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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0章 批斗黎老爷
    黎府的墙是青砖的,糯米灰浆砌的,三尺厚。

    

    阮氏蓉的人冲过三回,三回都撞在墙上。竹竿捅不动,刀砍不动,火烧不着。

    

    这一回,墙塌了。

    

    不是被刀砍塌的,是被手雷炸塌的。

    

    阿香带着十个女人摸到墙根底下。黎府墙头上的弓箭手还没拉开弓,手雷就扔上去了。

    

    五下心跳,炸。砖石碎块像冰雹一样砸下来,青砖裂了,糯米灰浆酥了,墙头上嵌着的青花瓷片飞起来,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像碎了的星星。

    

    墙塌了一个豁口。不是裂缝,是豁口,能并排走进去两个人。

    

    阿香第一个冲进去。右胳膊上那道疤在硝烟里发白,手里攥着连发铳,枪托抵紧肩膀。黎府的打手从回廊里涌出来,拿着刀,拿着竹弓。

    

    阿香扣动扳机。砰——砰——砰——

    

    打手倒下去,后面的打手愣了一下,转身就跑。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看不见,比箭快,听见声音的时候已经打在身上了。

    

    阮氏蓉从豁口走进来。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手里提着一把铁刀,刀刃上有一道卷口。

    

    “往里走。”

    

    铁匠炉的女人跟着她,织布的女人跟着她,捡稻穗的女人跟着她。竹竿削尖了头,铁刀举在手里,连发铳端在胸前。她们从豁口涌进去,像交趾河汛期的水,冲开了堤。

    

    里应外合的人是阿福和阿桂。

    

    管马厩的阿福打开了黎府的后门。厨房里烧火的阿桂带着女人们穿过回廊,绕过水池,绕过水榭,一直走到最里面的院子。

    

    院子墙上嵌着碎瓷片,景德镇的青花瓷。阿桂用砍刀把瓷片敲下来,一块一块的,瓷片落在墙根下,碎成更小的碎片。

    

    墙上露出一道门。门是铁力木的,厚,沉。

    

    阿福从马厩里牵出一匹占城马,马背上驮着一根撞木。两个人抬着撞木,一下,两下,三下。铁力木门裂开了。

    

    院子里的女人缩在角落里。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抹脂粉的。她们不是黎老爷抢来的女人,是他买来的。从交趾各地、占城、真腊、暹罗买来的。她们的手是软的,指甲染了凤仙花汁。

    

    她们看着涌进来的女人们,眼睛里不是欢喜,是怕。

    

    阿桃站在最前面。纱衫皱巴巴的,头发散着,脚底板有茧。

    

    “出来。黎老爷倒了。”

    

    穿绸袍的女人没有动。

    

    阿桃走进去,抓住一个女人的手腕,拽出来。手腕细,滑,像一截剥了皮的柳枝。女人被拽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用手挡着阳光,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

    

    “阿桃,你干什么?”

    

    “黎老爷倒了。”

    

    “倒了?谁倒的?”

    

    阿桃把她拽到水池边上。“你自己看。”

    

    池子里,锦鲤还在游,红的白的彩的。水面上漂着一层碎瓷片,青花的,亮闪闪的。女人的倒影在水里晃着,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抹脂粉的。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不挣扎了。

    

    阿水走进另一间屋子。屋里很暗,窗上糊着纱,纱上绣着鸳鸯。榻上缩着两个女人,年纪很小,十五六岁,梳着双丫髻,抱在一起,肩膀抖着。

    

    阿水伸出手。“出来。不怕了。”

    

    两个小姑娘看着她。看着阿水手里的连发铳,看着阿水脸上的红土,看着阿水脚底板上的茧。

    

    “你是谁?”

    

    “阿水。码头上卖鱼的。”

    

    小姑娘从榻上下来,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脚底板是软的,没有茧。她们走到院子里,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阮氏蓉站在院子中央,铁刀插在地上,双手拄着刀柄。“黎府里的女人,都出来。阿蓉是北边的阮氏蓉。黎老爷的女人,阿蓉不为难。愿走的,走。愿留的,留。愿跟阿蓉去北边的,阿蓉给饭吃。”

    

    穿绸袍的女人看着她胳膊上那道疤,看着她干裂的嘴唇,看着她拄着铁刀站在碎瓷片和血渍中间。个子小小的,背挺得直直的。

    

    “阮头领,我跟你走。”阿桃第一个开口。

    

    阿水也开口:“阿水也去。”

    

    两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我们也去。”

    

    穿绸袍的女人沉默了很久。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的。她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水池边上。又摘了耳环,摘了金簪,摘了玉镯,一样一样,放在水池边上,排成一排。

    

    “我也去。我不是黎老爷的女人。我是占城人,他用一对象牙把我换来的。我娘收了象牙,我就来了。”

    

    女人们一个接一个从屋子里走出来。

    

    有交趾的,有占城的,有真腊的,有暹罗的。她们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有些人的脸是白的,有些人的脸是黑的,有些人的脸是红褐色的。可眼睛都一样——被关了很久,忽然看见了天。

    

    李晨站在豁口外面,没有进去。摩托车停在椰子林边上,发动机熄了火,车身沾满了红土。赵石头站在旁边,连发铳端在手里,枪口朝下。

    

    “王爷,里头差不多了。”

    

    “黎老爷呢?”

    

    “阿香在回廊里找到的。躲在湘妃榻底下,肚子卡住了,钻不进去,露着两条腿。阿香拽着腿把他拖出来的。”

    

    “现在在哪儿?”

    

    “绑在水榭的柱子上。”

    

    李晨走进黎府。青砖地上有血,不多。硝烟的味道混着椰子壳被太阳晒裂的甜腻。回廊里躺着几张竹弓,弓弦崩断了。水池里的锦鲤还在游,水面上漂着碎瓷片和几片被震落的扶桑花瓣。

    

    水榭的纱帐撕破了,垂在水面上,像被雨打湿的蛛网。黎老爷绑在柱子上,绸袍皱巴巴的,领口敞着,露出叠在一起的下巴。

    

    脸上的肉被汗浸透了,油亮亮的。眼睛小,被肉挤成两条缝,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油,是怕。

    

    “唐王。”黎老爷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粘稠,浑浊。

    

    李晨站在他面前。“黎老爷,你派人埋伏我。”

    

    “误会。唐王,是误会。小人不知道是唐王。要知道,小人——”

    

    “你不知道是我。你只知道是外乡人。外乡人骑着会自己走的铁家伙,你想要。外乡人带着阿水,你也想要。要不到,就杀。”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着,下巴叠在一起跟着哆嗦。“唐王饶命。小人有钱,有银子,有稻米,有铁力木。唐王要多少,小人给多少。”

    

    李晨没有回答。转过身,看着阮氏蓉。

    

    “阮头领,人交给你。”

    

    阮氏蓉走到黎老爷面前,个子小小的,只到他胸口。抬起头,看着那张被汗浸透的胖脸。

    

    “黎老爷,三年前,你抢阿蓉寨子里的女人。阿蓉不给,你就打。阿蓉的男人死了,阿蓉的弟弟死了,寨子烧了一半,女人被抢走了十几个。阿蓉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山里,住了半年山洞。今天阿蓉回来了。”

    

    黎老爷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阮头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小人还给——”

    

    “还?你怎么还?阿蓉的人,被你抢走了。三个死在你这座宅子里。阿蓉连尸首都找不到。”

    

    黎老爷说不出话了。汗从额头流下来,流过眼睛,流过鼻子,流过嘴角。

    

    阮氏蓉没有杀他。她转过身,看着李晨。

    

    “唐王,阿蓉想搭一个台子。”

    

    “什么台子?”

    

    “让交趾河边上的人都来看看。看黎老爷跪在台子上,听他们一条一条地数。数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数完了,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李晨看着她。阮氏蓉的眼睛里没有恨,没有快意,只有一种东西,像交趾河入海口的水,咸的苦的,可还是往海里流。

    

    “这法子,谁教你的?”

    

    “没人教。阿蓉自己想。阿蓉恨黎老爷,恨了三年。恨不能一刀一刀剐了他。可剐了他,恨就消了。恨消了,交趾河边上那些人,就忘了黎老爷做过什么。忘了,以后就会有第二个黎老爷。阿蓉不想有第二个。阿蓉要让他们自己看,自己听,自己记住。”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

    

    “阮头领,你这法子,在唐国,叫批斗大会。”

    

    “批斗大会?”

    

    “对。我在东川的时候,斗过一个大户,叫刘文财。他占了东川很多的地,东川人种他的地,交七成租。交不上,就拿女儿抵。我把他绑在台子上,让东川人一个一个上来,说他做过什么。说完了,东川人自己定的罪。我没杀他,是东川人杀的他。”

    

    “后来呢?”

    

    “后来,东川人分了地。自己种,自己收。没有人再交七成租,没有人再拿女儿抵债。刘文财死了,东川没有出第二个刘文财。因为斗过他的人都知道,再有人敢当刘文财,他们还会把他绑上台子。”

    

    阮氏蓉点了点头。“阿蓉懂了。宇文家的赵先生说过,唐王在东川做的事,叫‘发动群众’。”

    

    李晨的眉毛动了一下。“赵乾连这个也跟你说了?”

    

    “说了。赵先生说,唐王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会造铁家伙。是会让被压着的人,自己站起来。站起来了,就不会再跪下去。”

    

    李晨没有说话。风吹过来,纱帐飘飘扬扬的,像一面碎了又拼回去的旗。

    

    台子搭在交趾河边上。不是砖的,不是石头的,是竹子的。交趾山里砍来的毛竹,碗口粗,用藤蔓扎成一排一排。台面离地三尺,铺着椰树叶编的席子。

    

    台子前面是一片空地,站满了人。

    

    黎老爷跪在台子上。绸袍换成了粗麻布的囚衣,膝盖跪在椰树叶席子上,席子粗,硌得生疼。脸上的肉耷拉着,被汗浸透了,又被太阳晒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盐渍。

    

    阮氏蓉站在台子上,铁刀拄在手里。“交趾河边上的人,今天阿蓉把黎老爷绑在这儿。你们谁被他抢过地,抢过粮,抢过女人,杀过人。上来。一条一条说。说完了,大家定他的罪。”

    

    人群里没有声音。静得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那一刻。

    

    阿水第一个走上台子。手里还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太阳晒得发烫。

    

    “阿水的男人,死在黎老爷手里。阿水的孩子,也死在黎老爷手里。黎老爷的人,去年到阿水家里,说要收人头税。阿水没有银子,他们就抢粮。阿水的男人挡了一下,他们就打。打完了拖出去,扔在码头边上。阿水找到他的时候,已经硬了。阿水的孩子发烧,没药,死在她怀里。黎老爷的人又来,说阿水欠了税,要拿阿水抵。阿水跪在码头上,求他们宽限几天。他们不宽限。阿水就跑了,跑到码头上,住在木船底下,吃别人扔掉的鱼头鱼骨头。”

    

    台子

    

    不是女人,是男人。码头上扛麻袋的男人。

    

    阿桃走上台子。脚底板有茧,踩在椰树叶席子上,沙沙响。

    

    “阿桃是交趾河上游的人。阿桃嫁过来那年,男人就死了。死在黎老爷的稻田里。不是打仗死的,是累死的。黎老爷的人,天不亮就赶他们下地,天黑了才让回来。阿桃的男人,割着割着稻子,一头栽下去,再没起来。阿桃把他背回家,背了十里地。到家的时候,身子已经凉了。黎老爷的人追到家里,说阿桃的男人欠了租子。人死了,租子不能欠。阿桃没有粮,他们就拿阿桃抵。阿桃被带到黎府,关了两年。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阿桃没有擦眼泪。眼泪自己流下来,流过嘴角,滴在椰树叶席子上。

    

    一个老妇人走上台子。头发全白了,稀稀疏疏的,露出粉色的头皮。脸上全是皱纹。她走得很慢,腿是弯的,膝盖凸出来,像交趾河边的石头。

    

    她没有说话,走到黎老爷面前,站了很久。

    

    然后朝他脸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黎老爷的额头上,他没有擦。手绑着。

    

    老妇人转过身,看着台子不知道她是死是活。老身天天到码头上看。看有没有船把她带回来。看了十五年。”

    

    老妇人走下台子,腿还是弯的,膝盖还是凸出来。

    

    一个接一个。码头上的苦力,稻田里的农人,密林里的弓手。弓手是被押上台子的,右肩膀裹着麻布,麻布上洇着黑红色的血。

    

    “小人替黎老爷杀过人。小人该死。可小人为什么替他杀人?因为小人欠他的租子。小人的娘病了,借了黎老爷一斗米。还不起,黎老爷让小人替他当弓手。射一个人,抵一斗米。小人射了七个人,米还清了。可小人的肩膀也废了。黎老爷看都没看小人一眼。”

    

    台子趾话,用占城话,用真腊话。说着说着,声音汇在一起,像交趾河的浪。

    

    阮氏蓉举起铁刀。声音静下来。

    

    “交趾河边上的人,黎老爷的罪,一条一条数完了。现在,大家定他的罪。该杀,就杀。该剐,就剐。”

    

    人群里有人喊:“杀!”

    

    又有人喊:“杀!”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齐。不是愤怒,是判决。

    

    阮氏蓉转过身,看着李晨。“唐王,交趾河边上的人,定了他的罪。”

    

    李晨走上台子。台子罗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你们定了他的罪。你们自己记住了他做过什么。你们不会再让第二个人做同样的事。因为你们知道,再有人敢做,你们还会站在这座台子前面。你们还会一条一条地数。数完了,还会定他的罪。这就是唐国的规矩。不是官老爷替你们做主,是你们自己做主。”

    

    交趾河的风把声音送出去,送到椰子林里,送到稻田里,送到码头上。

    

    台子叶席子上,稳稳的。老妇人弯着腿,抬起头。

    

    阮氏蓉举起铁刀。刀刃上那道卷口,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

    

    刀落下去的时候,交趾河的水还在流,椰子林的叶子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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