白狐转过身,看着李破虏。
“你爹,在干一件改天换地的事。这件事,比改朝换代更大。改朝换代,换的是皇帝。可你爹换的,是人。把血肉之躯的人,换成钢铁之躯的人。把骑马的人,换成开车的人。把用刀的人,换成用枪的人。把写信的人,换成发电报的人。把点油灯的人,换成点电灯的人。”
白狐深吸一口气。“你爹在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这个世界里,人不再是人。至少,不再是以前那个人了。”
李破虏咬着嘴唇。“师父,那咱们西凉怎么办?”
“西凉,也得变。不变,就会被碾碎。像鸡蛋碰石头,一碰就碎。”
白狐走出大帐,看着远处的草原。风吹过来,草低下去,露出地皮。羊群像白云一样在远处移动,牧羊人的歌声隐隐约约。
“去,把董王请来。就说,有大事商量。”
李破虏转身跑了。
白狐一个人站在帐外,看着那辆摩托车。阳光照在车身上,铁皮泛着光。不是柔光,是冷光。铁的光,钢的光。冷冰冰的,可让人心里发烫。
董璋来了,骑着马,老远就看见了那辆摩托车。
“白狐先生,这就是破虏骑回来的那东西?”
白狐点头。“您看这东西,有什么想法?”
董璋下了马,围着摩托车转了一圈。“快。比马快。打李元昊的时候,唐王的摩托车队,追得李元昊屁滚尿流。”
白狐看着他。“还有呢?”
“不用喂草料。省事。”
“您说的都对。可都没说到点子上。”
“那点子在哪儿?”
白狐指着摩托车。“这东西,是铁。刀枪不入。人骑在上面,就等于穿了一身铁甲。可这身铁甲,比任何铁甲都轻,都灵活,都快。您想想,一百个骑兵,骑在马上,对上一百个骑摩托车的。谁赢?”
“骑摩托车的赢。马怕响,摩托车一响,马就惊了。马惊了,骑兵就乱了。乱了,就败了。”
白狐点头。“对。可不止。骑摩托车的,手里拿的不是刀,是枪。唐王的枪,能连发。一分钟几十发子弹。一百个骑摩托车的,每人一杆连发枪,那就是每分钟几千发子弹。几千发子弹打出去,对面多少骑兵够死的?”
董璋的脸白了。“先生,您的意思是……”
白狐转过身,看着远处的草原。“我的意思是,这天下,要变了。以前打仗,靠的是人。人多,马多,刀快,就能赢。以后打仗,靠的不是人。是铁,是火,是电。谁的铁多,火猛,电足,谁就赢。人再多,血肉之躯,挡不住钢铁洪流。”
董璋的喉结动了动。“那西凉……”
白狐看着他。“西凉,得跟上。跟不上,就会被淘汰。被淘汰了,就不是偏安一隅的问题了,是能不能活下去的问题。”
董璋抱拳。“请先生指点。”
白狐沉默了一会儿。“第一,修路。从西凉修到潜龙,修到晋阳。路修好了,唐国的车就能开过来。车开过来了,货就能运过来。货运过来了,西凉就能跟唐国绑在一起。”
“第二,派人去潜龙学。学开车,学修车,学造车。西凉造不了整车,可造几个零件总行。造不了发动机,造车轮总行。造不了车轮,造螺丝总行。一步一步来,从最简单的开始。学会了,就有了自己的东西。”
“第三,把破虏留下。让他教西凉的兵骑摩托车。不是教一个两个,是教一批。教出一批来,西凉就有了自己的摩托车队。有了摩托车队,草原上那些部落,就不敢再觊觎西凉了。”
董璋点头。“先生说得对。这就去办。”
白狐看着董璋走远,转过身,又看着那辆摩托车。
“唐王,您这一步棋,下得太大。大到整个天下,都得跟着您走。不走,就出局。走了,就得按您的规矩来。”
风吹过来,摩托车的把手在阳光下闪着光。白狐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可摸在手里,心里是热的。不是热血沸腾的热,是找到方向的热。
潜龙,齐家院。
李晨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三封电报。一封燕王的,一封白狐的,一封杨素的。
燕王的电报,要合作修路。
杨素的电报,炼油厂选址已定,铁路勘测启动。
白狐的电报,只有八个字。“钢铁之躯,改天换地。西凉愿从。”
李晨把三封电报并排放在桌上。
“大玉儿,你看。燕王从南边来,杨素从东边来,白狐从西边来。北边的完颜烈跑了,李元昊跑了。四面八方,都在往潜龙靠。”
楚玉走过来,看着那三封电报。“夫君,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李晨想了想。“好事。靠过来,是因为他们看见了路。跟着走,能活。不跟着走,会死。不是我要他们靠过来,是他们自己靠过来的。自己靠过来的,比拉过来的,更稳当。”
楚玉点头。“那夫君接下来怎么办?”
李晨站起来,走到窗边。“接下来,把路修好。把油炼好。把车造好。把这三件事做好了,不用我去拉,天下自然就靠过来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齐家院的槐树上,树叶沙沙响。
远处的潜龙城,电灯亮着,像一颗一颗的星星落在地上。
李晨看着那片灯火,想起老猎人说的话。
“草原上的人,活得太苦。冬天冻死人,夏天热死人。一年到头,没几天好日子。”
老猎人说得对。
草原上的人苦,种地的人也苦,做工的人也苦,天下的人都苦。
苦,是因为生产力太低。种一亩地,收两百斤粮。养一群羊,冻死一半。
干一年活,攒不下钱。这样的日子,谁过不苦?
可现在不一样了。拖拉机下地了,摩托车跑了,汽车造出来了。生产力在往上走。往上走一步,苦就少一分。走两步,少两分。
走着走着,就不苦了。
“老猎人,您说的话,我记住了。路修到草原上,让草原上的人也有饭吃。不是施舍,是让他们用自己的羊、自己的皮子、自己的药材,换粮食,换布匹,换茶叶。不是抢,是换。换,比抢好。抢,只有一方得利。换,双方都得利。都得了利,就都希望太平。”
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是在说,对,换比抢好。
第二天一早,李晨把苏文叫来。
“子瞻,给燕王回电。北地到江南的路,唐国出技术,燕王出钱出力。修好了,路权归唐国,经营权燕王占七成。另外,燕王想要汽车,可以。第一批,给他五辆。按三十五万两一辆算。”
“王爷,三十五万两?燕王能答应?”
“他不是买汽车,是买路。五辆车,一百七十五万两,买一条从北地到江南的路,贵吗?”
“不贵。”
“给杨素回电。炼油厂按原计划推进。铁路从苏州到泉州,分三段修。先修苏州到杭州,修好了跑起来,再修后面的。一步一个脚印,别贪快。”
“臣记下了。”
“给白狐回电。八个字。”
“哪八个字?”
“同心同德,共铸新天。”
“王爷,这八个字……”
“白狐是聪明人。聪明人,不用多说。八个字,够了。”
苏文点头,转身走了。
李晨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摊开地图。
地图上,潜龙在中间,镇北在北,泉州在南,西凉在西,江南在东。四条线,从四个方向往潜龙延伸。不是他画上去的,是他们自己伸过来的。
“路在脚下。走,就有了路。不走,什么都没有。”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齐家院的槐树上,树叶绿得发亮。
远处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哒哒哒的,像心跳。
不是一个人的心跳。是一群人的心跳。是一个时代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