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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1章 唐王城
    码头上,有人开始唱一首歌,交趾话,调子拖得长长的。

    

    像交趾河从北边的山里流下来,流过平原,流过密林,流过沙洲,一直流到入海口。流到海里,就没有人能拦住了。

    

    台子海口退潮的那一刻,水退下去了,露出河底的石头。

    

    石头是圆的,被水磨了几百年,磨圆了。

    

    阮氏蓉把铁刀插回腰间。

    

    刀刃上那道卷口还在,多了一层暗红色的东西,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椰树叶席子上,洇开一小片。“黎老爷死了。他的死党,还活着。”她转过身,朝阿香点了点头。

    

    阿香带着人走进人群,一个一个往外拽。

    

    管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还有黎府里的管家——一个精瘦的老头,山羊胡子,眼珠子转得飞快。被拽出来的时候还在喊:“阮头领,小人是被逼的!黎老爷逼小人的!”

    

    阿香把他拖到台子前面。山羊胡子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红土上,咚的一声。

    

    “你是被逼的?”阮氏蓉蹲下来,看着他。

    

    “被逼的!小人若是不替他收租,他就杀小人全家!”

    

    “你替他收了多少年租?”

    

    山羊胡子的眼珠子不转了。“十……十二年。”

    

    “十二年。你替他收了十二年租。交趾河边上,有多少人因为交不起租,拿女儿抵债。你经手的,有多少?”

    

    山羊胡子不说话了。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冒出来,流过山羊胡子,滴在红土上。

    

    阮氏蓉站起来。“阿蓉不杀你。阿蓉把你交给她们。”

    

    她指了指台子里被押着的弓手。山羊胡子的脸白了,比黎老爷的绸袍还白。

    

    一个接一个。收租子的,管稻田的,押货的,从人群里被拽出来,跪在台子前面。不是阮氏蓉让他们跪的,是台子

    

    有人指着他们,有人说出他们的名字,有人说出他们做过的事。说完了,押到一边,跪成一排。

    

    太阳偏西了。交趾河的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铁锈,像干涸的血。

    

    台子拆了,竹子还堆在河边,留着下次用。阮氏蓉站在黎府门口,看着那块匾。匾是铁力木的,上面刻着两个字——“黎府”。字是描金的,被太阳晒褪了色,金粉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摘下来。”

    

    阿福从马厩里搬来梯子,爬上去,把匾摘下来。

    

    铁力木的匾,沉甸甸的,他扛在肩膀上,扛到交趾河边上。

    

    阿桂递过来一把斧头。阿福抡起斧头,劈下去。铁力木硬,一斧头只劈开一道缝。他又抡,又劈。劈了十几下,匾裂成两半。

    

    描金的“黎”字从中间断开,一半在左,一半在右。阿福把两块木头扔进交趾河。木头在水面上漂了一下,沉下去了。

    

    描金的字在水里闪了最后一下,不见了。

    

    阮氏蓉转过身,看着院子里的人。

    

    女人们站在水池边上,穿绸袍的,穿纱衫的,梳双丫髻的,挽髻的。她们看着那块匾被劈开,被扔进河里,没有人说话。

    

    阿桃站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块从水池边上捡的碎瓷片,青花的,亮闪闪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攥着,就是攥着。

    

    “这个地方,以后不叫黎府。”阮氏蓉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叫什么?”阿水问。

    

    阮氏蓉没有回答。她看着李晨。

    

    李晨站在豁口边上,摩托车停在身后,车身上沾满了红土。“阮头领,你看我干什么?”

    

    “唐王,阿蓉想给这个地方起个新名字。”

    

    “什么名字?”

    

    “唐王城。”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不好。唐王是我,城是你们的。我的名字挂在你们的城门上,你们进出都看见我。久了,你们会烦。”

    

    阮氏蓉摇头。“阿蓉不是为了让唐王高兴。阿蓉是为了让交趾河边上的人记住。记住黎老爷是怎么倒的,记住唐王是怎么来的。记住了,以后再有第二个黎老爷,他们就知道——唐王城的人,不是好欺负的。”

    

    阿水往前走了一步。“阿水也觉得唐王城好。阿水的男人死了,阿水的孩子死了,阿水以前不知道活着为什么。现在知道了。阿水要住在唐王城里,谁再敢抢阿水的鱼,阿水就拿连发铳打他。”

    

    阿桃也往前走了一步。“阿桃也住。阿桃的娘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阿桃以前不敢想以后。现在敢了。”

    

    一个接一个。穿绸袍的女人,穿纱衫的女人,梳双丫髻的女人。她们往前走,走到阮氏蓉身后,站成一排。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哭。只是站着。

    

    李晨看着她们。水池里的锦鲤翻了一个身,水花溅起来,落在碎瓷片上,亮闪闪的。

    

    “行。叫唐王城。”

    

    阿香从地库里走出来。

    

    “阮头领,地库里——”她没说完。

    

    阮氏蓉跟着她走下地库。李晨也走下去。

    

    地库在黎府最深处,水池底下。入口藏在假山后面,石门是铁力木包铁皮的,被阿福用撞木撞开了。石阶往下延伸,越往下越凉。

    

    交趾的湿热被挡在外面,地库里阴凉凉的,像另一个世界。

    

    火把的光照亮了地库。

    

    金子。银子。铜钱。一堆一堆的,堆成小山。

    

    火把光跳动着,金银的光也跳动着,把人的脸映得一明一暗。金锭是交趾的样式,巴掌大,上面铸着黎字。银锭也是,铜钱也是。

    

    黎老爷把他的姓,铸在每一块金银上。除了金银,还有珠宝。珍珠是南洋的,一颗一颗,圆滚滚的,装在螺钿匣子里。

    

    珊瑚是占城的,红得像交趾河的晚霞。象牙是真腊的,一对一对靠墙立着,弯弯的,像交趾河的弯月。

    

    还有翡翠,还有玛瑙,还有玳瑁,还有沉香。沉香装在铁力木箱子里,箱子一打开,香味涌出来,浓得像交趾密林最深处的腐叶。

    

    阮氏蓉站在金银堆中间,个子小小的,被金银的光映得忽明忽暗。

    

    “阿蓉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金银。黎老爷收了一辈子租,抢了一辈子人,攒了这么多。”

    

    “他用过吗?”

    

    阮氏蓉摇头。“没有。他每天吃一盏燕窝,每天换一个女人,每天躺在水榭里听琵琶。这些东西堆在地库里,他看都不看。他只是攒。”

    

    “攒着干什么?”

    

    “攒着,就是他的。不用,也是他的。”

    

    李晨拿起一锭金子。金锭沉甸甸的,凉凉的。黎字铸在上面,凸出来,摸上去硌手。

    

    “阮头领,这些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置?”

    

    阮氏蓉沉默了很久。火把光在她脸上跳动着,把她干裂的嘴唇映得一明一暗。

    

    “阿蓉想分。分给那些被黎老爷害过的人。阿水的男人死了,孩子死了,分一份。阿桃的娘死了,分一份。老妇人的女儿被抢走了,十五年音讯没有,分一份。弓手的肩膀废了,分一份。”

    

    “你呢?”

    

    “阿蓉不要。阿蓉有铁刀,有连发铳,有唐王城。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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