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二号的汽笛响了。
低沉,悠长,像一头吃饱了的巨兽在仰头长啸。
烟囱里吐出青烟,被海风吹散,融进交趾港灰蒙蒙的晨雾里。
阿桃站在舷梯口,包袱抱在胸前。脚底板的茧踩在铁甲板上,凉凉的。
她没有往前走,只是站着,仰头看那两根烟囱。铁灰色的,比椰子树的树干还粗,从甲板上一直伸到半空,烟囱口朝后弯着,像两只仰头望天的铁天鹅。
伸出手,碰了碰烟囱的铁壁。
指尖触到的那一下,缩回来了。不是烫,是凉,凉得像交趾河冬天的水。
“这东西,是铁的。”
阿水从她身后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午餐肉的空罐头。“铁的怎么了?阿水在码头上见过铁锅,见过铁刀,见过铁锚。铁的见得多了。”
“你见过自己会走的铁船吗?”
阿水想了想。“没见过。”
阿金最后一个上船。包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她没有看烟囱,没有看铁甲板,蹲下来,摸了摸甲板上的焊缝。鱼鳞纹,一道一道的,均匀细密。
“这个,怎么弄的?”
铁柱正好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端着那盆豌豆苗。“铆的。烧红了铆钉,穿过去,趁热锤。铁冷了,就咬死了。”
“你弄的?”
“小人和韩老六一起弄的。韩老六是泉州港的老铆工,左手少了半根手指。他焊的缝,试过三遍。煤油渗不漏,锤子敲不裂,水压压不渗。”
阿金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道焊缝。鱼鳞纹,密密麻麻的,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波纹。
赵石头从舵舱里探出头。“王爷让三位姑娘去船长室。”
船长室在船尾,甲板
阿桃走在最前面。铁梯子陡,手扶着铁扶手,一步一步往下挪。铁扶手凉凉的,滑滑的,被无数双手握过,磨出了包浆。
推开门。
圆窗,两扇,厚玻璃透着淡淡的绿,像冻住的交趾河水。阳光从圆窗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两个亮晃晃的圆。
床是铁架子焊死在船体上的。铺着棕垫,棕垫上铺着棉褥子。褥子是新的,浆洗过的粗棉布,硬挺挺的。枕头两个,并排放着。床头有个小柜子,柜门带着铜搭扣。
墙角立着一个铁皮柜子,半人高,柜门敞着。柜子里分了三层,瓷盆里是豆芽。绿豆芽,黄豆芽,还有一盆豌豆苗,嫩黄嫩绿的,挤挤挨挨地往上长。
阿桃站在铁皮柜子前面。“船上还长菜?”
铁柱把手里那盆豌豆苗放进柜子里。“王爷说,海上跑久了,不吃菜,牙会掉。发了豆芽吃,牙就不掉了。绿豆泡一夜,铺在湿布上,盖上,压个板子。板子上放块石头。豆芽被压着,就使劲往上顶。顶开了石头,芽就粗。”
阿桃蹲下来,看着豌豆苗的嫩叶。叶子薄得透光,叶脉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阿桃以前在黎府,天天吃肉。黎老爷吃什么,阿桃吃什么。白斩鸡,清蒸石斑,烤乳猪,咖喱蟹,冬阴功汤。阿桃以为,那就是好日子。后来阿桃的牙肿了,疼得晚上睡不着。黎老爷说阿桃上火了,让喝凉茶。喝了,还是肿。阿桃不知道是缺菜。没人告诉阿桃。”
阿水在船长室里走了一圈。摸摸圆窗的玻璃,摸摸铁架子的床沿,摸摸铜搭扣。
摸到床头柜的时候,停住了。
柜子上放着几本书。《万衍百科概要》的精编本,北大学堂编的《格物初阶》,还有一本手抄的《泉州港潮汐表》。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榕树叶,叶脉清晰,像地图上的河流。
“这些是什么?”
“书。王爷看的。”铁柱说。
阿水伸出手,碰了碰《格物初阶》的封面。纸微微泛黄,可韧。封面上画着一个齿轮,线条粗粗的。她的手指在齿轮上停了一下,缩回去了。
“阿水不识字。”
阿金站在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交趾港一点一点往后退,椰子林缩成了一团绿,唐王城的灯火缩成了一串暗红色的珠子。船身轻轻晃着,不是码头上那种稳当,是另一种稳当——活着的感觉。
“阿金以前在暹罗,住在海边,天天看海。后来被卖到交趾,关在黎老爷的院子里,看不见海了。院子四面都是墙,墙上嵌着碎瓷片。阿金想海的时候,就闭上眼睛听。听不见海,只听见琵琶。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阿金听了好几年,头发还没白,心先白了。”
阿桃在床沿上坐下来。棕垫硬,坐着踏实。
“阿桃也听琵琶。黎老爷每天下午躺在水榭里,让弹琵琶的女人唱。唱来唱去,就是那一首。女人等男人,从青丝等到白发。阿桃不知道她等的是谁。她唱的时候,黎老爷就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交趾河里的水牛。”
“黎老爷有多少女人?”阿水问。
阿桃想了想。“阿桃数过。水榭里伺候的,有七个。院子里关着的,除了阿桃,还有十几个。加上那些穿绸袍的,戴金簪的,总有三十多个。”
“他记得清名字吗?”
阿桃摇头。“记不清。他叫谁都叫阿桃。阿桃刚来的时候,他叫阿桃‘阿金’。阿金走了,他又叫阿桃‘阿水’。后来他记不住了,就统称‘那个谁’。捶腿的时候叫‘那个谁’,喝汤的时候叫‘那个谁’,晚上留人的时候也叫‘那个谁’。”
阿金在圆窗前面转过身。“阿金也被他叫错过。他叫阿金‘阿桃’,叫了好几天。阿金不纠正。叫什么都一样。叫阿金,阿金得笑。叫阿桃,阿金也得笑。笑给他看,牙齿白,像椰子肉。他看高兴了,就赏。金簪,玉镯,宝石戒指。阿金攒了一匣子。”
“那些东西呢?”阿水问。
阿金低下头。“走的时候,阿金一样没拿。放在水池边上了。那些东西,每一件都沾着黎老爷的眼睛。他看你的时候,不是看你,是看他的东西。阿金戴上金簪,他就看金簪。阿金戴上玉镯,他就看玉镯。阿金笑,他就看阿金的牙。阿金不笑了,他不知道看什么了。”
船长室里安静了。
船身轻轻晃着,铁皮柜子里的豆芽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摇摆。圆窗外的海,从灰蓝变成了深蓝。
阿桃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想起了什么荒唐事,不说出来憋得慌。
“黎老爷有一件事,阿桃到现在也想不通。”
“什么事?”
“他每天吃一盏燕窝。燕窝是爪哇的,金丝燕的窝,一盏一盏从悬崖上采下来。一盏燕窝,换一匹江南的绸缎。他每天吃一盏。吃之前,要侍女把燕窝里的绒毛一根一根挑干净。挑不干净,他不吃。阿桃挑过一回,挑了一下午,眼睛都快瞎了。他看了一眼,说,还有一根。阿桃看不见,他就指着。阿桃凑近了看,果然有一根,比头发丝还细。阿桃想,他眼睛这么好,怎么看女人就记不住名字?”
阿水也笑了。
“阿水在码头上,见过黎老爷收租子。租子是交趾的红米,一袋一袋的。交租的人排着队,从早上排到晚上。黎老爷坐在椅子上,肚子顶着桌子。管账的每报一个数,他就点一下头。点了一下午,脖子上的肉叠在一起,一颤一颤的。他这么能算,怎么就算不清自己有多少女人?”
阿金没有笑。她在阿桃旁边坐下来。
“阿金在暹罗的时候,听老人说过一种东西,叫‘饿鬼’。饿鬼的肚子比交趾河里的水牛还大,嘴巴比针眼还小。它永远饿,永远吃。吃下去的东西,从嘴巴进去,从肚子漏出去,什么都留不住。阿金以前听不懂。后来到了黎府,看见黎老爷,阿金就懂了。他就是饿鬼。不是肚子饿,是心里饿。地,填不满。银子,填不满。女人,填不满。填进去就漏了,漏了就更饿。填到最后,地库里堆满了金银,他看都不看。院子里关满了女人,他名字都记不住。每天吃一盏燕窝,绒毛要挑得一根不剩。他吃了十几年,吃成了交趾最胖的人。可他心里,还是饿的。”
船长室里又安静了。
船身晃着,圆窗外的海从深蓝变成了墨蓝。远处的海平面上,最后一抹晚霞正在退下去,橘红色的。
铁柱一直蹲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盆豌豆苗。开口了。
“小人在潜龙,听王爷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阿水问。
“王爷说,人活着,要两样东西。一样是吃饱,一样是被记住。吃饱了,身子不饿。被记住了,心里不饿。黎老爷吃饱了,可他没被记住。他死了以后,交趾河边上的人记住的,不是他。是他抢了多少地,抢了多少粮,抢了多少女人,杀了多少人。记住的是恨。”
阿桃看着铁柱。“你被记住了吗?”
铁柱想了想。“小人不知道。小人只知道,王爷记得小人叫什么。铁柱。王爷每次叫小人,都叫铁柱。不叫‘那个谁’。”
阿水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空罐头。铁皮罐子被圆窗透进来的暮光照得亮晃晃的。
“阿水也被记住了。王爷叫阿水,叫阿水。不叫阿桃,不叫阿金。”
阿金从包袱里抽出那双暹罗筷子。竹的,一头尖一头圆,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阿金也被记住了。”
船身晃了一下。
不是轻轻晃,是重重晃。印度洋的浪,从船头滚到船尾。铁皮柜子里的瓷盆相互碰撞,叮叮当当的。
阿桃扶住床沿。阿水扶住圆窗。阿金扶住铁皮柜子。三个女人,三双手,扶在三处不同的地方。
铁柱站起来,把手里的豌豆苗放回铁皮柜子里。“起浪了。印度洋的浪,跟南洋不一样。南洋的浪碎,印度洋的浪长。三位姑娘要是晕,就躺着。躺着比站着好受。”
阿桃没有躺。
她坐在床沿上,脚底板的茧踩着铁甲板。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晃着晃着,眼眶红了。
“阿桃的娘,去年冬天咳嗽,没药,死了。阿桃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阿桃以前不敢想娘,一想就哭。今天阿桃想了。阿桃想告诉娘,阿桃从黎老爷的院子里出来了。阿桃现在在一条大铁船上。铁船自己会走,不用帆,不用桨。船上长着菜,豌豆苗,嫩黄嫩绿的。阿桃以后天天吃菜,牙不肿了。娘,你听见了吗?”
船身又晃了一下。
圆窗外的海,从墨蓝变成了漆黑。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
阿水站起来,走到阿桃旁边,挨着她坐下来。没有抱她,没有拍她的背。只是挨着,肩膀碰着肩膀。
阿金也走过去,在阿桃另一边坐下来。
三个女人,坐在铁架子的床沿上。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没有人说话。
铁皮柜子里的豆芽,被船身的晃动带着,嫩黄嫩绿的叶子一颤一颤的,像刚出壳的小鸡仔在风里抖翅膀。
船长室的门开了。
李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盆蒜苗。蒜瓣插在沙子里,沙是湿的,蒜苗从瓣尖钻出来,青青的,直直的,像一丛小竹子。
“铁柱,这盆蒜苗放哪儿?”
铁柱指了指铁皮柜子最上面一层。
李晨把蒜苗放进去,转过身,看着床沿上并排坐着的三个女人。
“晕不晕?”
阿桃摇头。“不晕。”
阿水也摇头。“阿水在码头上住过木船,晃惯了。”
阿金也摇头。“阿金在暹罗住海边,也晃惯了。”
李晨点了点头。“不晕就好。明天开始,铁柱教你们发豆芽。阿桃学洗衣裳,船上两百人的衣裳,够你洗的。阿水学打铳,铁柱说你学得快,再练练,能当船上的护卫。阿金学煮饭。船上有个暹罗水手,叫阿泰,以前在暹罗湾跑船。你跟他搭伙,煮暹罗菜。酸的辣的,换换口味。”
三个女人一齐点头。
李晨走到圆窗前面,看着外面的海。月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银白的路,从船头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从交趾到波斯,五十天。五十天以后,你们会看见一片完全不同的海。那里的海,比交趾的咸,比南洋的蓝。那里的沙地底下,冒黑泡。阿拉伯人叫它‘火神血’。找到了,唐国的车就有油烧了。有油烧了,唐国的车就能跑得更远。跑得更远了,交趾的铁力木、稻米、绣花,就能卖到更远的地方。你们在船上学的本事,以后回到唐王城,教给那里的人。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教着教着,唐王城就真的成了唐王城。”
阿桃站起来,走到李晨身后。
“王爷,阿桃想问你一件事。”
“说。”
“王爷的船上,有豆芽,有蒜苗,有暹罗厨子,有铳,有大炮。王爷什么都有。王爷为什么要帮阿桃?”
李晨转过身。
“因为我也被人帮过。十几年前,我在靠山村。全村男人都死了,就剩我一个。女人帮了我,我才有今天。女人能做的事,比很多人想的要多。”
阿桃没有追问。走回床沿,挨着阿水坐下来。
三个女人,并排坐在铁架子的床沿上。船身晃着,身子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