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号靠岸的时候,没有欢呼,没有围观,没有跪拜。
码头上的人甚至没有抬起头。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着这片被正午太阳晒得发白的石头墩子。
交趾的码头比清晨岛大,比明珠岛旧。
石头墩子上裂着缝,缝里长出青苔,青苔被太阳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系缆桩是铁力木的,被海水泡了几十年,表面起了细密的裂纹,摸上去像老人的手背。有几根歪了,没有人扶正。
码头上有人在卸货。不是苦力,是女人。
她们扛着麻袋从一条木船上走下来,麻袋压得脊背弯成虾米。
赤着脚,脚底板踩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踩在那些裂着缝的青苔疤上。
没有人抬头看泉州二号。这条灰沉沉的大铁船,在清晨岛让孩子们尖叫,在明珠岛让老渔民跪下。在交趾,它只是一条船。
赵石头站在李晨旁边,脸色还黄着,可眼睛没晕。
“王爷,她们……她们不看咱们。”
李晨没有回答。
杰克从舷梯走下去,脚步很重,踩得码头咚咚响。他径直走向码头尽头一个蹲着的女人。女人面前摆着一只木盆,盆里是鱼,小小的,银色的,被太阳晒得翻了肚皮。
“阿水。”杰克用交趾话叫了一声。
女人抬起头。
李晨站在船舷边,看清楚了那张脸。
不丑。甚至可以说好看。交趾女人的脸,不像吕宋女人那样骨骼分明。圆润的,小巧的,颧骨不高,下颌收得窄。
皮肤不是南洋的棕黑,是米汤的白,被太阳晒得微微泛红。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眉毛淡,像用淡墨画过一笔。嘴唇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看着杰克,认出来了。没有笑,没有哭。只是嘴角动了一下,裂口又渗出一点血。
“杰克船长。”口音很重,可字是清楚的。
杰克蹲下来。“阿水,你家男人呢?”
阿水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翻了肚皮的鱼。
“死了。去年。跟北边打,没回来。”
“孩子呢?”
“也死了。发烧。没药。”
杰克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潜龙食品厂的午餐肉罐头。
他把罐头放在木盆旁边,站起来。
“阿水,这位是我们王爷。唐王。”
阿水抬起头,看了李晨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敬畏,没有期待。像看一片云飘过去,像看一滴雨掉下来。看完了,又低下头,看着木盆里的鱼。
李晨走下舷梯。
“你叫阿水?”
阿水点了点头。
“码头上有头人吗?”
阿水想了想。“有。阮婶。”
“她在哪儿?”
阿水指了指码头后面。一排灰扑扑的砖房,墙上的白灰剥落了,露出里面土黄色的砖。砖缝里长出野草,草被太阳晒蔫了,耷拉着脑袋。最破的那间,门口蹲着一个老妇人。
老妇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一道一道,像被刀刻过的椰壳。
眼睛浑浊了,可还能看人。
她蹲在门口,手里编着竹器。手指粗短,关节凸出来,可编竹器的动作又细又稳。竹篾在她手指间翻飞,像活的。
“阮婶。”杰克走过去,蹲下来。“唐王来了。”
阮婶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编竹器。
“唐王。大炎的唐王?”
“是。”
“大炎早就不管交趾了。”阮婶的声音沙沙的,像竹篾摩擦竹篾。“老身年轻的时候,交趾还是大炎的。老身的爹,给大炎的官老爷抬过轿子。后来大炎乱了,官老爷跑了。交趾就自己打。打来打去,男人死光了,就让女人去打。”
李晨在她对面蹲下来。
“阮婶,现在的交趾,是谁的?”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谁的都不是。谁的又都是。”
她放下竹篾,抬起浑浊的眼睛。“交趾分成了好几块。北边一块,南边一块,西边山里一块,东边海边一块。一块一个王,一块一个将军。今天你打我,明天我打你。打来打去,地荒了,人死了。男人不够用了,女人顶上。老身年轻的时候,扛过刀,上过阵。老身的男人死在阵上,老身替他收的尸。脑袋和身子分开了,老身用麻绳缝回去,埋了。”
李晨没有说话。
“北边那一家,原先是最弱的。”阮婶的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他们的王死了,儿子小,女人当家。谁都以为北边要完了。可北边没完。他们找到了靠山。”
“什么靠山?”
阮婶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姓宇文的。”
李晨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
“宇文?”
“对。宇文。大炎来的。带着铁器,带着布匹,带着银子。北边那家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就招兵。男人招不够,招女人。女人扛不动刀,他们给轻的刀。女人拉不动弓,他们给软的弓。北边那家,现在越来越强了。南边打不过,西边也打不过。老身听说,北边的女人兵,已经打到了占城边上。”
赵乾。
这个名字从李晨脑子里浮上来。
宇文卓死后,宇文家剩下一个空壳子。
宇文肃年轻,能忍,可光能忍不够。宇文家需要一个脑子。那个脑子就是赵乾。
李晨在潜龙见过赵乾一面,精瘦,寡言,眼睛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终于等到机会的光。李晨给赵乾指了一条路——低调行事,往南越发展。南越,就是交趾。赵乾听进去了。
“阮婶,北边那家的头人是谁?”
阮婶想了想。“女人。姓阮。跟老身一个姓,可不是一家人。她男人死了,儿子小。她自己出来扛。宇文家的人来了以后,她就有了铁器,有了银子。原先那些不服她的,一个一个都服了。”
“她叫什么?”
“阮氏蓉。”
李晨把这个名字记住了。
阮氏蓉,一个交趾寡妇。赵乾选了她。不是因为她强,是因为她弱。弱,才好控制。给她铁器,给她银子,替她练兵,替她打仗。
打下来的地盘,名义上是阮氏蓉的,实际上是宇文家的。赵乾在交趾,给宇文家铺了一条退路,也是一条进路。退,可以从大炎缩进交趾。进,可以从交趾咬回大炎。
“阮婶,宇文家的人,你见过吗?”
阮婶摇头。“老身没见过。码头上有人见过。说是个读书人,精瘦,不爱说话。来了就教北边的女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怎么用铁器。北边的女人本来只会种地,现在会织布了,会打铁了,会算账了。”
李晨沉默了。
教女人识字,教女人算账,教女人用铁器。这是赵乾的手笔。
宇文家在大炎被压了那么多年,赵乾太清楚了——靠男人,宇文家永远翻不了身。交趾的男人死光了,只剩女人。赵乾就把这些女人捡起来,给她们铁器,给她们字,给她们账本。
女人有了铁器,就有了胆子。有了字,就有了脑子。有了账本,就有了心思。胆子、脑子、心思,加在一起,就是一支军队。
“王爷。”杰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北边那家,要不要去看看?”
李晨站起来。阮婶的手指还在翻飞,竹篾在她手里变成一只竹篮,篮底编得密密的,能盛水。她低着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手里的竹篾,不看李晨。
“唐王,老身多一句嘴。”
“你说。”
“北边那家,不是坏人。阮氏蓉,老身没见过,可听码头上的人说,她对底下的女人好。发铁器,发布匹,发粮食。不克扣。宇文家的人,老身不知道是好是坏。可他们教北边的女人识字。老身这辈子,不识字。老身的娘不识字,老身的女儿不识字。北边那些女人,现在识字了。就冲这一条,老身说,他们不是坏人。”
李晨看着阮婶。
“阮婶,你想识字吗?”
阮婶的手指停了一下。竹篾悬在半空,颤颤的。
“老身快七十了。学了,也记不住。”
“记住一个字,也是记住。”
“唐王,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阮婶低下头,手指又动起来。竹篾继续翻飞,篮子的边沿一点一点升高。
“他们来交趾,是来找地方的。唐王来交趾,是来找人的。”
李晨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码头上那些扛麻袋的女人。
赤着脚,弯着脊背。不看泉州二号,不看天,不看海。只看脚下的地,看那些裂着缝、长着青苔、晒成褐色疤的石头。
“杰克。”
“王爷。”
“明天,去北边看看。”
老水手的喉结动了动。“王爷,北边在打仗。阮氏蓉的兵,跟南边的兵,在争一片稻田。小人打听过了,那片稻田离码头四十里。骑马,一个时辰。骑摩托车,半个时辰。”
“石头。”
赵石头从身后走上来,脸色还黄着,可腰杆挺得直直的。“王爷。”
“摩托车能骑吗?”
赵石头咬了咬牙。“能。石头吐了四天,不吐了。杰克船长说,晕船的人,上了岸就不晕了。石头上了岸,果然不晕了。”
李晨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你跟我去北边。带上铁柱,带上林水生。”
“林水生?他去干什么?”
“阮婶说,宇文家的人教北边的女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用铁器。林水生是墨问归的学生。他去了,看看宇文家教的铁器,是什么成色。”
赵石头的眼睛亮了。“王爷是让林水生去摸底?”
李晨没有回答。
太阳偏西了。交趾的夕阳和南洋不一样。
南洋的夕阳是橘红的,柿子熟了的那种颜色。交趾的夕阳是暗红的,像铁锈。
铁锈色的光铺在码头上,铺在那些扛麻袋的女人身上,铺在阮婶编了一半的竹篮上。竹篾被染成了暗金色。
阿水还蹲在码头尽头。
木盆里的鱼,翻了肚皮,被夕阳照得银里透红。午餐肉罐头放在木盆旁边,铁皮罐子反射着最后一抹天光。
阿水没有开罐头。她只是看着它,像看一片云飘过去,像看一滴雨掉下来。
李晨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阿水,你会开罐头吗?”
阿水摇头。
李晨拿起罐头,手指扣住拉环,用力一拉。铁皮裂开一道口子,午餐肉的香味涌出来,猪肉的荤香混着淀粉的甜,浓得化不开。
阿水的鼻子动了一下。不是闻,是动。像一只饿久了的小兽,忽然嗅到了食物的味道,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
李晨把罐头递过去。阿水接过来,低头看着那道裂口。午餐肉粉红色的,被铁皮包着,像一捧藏在铁壳子里的花。她伸出手指,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一下。两下。
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哭,是掉。眼眶里忽然满了,盛不住,就溢出来。
她没有擦,手指又挖了一块,放进嘴里。嚼着,眼泪掉着。
“阿水,我明天去北边。阮氏蓉那里。你跟我去。”
阿水抬起头。眼泪挂在脸上,被夕阳照得亮晶晶的。
“王爷要阿水干什么?”
“你是交趾人。你替我跟阮氏蓉说话。不是翻译。是说话。女人对女人的话。”
阿水沉默了很久。木盆里的鱼翻了肚皮,罐头里的午餐肉被她挖掉了一半。她把罐头放下,站起来。赤着脚,站在被夕阳染成铁锈色的水泥地上。
“阿水跟王爷去。阿水的男人死在北边,阿水的孩子死在北边。阿水想去看看,北边那些女人,过的什么日子。”
李晨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个扛麻袋的女人走远。
背影小小的,脊背弯弯的,赤脚踩着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