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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34章 阿桃搓背
    泉州二号在印度洋上跑了十天。

    

    十天,看不见岛。看不见船。

    

    看不见任何跟人有关的东西。

    

    只有海,天,和海天之间那条细细的弧线。弧线是蓝的,海是蓝的,天也是蓝的。三种蓝叠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海哪儿是天。

    

    阿桃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盆要洗的衣裳。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她看着那片蓝,看了很久。

    

    “阿水,你说,这海有边吗?”

    

    阿水蹲在船舷边上擦连发铳。铳身上沾了盐雾,不擦会生锈。她用蘸了桐油的布,一点一点地擦,擦完了枪管擦枪机,擦完了枪机擦枪托。

    

    “阿水不知道。阿水以前在码头上,以为交趾河就是最大的水了。上了这条船才知道,交趾河连条水沟都算不上。”

    

    阿金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端着一个小陶锅。锅里是暹罗的冬阴功汤,酸辣酸辣的,香茅和柠檬叶的味道被海风吹散了,阿泰跟在后面,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红米饭。

    

    “吃饭了。”阿金把陶锅放在甲板上。

    

    水手们围过来,一人一碗红米饭,浇上冬阴功汤,蹲在船舷边上吃。

    

    赵石头端着碗,喝了一口汤,额头上的汗就冒出来了。“阿金姑娘,你这汤,比交趾河的水还辣。”

    

    “暹罗的菜就是这样。酸辣酸辣的,开胃。石头哥晕船,喝这个,就不晕了。”

    

    赵石头又喝了一口。“晕是不晕了。可辣得想跳海。”

    

    水手们笑了。

    

    阿桃没有吃,端着一盆衣裳去了船尾。船尾有一个铁皮水槽,水槽里存着海水。洗衣服用海水,淡水是喝的,不能动。

    

    她从盆里捞出一件水手的短褐,铺在铁皮水槽边上,拿椰壳舀海水浇上去。海水咸,洗衣裳洗不干净。可洗多了,就习惯了。

    

    就像在黎府,琵琶听多了,就习惯了。就像在交趾河码头上,饿多了,就习惯了。

    

    李晨从船尾的梯子走上来,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赤裸的脊背和胸膛被太阳晒成了酱红色。十天的海上航行,皮肤上结了一层细细的盐霜,被汗水一浸,亮晶晶的。

    

    阿桃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阿桃。”

    

    “王爷。”

    

    “洗衣服呢?”

    

    “嗯。”

    

    李晨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船尾的一个铁皮水槽前面。

    

    水槽比阿桃用的那个大,里面存的不是海水,是抽上来过滤过的海水。淡的,不能喝,可洗澡够。他舀起一瓢淡水,从头顶浇下去。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流过锁骨,流过胸膛,流进短裤的腰口。

    

    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一下。只是停了一下,又继续搓。

    

    这些天,王爷每天都这个时候来洗澡。洗完澡,就去船尾那个铁皮池子里游泳。

    

    池子不大,比交趾河里水牛泡澡的泥塘还小。王爷说是游泳池。池子里的水是抽上来的海水,船晃,池水也跟着晃,有时候晃出池沿,泼在甲板上,被太阳一晒,留下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李晨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阿桃,你今天吃豆芽了没有?”

    

    “吃了。铁柱哥给阿桃盛了一碗,凉拌的,放了醋和辣椒。”

    

    “牙还肿不肿?”

    

    “不肿了。吃了几天豆芽,牙不疼了。以前在黎府,阿桃的牙老是肿。黎老爷说是上火,让喝凉茶。喝了没好。原来是缺豆芽。”

    

    李晨笑了一下。把水瓢放回水槽边,走到船尾的游泳池边上。

    

    池子是用铁板焊的,四四方方,焊在甲板上。池沿上搭着一条粗麻布的手巾,手巾被太阳晒硬了,硬邦邦的。他跳进池子里,水花溅起来,落在阿桃搓衣裳的盆里。咸的。

    

    阿桃抬起头。王爷在池子里游泳,胳膊划开水面,腿蹬着。不是狗刨,是蛙泳。王爷说,蛙泳最省力,游得远。池子不大,游不了多远,只能来回转。

    

    “王爷,你天天游。不累吗?”

    

    李晨从水里冒出头。“不累。这是锻炼身体。”

    

    “锻炼身体?”阿桃停下搓衣裳的手。“干活不就是锻炼身体吗?阿桃以前在黎府天天干活,洗衣裳,捶腿,煮饭。一天干下来,身子也累了。累了就睡,睡了就起来。这不就是锻炼吗?”

    

    李晨趴在池沿上,胳膊搭在铁板上。

    

    “干活是干活,锻炼是锻炼。干活,是身子被动地动。洗衣裳,是手在动,胳膊在动,腰在动。可动的只有那几个地方。别的地方,不动。久了,不动的地方就僵了。僵了就疼。腰疼,背疼,膝盖疼。锻炼,是让全身每一个地方都动起来。主动地动。游泳,全身都在动。胳膊动,腿动,腰动,背动,连脚趾头都在动。动完了,全身的筋骨就舒展开了。舒展开了,就不僵。不僵,就不疼。”

    

    阿桃听得半懂不懂。什么被动主动,什么筋骨舒展。

    

    可有一句听懂了——干活不是锻炼,干活会把身子弄僵,弄疼。她说:“阿桃的腰,有时候也疼。晚上躺在榻上,翻不了身。”

    

    “那就是劳损。长期重复同一个动作,肌肉和关节过度使用。不是锻炼,是损耗。”

    

    “劳损。损耗。”阿桃念了一遍。这两个词,也是从来没听过。黎府里没人说这些词,码头上也没人说。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泡在海水里的手指。指节粗粗的,关节凸出来,是长期搓衣裳搓的。“那怎么治?”

    

    “游泳。热敷。按摩。有条件的话,针灸。船上没有针灸师傅。你先学游泳。学会游泳,每天游一炷香的工夫。游一个月,腰就不疼了。”

    

    阿桃没有接话。学游泳。她看着那个铁皮池子,池水蓝蓝的,被海风吹皱了。王爷泡在池子里,胳膊搭在池沿上,酱红色的脊背露在水面上。她低下头,继续搓衣裳。

    

    李晨从池子里出来。海水从身上淌下来,滴在铁甲板上,被太阳一晒,蒸发得很快,留下一层细细的盐霜。

    

    “阿桃,把那条手巾递给我。”

    

    阿桃站起来,从池沿上拿起那条粗麻布的手巾。手巾被太阳晒硬了,硬邦邦的。她走到王爷面前,递过去。

    

    李晨接过手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后背上的水擦不到,手巾甩到身后,来回拉了几下。

    

    “王爷,后背没擦到。”阿桃伸手接过手巾。“阿桃帮王爷擦。”

    

    李晨没有说话,把背影留给了她。

    

    阿桃展开手巾,按在王爷的后背上。

    

    手巾粗麻布的,硬,可阿桃的手轻。不是天生轻,是在黎府练出来的。

    

    黎老爷让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捶轻了,黎老爷说没吃饭。捶重了,黎老爷说想打死他。

    

    阿桃练了大半年,才练出那个不轻不重的力道。现在用在擦背上,从肩胛骨开始,顺着脊梁往下,到腰眼停住。再往上,再往下。

    

    王爷的背被太阳晒成酱红色,靠近肩胛骨的地方有几道浅白色的划痕,是前几天在游泳池里蹭到铁板蹭出来的。划痕已经结了痂,薄薄的,摸上去硌手。

    

    阿桃的手指隔着粗麻布,触到那几道痂的时候,心里忽然跳了一下。不是普通的跳。是猛地一下,像交趾河入海口退潮的时候,水忽然被吸回去,河底的石头全露出来。

    

    她继续擦。擦完了脊梁,擦肩胛骨。

    

    擦完了肩胛骨,擦胳膊。王爷的胳膊粗,不是黎老爷那种软的粗,是硬的粗。肌肉一棱一棱的,隔着粗麻布都能感觉到那个形状。

    

    阿桃的手又停了一下。这回不是停,是抖。手指尖在粗麻布上轻轻颤了一下,像交趾码头上被海风吹起的椰树叶。

    

    她赶紧把手巾收回来。“王爷,擦好了。”

    

    李晨接过手巾,搭在池沿上。“多谢。”

    

    王爷自己端着一盆换下来的衣裳,走上铁梯子,回船长室去了。背影被太阳照着,右胳膊上的肌肉在太阳底下一棱一棱的。阿桃没有看,蹲下来,继续搓衣裳。

    

    搓了一会儿,停住了。

    

    “阿桃,你怎么了?”阿水端着空碗从甲板那边走过来,在阿桃旁边蹲下来。

    

    “没什么。”

    

    “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阿水看了她一眼。阿水的眼睛,是在码头上住了两年练出来的。码头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偷东西的,骗人的,拐女人的。

    

    阿水一眼就能看出来谁是好人谁是坏人。现在阿水看着阿桃,看见她耳根红了。不是太阳晒的红,是从皮肉

    

    “你喜欢王爷。”

    

    阿桃搓衣裳的手停了。“阿水,你说什么?”

    

    “你喜欢王爷。”

    

    阿桃低下头,搓衣裳的手更用力了。搓板上的水花溅起来,溅在纱衫上。

    

    “阿桃没有。阿桃是伺候王爷的。阿桃是黎府出来的人,阿桃的身子脏了。阿桃来船上,就是为了伺候王爷。洗洗衣裳,扫扫地,煮煮饭。等哪天王爷不要阿桃了,阿桃就下船。回唐王城,种稻米。阿桃没想别的。阿桃不敢想别的。”

    

    阿水蹲在阿桃旁边,从盆里捞起一件水手短褐,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搓。搓完了短褐,搓褂子。搓完了褂子,搓裤子。

    

    阿金也过来了。手里还端着那口陶锅,锅里还剩小半锅冬阴功汤。

    

    她蹲在阿桃另一边,把陶锅放在甲板上。没有说话,只是蹲着。

    

    三个女人蹲在船尾的铁皮水槽边上。海风吹过来,把阿桃的头发吹散了,遮住了半边脸。

    

    她没有拢开,低着头,继续搓衣裳。

    

    搓板上的海水一潮一潮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又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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