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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5章 你是指路的人
    营寨门口的竹栅栏后面,几十双眼睛盯着那两辆会叫会跑的铁家伙。

    

    不是好奇,是警惕。竹栅栏是用交趾山里砍来的毛竹扎的,碗口粗,削尖了头,朝外斜插着,像一排巨大的拒马枪。

    

    栅栏后面站着女人,扛着削尖的竹竿,拿着铁刀。铁刀的刃口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摩托车停在竹栅栏前面,发动机没熄,哒哒哒地响着。

    

    赵石头低声说:“王爷,她们不让进。”

    

    “等着。”

    

    竹栅栏后面走出一个女人。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交趾女人常见的那种娇小。

    

    皮肤不是黎府里那些女人抹了粉的白,是太阳晒出来的红褐色。颧骨高,眼窝深,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穿着一件粗麻布的短衫,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露出两条精瘦的胳膊。

    

    右胳膊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划到肘弯,蜈蚣似的趴在那里。

    

    她手里提着一把铁刀,刀尖朝下,没有指向任何人。

    

    “你们是什么人?”

    

    口音很重,可字是清楚的。

    

    李晨熄了火,摩托车安静了。“从北边来的。”

    

    “北边哪里?”

    

    “大炎。”

    

    女人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摩托车上。“骑的什么东西?”

    

    “摩托车。自己会走的。”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眼睛从摩托车上移开,扫过赵石头手里的连发铳,扫过铁柱腰间的短刀,扫过林水生怀里那把铁锤。扫完了,又回到李晨脸上。“来交趾干什么?”

    

    “路过。”

    

    “去哪儿?”

    

    “波斯。”

    

    女人的眉毛动了一下。“波斯在哪儿?”

    

    “西边。很远。”

    

    “有多远?”

    

    “坐船五十天。”

    

    竹栅栏后面的女人们交头接耳。五十天的路程,对她们来说,比一辈子还长。她们中的大多数人,最远只走到过交趾河入海口的码头。提刀的女人没有回头,也没有呵斥她们。她只是看着李晨。

    

    “你是头领?”

    

    李晨点头。“算是。”

    

    “叫什么?”

    

    “李晨。”

    

    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一下。不是惊,是确认。像在脑子里翻找什么东西,翻到了,拿出来,对着眼前的人比了比。“唐王?潜龙的唐王?”

    

    “你听说过?”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过身,朝竹栅栏后面喊了一句交趾话。栅栏后面安静了一瞬,然后,那些扛竹竿拿铁刀的女人,一个一个把家伙放下了。不是扔,是放。竹竿靠在栅栏上,铁刀插回腰间的草绳里。

    

    提刀的女人转回来,把铁刀也插回腰间。“进来。”

    

    竹栅栏打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两个人扛着一整扇竹排往旁边挪。

    

    竹排擦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营寨里面比外面看着更大。

    

    帐篷不是乱扎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帐篷之间压着路,路是踩实的红土,洒了水,不起尘。有人在操练。不是男人,是女人。

    

    她们拿着削尖的竹竿,一招一式地刺,收,再刺,再收。竹竿刺出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喝。几十个人同时喝,声音不大,可齐,像交趾河的浪拍在船舷上。

    

    有人在打铁。营寨角落里支着一座铁匠炉,风箱是木头和牛皮做的,呼——哧——呼——哧。炉火烧得旺旺的,铁坯烧红了,夹出来,搁在铁砧上。抡锤子的是女人,胳膊上全是肌肉,一棱一棱的。短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

    

    锤子抡起来,砸下去,叮——叮——叮。火星溅开来,落在她的粗麻布衣裳上,烧出一个个小黑点。

    

    李晨停住脚步。“她们打的什么?”

    

    领路的女人没回头。“刀。竹竿削尖了只能刺,刺不死。刀能砍。”

    

    “铁料从哪儿来?”

    

    “宇文家给的。”

    

    “技术呢?”

    

    “也是宇文家教的。”女人停了一下。“以前不会打铁。交趾的铁匠都死了。宇文家来了一个师傅,教了三个月。现在会了。打得不好,可够用。”

    

    正前方是一顶帐篷,比别的都大。粗麻布的帐顶被太阳晒褪了色,灰白灰白的。帐门口站着两个女人,也扛着竹竿,可竹竿上绑着铁枪头。帐篷里走出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交趾纱衫,洗得发白了,袖口毛了边。头发挽成一个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簪头刻的是一朵莲花,莲瓣已经磨圆了。

    

    脸是交趾女人那种圆润小巧的脸,可颧骨上的肉已经凹下去了,显出了骨头的形状。眼睛细长,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的,不是笑的皱纹,是操心的皱纹。嘴唇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

    

    她的个子比领路女人还矮一些,站在帐门口,像一棵被交趾河的风吹斜了的椰子树。

    

    “唐王。”她开口了。口音比领路女人更轻,唐国话却更地道,带着一点泉州口音。

    

    李晨抱拳。“阮头领。”

    

    阮氏蓉笑了一下。嘴唇裂口又渗出一点血,用舌头舔掉了。“叫我阿蓉就行。头领两个字,是底下人叫的。唐王不用。”

    

    帐篷里比外面凉快。地上铺着交趾河里长的水草席,席子上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有茶壶和几个粗陶碗。阮氏蓉在矮桌一边盘腿坐下,指了指对面。

    

    李晨坐下了。赵石头和铁柱站在帐门口,林水生蹲在帐篷角落里,把铁锤放在脚边。

    

    阮氏蓉倒了两碗茶。茶是交趾的绿茶,泡得浓,颜色深得像酱油。“唐王从潜龙来,交趾的茶,喝不惯。”

    

    李晨端起碗喝了一口。苦,涩,咽下去以后舌根上有一丝回甘。“喝得惯。靠山村也喝这种。粗茶,解渴。”

    

    阮氏蓉的眼睛亮了一下。“唐王发迹的靠山村?”

    

    “离开十三年了,没忘过。”

    

    “唐王在靠山村的事,阿蓉听人说过。宇文家的谋士,赵乾赵先生。他来过交趾三回,每一回都跟阿蓉讲唐王的事。讲唐王怎么从一个小村子起家,讲唐王怎么造拖拉机,怎么修水泥路,怎么办学堂,怎么打李元昊。阿蓉每一回都听得睡不着觉。”

    

    “赵乾怎么说我的?”

    

    “他说,唐王是这个世上最会给人活路的人。”

    

    阮氏蓉放下茶碗。“阿蓉问他,什么叫给人活路。他说,就是让没路走的人,有路走。”

    

    李晨没有说话。

    

    “阿蓉这辈子,见过三种人。第一种,抢你路的人。黎老爷那样的。第二种,指给你路,可那条路是通到他家里的。宇文家,一开始阿蓉也怕。怕他们跟黎老爷一样。第三种,指给你路,那条路是通到你自己的地方的。”

    

    阮氏蓉看着李晨。“赵先生说,唐王是第三种。”

    

    “赵乾还说什么?”

    

    “他说,宇文家跟唐王有仇。宇文卓死在唐王手里。可他跟宇文肃说,这仇不能报。不是不想报,是报不了。唐王走的路,宇文家跟不上。跟不上还要挡,就是找死。所以宇文家往南走,走到交趾来。赵先生说,交趾这地方,唐王迟早要来。宇文家先来,替唐王趟一遍路。趟好了,唐王来了,宇文家就有资格跟唐王坐下来喝茶。”

    

    李晨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茶凉了,更苦了。

    

    “赵乾这盘棋,下得比我远。”

    

    阮氏蓉摇了摇头。“赵先生不是下棋。阿蓉跟赵先生打过三年交道,知道他不是下棋的人。他是种地的人。下棋的人,今天赢明天输。种地的人,春天种下去,秋天收上来。收多收少,看天,看地,看人。赵先生在交趾种了三年地,教阿蓉的人识字,教她们算账,教她们打铁。他不问阿蓉要什么,只是种。阿蓉问他,宇文家图什么。他说,宇文家图的是,等唐王来了交趾,看见宇文家种的地,说一句,赵乾这个人,没白活。”

    

    帐篷里安静了。远处传来操练的声音,竹竿刺出去,喉咙里短促的喝。铁匠炉的风箱还在响,呼——哧——呼——哧。

    

    “唐王,你来交趾的路上,得罪了黎老爷。”阮氏蓉的声音沉下来。

    

    “他派人埋伏我。”

    

    “阿蓉知道。黎老爷的人,在这一带,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唐王的铁家伙,他想要。唐王带的那个女人,阿水,他也想要。唐王没给他,他就要杀。杀了,东西还是他的。”

    

    “他有多少人?”

    

    阮氏蓉想了想。“明面上,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加上养在他府里的打手,总有四五百。暗地里,这一带谁敢不听他的,他的人就更多。交趾没有官府,有钱有人,就是王法。”

    

    “你跟他打过?”

    

    “打过。打了三年。”阮氏蓉把袖子捋上去。右胳膊上也有一道疤,从手腕划到肘弯,跟领路女人胳膊上那道一模一样。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把刀划的。“

    

    三年前,黎老爷派人来阿蓉的寨子收女人。说阿蓉寨子里的女人,年轻好看的,都要送到黎府去。阿蓉不给,就打了。阿蓉的男人,死在那场仗里。阿蓉的弟弟,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北边山里,住了半年山洞。”

    

    “后来呢?”

    

    “后来宇文家来了。赵先生带来了铁器,带来了粮食,带来了一个会打铁的师傅。阿蓉的人有了铁刀,有了吃饱的力气,从山里杀回来了。抢回了一半的女人,还有一半,死在黎府里了。”

    

    阮氏蓉把袖子放下来,盖住了那道疤。“阿蓉杀不了黎老爷。他的寨子墙太高,人太多。阿蓉的人冲不进去。”

    

    “他也不敢来打你。”

    

    “对。阿蓉杀不了他,他也灭不了阿蓉。就这么僵着,僵了三年。”

    

    李晨放下茶碗。“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帮你杀他?”

    

    阮氏蓉抬起头。眼睛细长,眼尾的皱纹细细密密的。

    

    眼睛里没有祈求,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阿蓉不要唐王替阿蓉杀人。阿蓉只是告诉唐王,黎老爷不会罢休。唐王的铁家伙,他看见了,就一定要拿到。唐王的人,他点名要了,就一定要抓到。唐王从阿蓉的营地走出去,黎老爷的人就在密林里等着。唐王去波斯,船停在码头上,黎老爷的人就在码头上守着。唐王不可能守船守一辈子。”

    

    “你的意思呢?”

    

    阮氏蓉端起茶碗,把凉透了的茶一口喝干。“唐王带阿蓉的人,打下黎府。黎府里的东西,唐王想要的,全拿走。阿蓉只要一样。”

    

    “什么?”

    

    “黎府里那些女人。阿蓉要她们活着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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