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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20章 准备货物出海
    天还没亮透,李晨就醒了。

    

    院子里那棵神树的叶子被海风吹了一夜,终于安静下来。

    

    身边的枕头空着,李雅不知什么时候起了床,枕头上落着一根玳瑁簪,簪尖压着那片干枯的榕树叶。

    

    院子里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轻点搬,别碰碎了。这是王爷要带到波斯去的。”

    

    李晨披上衣裳推开门。

    

    院子里,李雅正指挥几个侍女往藤筐里装货。藤筐是吕宋本地的,椰树叶编的,轻,韧。筐里垫着干椰壳纤维,中间整整齐齐码着瓷器——景德镇的青花,碗,盘,瓶,罐。每一件都用稻草裹着,稻草外面再缠一层麻布。椰壳纤维填在缝隙里,塞得紧紧的,晃不动。

    

    “什么时候起的?”

    

    李雅回过头。“半个时辰前。臣妾睡不着,就起来了。”

    

    “怎么不叫我?”

    

    “夫君难得睡个踏实觉。”李雅走到李晨面前,伸手理了理他领口。手指碰到脖子,凉凉的,带着清晨的露水气。“货昨晚就备好了。潜龙商行在清晨岛的仓库,夫君想得到的东西都有。想不到的也有。”

    

    李晨蹲下来,打开一个藤筐的盖子。青花瓷碗,碗底落着“景德镇制”四个字。胎薄,釉亮,对着晨光能透见手指的影子。

    

    “这套青花,是去年沈大人从泉州运来的。”李雅蹲在旁边。“一共运了二十套。卖掉了十二套,剩下八套。臣妾留了两套在珍宝馆撑门面,其余六套全装上了。”

    

    “六套,够吗?”

    

    “夫君,波斯人没见过唐国的青花瓷。一套就够了。六套,够把巴士拉港所有酋长的眼珠子都看直了。”

    

    李晨把盖子合上。

    

    “剪刀呢?”

    

    “在明珠岛。”

    

    “铁铲呢?”

    

    “也在明珠岛。”

    

    李雅站起来,拍了拍纱衫上的椰壳碎屑。“夫君忘了?明珠岛那边,沈大人建了一个组装作坊。泉州运来的铁料、木料、瓷器胚子,到了明珠岛再加工。剪刀在泉州打好了刀身,运到明珠岛开刃、装柄。铁铲也一样,铲头在泉州铸好,运到明珠岛装木柄。王爷上次来南洋的时候,这个作坊还没有。去年建的,今年已经忙不过来了。南洋各岛的订单排到了明年开春。”

    

    “谁在管?”

    

    “沈大人派来的一个管事,姓陈,泉州人。臣妾跟他对接过几回,人靠得住。就是脾气急。上回为了赶一批剪刀,三天没睡觉,熬得眼睛通红。臣妾让他歇歇,他说沈大人交代的差事,不敢耽误。”

    

    李晨站起来。

    

    “走。去明珠岛看看。”

    

    清晨岛码头,小艇已经备好了。

    

    划船的换成了两个年轻吕宋汉子,比昨晚那两个更精瘦,胳膊上的肌肉一棱一棱的,像椰子树干上凸起的节疤。桨入水轻,出水快,小艇贴着海面飞出去。

    

    明珠岛的码头,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空的,只泊着泉州二号一条船。今天泊了三条。

    

    三条都是木船,南洋的样式,两头尖,中间宽,吃水浅,适合在岛屿之间的浅海里穿梭。

    

    船上的人在卸货,扛着麻袋、藤筐、木箱,从舷梯上走下来,脚步又快又稳。

    

    麻袋里是椰干,藤筐里是香料,木箱里是珍珠贝。码头上的苦力接过去,扛进岸边一排灰瓦顶的仓库里。仓库是珊瑚灰砌的,墙厚,窗小,南洋的台风刮过来,纹丝不动。

    

    李晨下了小艇。

    

    码头上,一个中年男人迎上来,四十来岁,精瘦,颧骨高,眼窝深,典型的泉州人长相。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袖口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被南洋太阳晒成酱色的前臂。右手虎口有一道老茧,是长年握剪刀柄磨出来的。

    

    “小人陈阿发,见过王爷。”

    

    “沈大人派你来的?”

    

    “是。前年沈大人让小人来明珠岛管作坊。小人原本在泉州剪刀铺当师傅,沈大人把小人和铺子一起搬过来了。”

    

    陈阿发说话快,像剪刀开合,咔嚓咔嚓的。“泉州打刀身,明珠岛开刃装柄。小人带了六个徒弟,三个泉州带过来的,三个本地吕宋人。吕宋徒弟手笨,学了半年才会开刃。可他们有力气,装柄快。铁锤抡起来,一下是一下。”

    

    李晨边走边听。

    

    “现在一天产多少把剪刀?”

    

    “剪刀三十把。铁铲二十把。菜刀十五把。镰刀十把。不够卖。爪哇来的商人,一要就是一百把。暹罗来的,一要就是五十把。渤泥来的,三十把。小人的徒弟三班倒,炉子日夜不熄。铁料从泉州运,木柄从吕宋山里砍。王爷,小人有一个请求。”

    

    “说。”

    

    “再给小人拨五个徒弟。吕宋本地的也行,有力气就行。小人自己教。教三个月,就能上手。”

    

    李晨看着他。陈阿发的眼睛里有血丝,红红的,不是熬了一天两天。

    

    “昨晚没睡?”

    

    “睡了。睡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够吗?”

    

    “够了。沈大人发电报说了,泉州二号要跑波斯。王爷要铁铲,要剪刀。小人不能让王爷等。”

    

    李晨没有再劝。有些人,劝他休息比让他干活更难受。

    

    作坊在码头后面,一排五间。

    

    珊瑚灰的墙,椰树叶的顶。墙厚,窗大,南洋的风穿堂而过,可还是热。炉子的热气、铁器的热气、人身上的热气混在一起,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六个徒弟正在忙。三个在炉边锻打刀身,铁锤抡起来,砸下去,火星四溅。

    

    两个在磨石上开刃,磨石转得飞快,铁屑和火星一起往旁边喷。

    

    一个吕宋徒弟在装木柄,木柄是车床车好的,往刀把上一套,锤子敲几下,紧丝合缝。车床是手摇的,铁架子木轮子,潜龙机械厂造的,一船一船从泉州运来。

    

    李晨站在作坊门口。炉火的红光照在他脸上,热烘烘的。

    

    “陈阿发,这五间作坊,一个月产多少铁器?”

    

    陈阿发又报了一串数字。“剪刀九百把,铁铲六百把,菜刀四百五十把,镰刀三百把。加在一起,两千多件。”

    

    “够吗?”

    

    “不够。南洋各岛,有多少人要铁器?种地的要镰刀,砍椰子的要砍刀,捕鱼的要鱼叉,女人做衣裳要剪刀。王爷,南洋的土人以前用石头、用贝壳、用竹片。石头钝,贝壳脆,竹片软。铁器一到,他们拿什么换都愿意。椰子干,香料,珍珠贝,黄金沙。小人的作坊产多少,他们收多少。”

    

    李晨转过头。

    

    “杰克。”

    

    老水手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脚步很重,踩得水泥地咚咚响。

    

    “王爷。”

    

    “剪刀九百把,铁铲六百把,够不够波斯换油?”

    

    杰克想了想。“谢赫那儿,够了。十把铁铲,二十把剪刀,十匹棉布,够换一皮囊油。可王爷,波斯不止一个谢赫。巴士拉有谢赫,科威特有谢赫,哈萨有好几个谢赫。一个谢赫一皮囊,十个谢赫十皮囊。泉州二号的底舱,装一百皮囊绰绰有余。小人的意思,能装多少装多少。”

    

    “铁铲不够?”

    

    “铁铲够。剪刀也够。棉布呢?”

    

    李雅从身后走上来。“棉布在泉州。沈大人已经装船了,泉州二号出港的时候,底舱里压了三百匹江南棉布。靛蓝的、赭红的、月白的,都有。另外还有五十匹泉州本地织的夏布,细,软,南洋人喜欢,波斯人应该也喜欢。”

    

    杰克点头。“那就够了。铁铲,剪刀,棉布,夏布,瓷器。王爷,这一船货,在波斯湾,能换一座油山。”

    

    陈阿发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了。“王爷,小人想跟着去波斯。”

    

    李晨看着他。

    

    “小人打了二十年铁。唐国的铁器,小人有数。波斯人用什么铁器,小人没数。王爷让小人去,小人看看波斯人用什么样的刀,什么样的铲。看完了,回来照着打。打出来,卖给波斯人。王爷说的,不是抢,是换。”

    

    “陈阿发,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家里还有什么人?”

    

    “一个老娘,在泉州。一个老婆,也在泉州。两个儿子,大的十八,小的十五。大的已经在沈大人的船厂学造船了,小的还在念书。”

    

    “你去波斯,老娘谁照顾?”

    

    “老婆照顾。小人每个月往家捎银子。沈大人替小人捎。”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徒弟带出来。你不在,作坊不能停。停了,南洋各岛的铁器供应就断了。断了,波斯回来,市场被别人占了,你的剪刀卖不动。”

    

    陈阿发想了想。“小人让大徒弟盯着。他跟了小人六年,手艺有小人的八成了。八成,够用。”

    

    “行。你跟着去。”

    

    陈阿发转过身,朝炉子那边喊了一嗓子。“阿山!你过来!”

    

    一个敦实的吕宋青年放下铁锤跑过来,脸上全是汗,胸口亮晶晶的。

    

    “师父。”

    

    “我要跟王爷去波斯。作坊你盯着。炉子不能熄,磨石不能停,车床不能坏。坏了你修,修不好你找我。找不着我,你找沈大人。”

    

    阿山使劲点头。“师父放心。”

    

    “我不放心。”陈阿发盯着他。“你这小子,手艺学得快,可性子急。剪刀开刃,急不得。刃开急了,卷口。卷口了,客人拿回去剪不动布,下回不买了。记住了?”

    

    “记住了。开刃不急。”

    

    陈阿发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杰克站在码头边上,看着作坊里进进出出的人,看着一筐一筐的铁器往泉州二号上搬。

    

    剪刀用草绳扎成捆,一捆十把。铁铲的刃口包着麻布,麻布上用墨写着“潜龙制”三个字。棉布用油布裹着,防潮。瓷器用藤筐装着,椰壳纤维填得紧紧的。

    

    “王爷,货快装完了。”杰克的声音在海风里飘。“小人想跟王爷商量一件事。”

    

    “说。”

    

    “从明珠岛到波斯湾,五十天。五十天,泉州二号不能一直跑。机器要歇,人要歇。小人的意思,顺路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交趾。”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

    

    杰克从怀里掏出那张磨起毛的羊皮纸,在码头的系缆桩上摊开。手指点在南洋群岛东北方向,一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

    

    “这儿。交趾。从明珠岛往北偏西,顺着海岸线跑,四天就到。交趾那个地方,小人跑过三趟。”

    

    “交趾怎么了?”

    

    杰克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在。“交趾那个地方,男人少,女人多。”

    

    李晨没说话。

    

    “几十年前,交趾跟占城打了一仗。打输了,男丁死了很多。小人第一次跑到交趾的时候,船靠岸,码头上全是女人。年轻女人,寡妇,还有半大姑娘。她们看见外来船,就围上来。不是抢,是问——要不要女人。”

    

    杰克的声音低下去。

    

    “小人的船,在交趾停过三回。三回都一样。码头上挤满了女人,怀里抱着小的,手里牵着大的。问过路的船,要不要女人。不要银子,只要带她们走。带到哪儿都行。唐国行,南洋行,西洋也行。只要能离开交趾。”

    

    “她们为什么要走?”

    

    “没男人。交趾的地,种稻子一年三熟。地肥,水足,插根筷子都能发芽。可没有男人,地荒着。女人种地,种不动。犁田要牛,牛要男人赶。修渠要石头,石头要男人抬。女人抬不动。地荒了,没吃的。没吃的,就卖孩子。卖了自己。”

    

    “王爷,交趾的女人,跟南洋的女人不一样。南洋的女人黑,交趾的女人白。白得像米汤。个子也小,小小的,说话软软的。她们喜欢唐国的东西。喜欢唐国的布,喜欢唐国的瓷器,喜欢唐国的字。小人船上有个水手,泉州人,在交趾娶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学会了泉州话,学会了做泉州菜。水手带她回泉州,她站在泉州港码头上,看着唐国的房子,哭了。说,这是她做梦都想来的地方。”

    

    李晨看着羊皮纸上那片弯弯曲曲的海岸线。

    

    “杰克,你想让我顺路去交趾,把那些女人带走?”

    

    杰克摇头。“不是带走。王爷的船,装不下那么多人。小人的意思,王爷顺路看一眼。看看交趾的女人什么样,看看她们的手艺。交趾的女人会织布,会刺绣,会编竹器。王爷要是觉得能用,以后在交趾设一个商行。收她们织的布,收她们绣的花,收她们编的竹器。她们有活干了,有银子挣了,就不用卖自己了。”

    

    “杰克,你怎么想起说这个?”

    

    老水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被海风和咸水泡了几十年的手。

    

    “小人的娘,也是寡妇。小人的爹跑海,死在好望角。娘一个人把小人拉扯大。替人洗衣裳,洗一件一文钱。洗了十年,手洗烂了。临死的时候,娘说,这辈子,最怕的不是穷,是没人要。”

    

    杰克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交趾码头上那些女人,跟小人的娘一样。不是懒,不是贱。是没人要。”

    

    海风从码头吹过来,带着铁匠铺的炉火气,带着椰子干的甜香,带着泉州二号烟囱里淡淡的煤烟味。

    

    “杰克,从波斯回来,路过交趾。我下去看看。”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

    

    “王爷,小人替交趾那些女人,谢谢王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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