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
泉州二号的底舱盖板掀开了。赵石头和铁柱一人推着一辆摩托车,从舷梯上往下挪。舷梯窄,摩托车重,两个人额头上全是汗。
“铁柱,你那边抬高点。”
“高了。又高了。行了,就这样,慢慢往下放。”
车轮一寸一寸往下滚,铁架子和舷梯摩擦的声音,尖得刺耳。
码头上已经有女人在扛麻袋了。她们还是不看泉州二号,麻袋压着脊背,赤脚踩着水泥地,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摩托车从舷梯上下来的时候,有一个年轻女人停了一下。麻袋扛在肩上,头没转,眼珠子转过来,瞥了一眼那两辆黑沉沉的铁家伙。
瞥完了,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停,脊背还弯着。
赵石头把摩托车支在码头上,擦了把汗。“王爷,她们不看咱们。”
“不敢看。”
“怕什么?”
“怕这东西咬人。”
赵石头咧嘴笑了。“摩托车不咬人。摩托车咬路。”
李晨骑上第一辆。
阿水站在旁边,手攥着衣角。“王爷,阿水坐哪儿?”
“坐我后面。抱紧腰。”
阿水跨上后座,手环住李晨的腰。手在抖。
“阿水,你怕?”
“怕。”
“怕什么?”
“怕它咬人。”
“它不咬人。它咬路。”
摩托车发动了。哒哒哒的声音在码头空旷的水泥地上炸开,像铁锤敲铁砧。
扛麻袋的女人们终于停下了。不是围过来,是退。往后退,往码头边上退,往木船后面退。麻袋还扛在肩上,脊背还弯着,可脚在往后挪。眼睛盯着那两辆自己会叫、自己会走的铁家伙,眼白多,眼仁少。
摩托车蹿出去的时候,阿水惊叫了一声。叫声被海风撕碎了,飘在交趾码头灰蒙蒙的晨雾里。
赵石头骑着第二辆跟上来,后面坐着铁柱。铁柱怀里抱着连发铳,眼睛扫着路两边。
“石头,跟上王爷。”
“跟上了。你抱紧。”
出了码头,路就不是水泥的了。
红土路。交趾的红土,赭红色的,像铁锈磨成了粉。摩托车轮碾过去,扬起一蓬红雾,粘在衣服上,粘在脸上,粘在睫毛上。
赵石头在后面喊:“王爷,这土怎么是红的!”
铁柱的声音闷闷的。“交趾的土。杰克船长说,交趾的土是红的,占城的土是黑的。红土种稻子,一年三熟。”
路两边是稻田。稻子割过了,田里只剩一茬一茬的稻桩。水牛泡在泥塘里,只露出两个鼻孔和一对弯角。白鹭站在牛背上,单腿立着。
摩托车突突突地跑过去,白鹭飞起来,翅膀扇动的声音软软的。
有人在稻田里捡稻穗。女人,弯着腰,赤着脚踩在稻桩上。稻桩硬,扎脚。可脚底板的茧子比稻桩还硬。
摩托车跑过去的时候,她们直起腰,看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没有躲,没有惊叫。只是看着。看完了,又弯下腰,继续捡稻穗。
李晨放慢了车速。“阿水,这些地是谁的?”
“黎老爷的。”
“黎老爷是谁?”
阿水的声音在李晨背后,被风撕得断断续续。“北边的。不是阮氏蓉那边的。是中间的。黎老爷有好多地,从码头到山脚下,都是他的。”
“他有多少地?”
“阿水不知道多少亩。阿水只知道,阿水从码头走到山脚下,走一天。路两边的地,全是黎老爷的。”
摩托车继续跑。
路边开始出现房子。茅草房,竹子的墙,椰树叶的顶。墙是透风的,顶是漏雨的。
门口蹲着女人,在编竹器。竹篮,竹篾之间的缝隙能漏过米粒。不是手艺不好,是竹篾不够。劈细了就断。
“她们编的篮子,跟阮婶编的不一样。”李晨说。
阿水的声音低下去。“阮婶用的是铁力木竹篾。她们用的是普通竹子。普通竹子劈不了那么细。阮婶的铁力木竹篾,是北边阮氏蓉给的。”
“阮氏蓉给阮婶竹篾?”
“阮婶是阮氏蓉的族人。远房的。阮婶不肯去北边,留在码头上。阮氏蓉还是让人给她送竹篾。铁力木的。”
摩托车从一个寨子中间穿过去。
路边有一口井。井边围着女人,在打水。木桶放下去,拉上来。胳膊细,拉不动,两个人一起拉。
水拉上来了,一人分一桶,顶在头上往回走。脖子挺得直直的,水桶稳稳的,一滴不洒。
摩托车跑过去的时候,她们停了一下。头顶着水桶,眼珠子转过来瞥了一眼。瞥完了,继续往前走。水桶还是稳稳的。
出了寨子,路两边的房子不一样了。
砖瓦房。青砖灰瓦,跟唐国的房子一个样式。墙是实的,顶是厚的。门口蹲着石狮子,小小的,憨憨的。朱漆大门关着,门缝里透不出光,门太厚了。
“这又是谁家的?”李晨问。
“也是黎老爷的。他不在这儿住,给收租子的人住。”
“收租子的人呢?”
“在码头上。阿水见过。骑着马,带着刀。”
摩托车又跑了一段。
稻田没有了,变成了荒地。野草齐腰深,被太阳晒蔫了,耷拉着脑袋。
野草丛里有断墙。夯土墙,墙头上长着青苔,晒干了变成褐色的疤。墙根下散落着碎瓦,瓦片碎了,露出里面的土红色。
“这里以前有人住?”李晨停下摩托车。
阿水的声音更低了。“有。一个村子。阿水嫁过来那年,村子还在。后来打仗,男人去当兵,女人去种地。地种不过来,就荒了。人死的死,散的散。村子就死了。”
李晨走进断墙。
野草擦着裤腿,沙沙响。墙根下有一块碎瓦片,弯腰捡起来。瓦片上刻着一个字——“福”。笔画粗粗的,是工匠用竹刀趁瓦坯还软的时候刻上去的。福字被太阳晒褪了色,被雨水冲出了沟槽,可还是福字。
“这个村子的人,去哪儿了?”
“有的死了。有的去了北边,阮氏蓉那边。北边有铁器,有粮食。去了,能活。不去的,在这片荒地上,等死。”
李晨把碎瓦片放回墙根。瓦片落下去,发出一声轻响。
摩托车继续跑。
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荒地没有了,变成了稻田。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穗子弯下来,稻浪被风吹动,一层一层涌到天边。
有人在割稻子。男人,赤着膊,脊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肌肉一棱一棱的,镰刀一挥,稻子倒下一片。
“这里的稻子,也是黎老爷的?”李晨问。
“也是。刚才那片种早稻,这片种晚稻。早稻割了,女人捡稻穗。晚稻熟了,男人割稻子。”
“为什么刚才女人捡,这里男人割?”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力气小,割不动稻子。只能捡。黎老爷按割的斤两算工钱。女人割得少,挣的工钱不够吃饭。”
“这些男人是交趾人?”
“不是。占城人。黎老爷从占城买来的。一匹布换一个。”
摩托车从稻田中间穿过去。割稻子的男人直起腰,看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镰刀继续挥。
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沙沙声里,有歌声。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
太阳升高了。交趾的太阳,热得粘稠。红土路越来越窄,从两辆车并排变成一辆车勉强通过。
路两边不再是稻田,是密林。树高,叶密,把天遮得只剩碎片。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一道一道,亮晃晃的。藤蔓从树干上垂下来,粗的像蟒蛇,细的像蛛网。空气里是腐叶的味道,甜的,腻的。
摩托车减速了。
“王爷,这路不对。”赵石头在后面喊。
李晨停下车。
密林里很静。不是没有声音,是声音太多了,混在一起,反而静了。虫子叫,鸟叫,树叶沙沙响,藤蔓被风吹得互相摩擦,吱吱呀呀的。
“石头,枪。”
赵石头从背上摘下连发铳,端在手里。铁柱也端起了铳。林水生从摩托车上下来,手里攥着一把铁锤。
密林深处有声音。人踩在枯叶上的声音,轻,可枯叶脆,踩上去就碎。碎了就响。一声,又一声。不止一个人。
“王爷,左边。”赵石头的声音压到最低。
枯叶碎裂的声音。树枝被拨开的声音。还有——弓弦绷紧的声音。不是一张弓,是好几张。弓弦绷紧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阿水,趴下。”
阿水趴在摩托车后座上,脸贴着皮垫子,手抱着头。不是李晨教的,是她自己知道。在交趾活了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趴下。
第一支箭从左边射出来。竹箭,箭头是铁的。铁箭头在密林的碎光里闪了一下,钉在摩托车前轮旁边的红土里。箭杆颤着,嗡嗡响。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从三个方向射过来。左边,右边,前面。箭头钉在红土里,钉在树干上,钉在摩托车的铁架子上。铁架子被箭头撞出火星,叮的一声,箭弹开了。
赵石头扣动了扳机。
连发铳的声音在密林里炸开。砰——砰——砰——每一枪都像把密林的厚棉被撕开一道口子。
密林里有人喊了一声。交趾话,短促,尖锐。
然后枯叶碎裂的声音变了方向。不是往这边来,是往那边去。跑。
“石头,停。”
赵石头停了火。
密林又安静了。虫鸣没有了,鸟叫没有了,树叶不沙沙响了。只有硝烟的味道,从枪口飘出来,混进密林腐叶的甜腻里。
铁柱端着铳,朝左边密林走进去。走了十几步,蹲下来。
枯叶上有一摊血。新鲜的,红得刺眼。血旁边掉着一张弓。竹弓,弓弦是麻绳绞的,崩断了,断口参差不齐。
铁柱把弓捡起来,走回来。“王爷,弓上有字。”
弓身上刻着一个记号。不是交趾字,是汉字——“黎”。
李晨接过弓。
“黎老爷的人。”
阿水从摩托车后座上抬起头,脸还是白的。“黎老爷,是交趾最有钱的人。从码头到山脚下,从山脚下到占城边上,地全是他的。”
“人也多。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还有杀人的。”阿水的声音低下去。
“他为什么杀我?”
“王爷骑的东西,会自己走。黎老爷没有。黎老爷没有的东西,他就要。要不到,就抢。抢不到,就杀。杀了,东西还是他的。”
李晨把竹弓扔在地上。“他抢了多少东西?”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阿水嫁过来那年,码头上有一户铁匠。黎老爷让他打刀,铁匠不打。第二天,铁匠死了。铁匠的女人也死了。铁匠的孩子也死了。铁匠的铺子,归了黎老爷。”
“官府不管?”
阿水抬起眼睛。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麻木。比愤怒更深的麻木,比悲伤更冷的麻木。
“王爷,交趾没有官府。黎老爷,就是官府。”
密林深处又有了人声。远远的,有人用交趾话喊了一句什么。喊声被密林的厚棉被闷住了,听不清字,只听见调子。调子是慌的。
阿水的脸色变了。“王爷,他们在叫人。黎老爷的人不止这几个。”
“上车。”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再次炸开。这一回,不是哒哒哒的轻响,是吼。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低吼。
两辆摩托车从密林中间的红土路上蹿出去。树枝刮着车身,刮着人脸,刮出一道道白印子。
后面,密林深处,枯叶碎裂的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追。跑着追。可两条腿追不上两个轮子。
脚步声越来越远,被摩托车的吼声盖住了,被密林的厚棉被吞掉了。
红土路从密林里钻出来。
眼前豁然开朗。不是稻田,不是荒地,不是寨子。是一片平原。
平原上扎着营寨。帐篷是粗麻布的,密密麻麻,从平原这头铺到那头。帐篷之间有人走动。
女人。扛着削尖的竹竿,拿着铁刀。铁刀的刃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亮一下,暗一下。
营寨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旗,被风吹得猎猎响。旗面上绣着一个字——“阮”。
阿水从摩托车后座上直起腰,看着那面旗。“王爷,北边。阮氏蓉。”
李晨停下车。看着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扛竹竿拿铁刀的女人,看着旗面上那个被海风吹得鼓胀胀的“阮”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