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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1章 锡兰王嫁女老虎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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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锡兰的海岸线从海平面上浮起来的时候,天刚亮。

    不是一片沙滩,是一座城。城墙是火山岩垒的,黑沉沉的,被印度洋的咸风吹了几百年,表面磨出一层暗灰色的包浆。

    城墙上立着旗帜,旗面上绣的不是龙,不是虎,是一头狮子。

    狮子是金线绣的,被晨光照得亮晃晃的,像要从旗面上跳下来。

    泉州二号的烟囱吐出淡淡的青烟,船身缓缓靠向港口。

    港口不大,比不上泉州港,比不上交趾港,可热闹。

    木船泊了一排,有阿拉伯的三角帆船,有波斯的尖头商船,有爪哇的宽体货船,还有几条西洋样式的帆船,帆布上补丁叠着补丁。

    码头上的人来来往往,皮肤有黑的,有棕的,有白的。

    杰克站在舵舱门口,灰蓝色的眼睛眯起来,嘴角难得地带了点笑。“王爷,这就是锡兰。印度洋上最大的中转港。阿拉伯人叫它‘塞伦迪布’,意思是‘珍宝之岛’。”

    “塞伦迪布?”赵石头挠头,“怎么叫这么怪的名字。”

    “唐国古书叫它‘狮子国’。因为他们的开国老祖宗,据说是一头狮子和一个公主生的。”

    赵石头瞪大了眼。“狮子跟人生的?那生出来是狮子还是人?”

    “传说里是人。南印度有个国王嫁女儿,送亲路上遇到一头雄狮,侍卫全吓跑了。狮子没吃公主,把她背进深山,捕野鹿、摘野果伺候她。后来生了两个孩子,一男一女。”

    “男孩就是锡兰人的祖宗了?”阿水在旁边插了一句嘴。

    “对。男孩长大了,带着母亲和妹妹回到人间,统一了岛上的部落,就是僧伽罗人的祖先。‘僧伽罗’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狮子的后代’。”杰克拍了拍舵轮,“所以这岛上的人,国旗上绣狮子,城门上刻狮子,连喝酒的瓶子都叫狮子牌。可岛上没有狮子——一头都没有。他们的狮子是供在心里的。”

    赵石头啧啧了两声。“王爷,这故事跟咱们唐国不一样。咱们的祖宗是黄帝,人家祖宗是狮子。”

    李晨站在船头,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石城墙。“不一样的人,一样的命。”

    港口的防波堤上站着一排人。穿的不是商人的长袍,是当兵的短褐。腰间挎着弯刀,刀柄上缠着细密的铜丝。

    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皮肤黑亮,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头上裹着白色的缠头,缠头上别着一根孔雀翎。

    杰克走下舷梯,跟那人交谈了几句。港务官的声音不大,说话的时候手在空气里比划着。

    杰克听着,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走回来的时候,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怕,是沉。

    “王爷,波斯那边的消息比法兰西人说的更糟。”

    “怎么个糟法?”

    “不止波斯在打仗。锡兰本地也不太平。北边有个泰米尔部落,趁波斯内乱的机会,也在闹。港务官说,锡兰王最近在招兵买马,凡是过路的船,只要能帮锡兰守城,锡兰王有重赏。”

    “什么重赏?”赵石头问。

    杰克看了李晨一眼,顿了顿才道:“锡兰王有个女儿。漂亮,全岛都知道她漂亮。港务官说,眼睛黑得像印度洋最深的湾。谁想娶她,得过一道关。不是比武,不是比文,是比命。”

    “比命?”阿桃倒吸了一口气。

    “在王宫后山的一片石头围墙里,关着一头猛虎。谁想娶公主,就得空手进那道围墙,在里面待一炷香的工夫。活着出来的,公主就嫁给他。出不来——”杰克的声音低下去,“老虎替他收尸。”

    甲板上安静下来。海风把唐字旗吹得猎猎响。

    阿水攥紧了手里的空罐头。“有人进去过吗?”

    “到今天为止,九百九十九个男人进去过。没有一个活着出来。锡兰王发了宏愿:第一千个男人要是也死在虎口下,公主就终生不嫁,削发为尼,把自己献给佛。”

    赵石头咬着牙。“这个锡兰王,有病。”

    杰克摇头。“不是他有病,是公主自己选的。港务官说,公主十七岁那年,锡兰王要把她嫁给北边泰米尔部落的酋长,换十年的太平。公主不答应,说要么嫁给自己选的男人,要么谁都不嫁。”

    “锡兰王就答应了?”

    “他只有这一个女儿。王妃走得早,公主是他一手带大的。公主不点头,他拉不下脸硬嫁。定了这个规矩以后,全岛都知道锡兰王有个谁也娶不走的女儿——而且谁也没话说,规矩摆在那儿,是你自己进不去。”

    赵石头呸了一声。“拿人命当规矩。”

    “在锡兰王看来不算什么。锡兰人信佛,信轮回。他们觉得,一个人敢为公主进虎口,死了是佛在考验他,活着是佛在保佑他。九百九十九条人命——在这个岛上,人命比椰子便宜。”

    林水生从机舱口钻出来,手里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王爷,这事咱们不能掺和。我们是来找石油的,这个岛的事,跟我们没关系。”

    赵石头也点头。“林水生说得对。王爷,咱们补了水就走。”

    李晨没有说话。他看着码头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阿拉伯商人蹲在摊子前面数铜板,波斯水手把一捆一捆的椰壳纤维扛上船,一个光着屁股的锡兰小孩从人缝里钻过去,被卖香料的摊主兜头扇了一巴掌。嘴角挂着鼻涕,没哭,抹了把脸又钻到别处去了。

    “杰克,锡兰王住哪儿?”

    杰克愣了一下。“王爷……”

    “问港务官。告诉他,唐国来的人想拜见锡兰王。”

    杰克转身又跟港务官交谈了片刻,走回来时表情有点复杂。“王宫在山上。从港口走过去不到半个时辰。王爷,您真要掺和?”

    “我们船上的淡水要补,椰子要补。路过人家的地盘,不拜码头,不合规矩。”

    王宫建在半山腰上。

    不是交趾黎府那种白墙黑瓦,是石头垒的。

    一块一块火山岩凿成方形,垒成墙,垒成塔,垒成阶梯。

    阶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王宫门前,每一级都宽得能并排走十个人。

    阶梯两侧是椰子树,树干碗口粗,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

    王宫正殿没有门,敞着。殿里光线暗,点着椰子油灯。油灯的光黄黄的,照在墙壁上。墙上画着壁画——画的是狮子,一头接着一头,从殿门口一直画到王座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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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座上坐着一个人。

    锡兰王不年轻了。

    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褶子,两道法令纹从鼻子两侧一直划到嘴角底下。

    眼睛是深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黄光一照,像两颗泡在茶汤里的琥珀。

    身上裹着金线绣成的长袍,袍子上绣的也是狮子。头戴一顶白色的缠头,缠头上镶着一颗鸡蛋大的红宝石。

    “你说你们从哪儿来?”锡兰王开口了。不是官话,是带着浓重口音的唐国话。不算流利,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李晨抱拳。“大炎。北边。”

    “听过。”锡兰王点了点头。“很多年前,有一条大炎的船来过锡兰。船上有个高僧,叫法显。他在锡兰住了两年,天天参拜佛牙。我们锡兰人,到现在还记得他——他是好人。”

    杰克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百多年前的事了。一个东晋的和尚,去印度取经,回来的时候搭船偏了航,飘到锡兰。差点走了王爷您一模一样的路。”

    李晨看着锡兰王。“锡兰王记得法显大师?”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孤王的祖父亲自抄写过。抄了七遍,传给孤王的父亲。孤王的父亲抄了七遍,传给孤王。孤王又抄了七遍,传给了公主。公主读佛经,比孤王还虔诚。”

    他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靠了些。“唐王,波斯在打仗。公主的事,唐王应该也听说了。你要去波斯,锡兰不拦。你想补给,锡兰也不收你的税。可你想护着那座破城——”

    锡兰王的声音低下去,随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珠子直直看着李晨。“一千个男人。九百九十九个。墙里只剩下骨头。你要当第一千个吗?还是你手下有不怕死的勇士?”

    李晨没有回答。他看着壁画上那头最大的狮子。狮子张着嘴,獠牙露出来,眼睛是用金粉点的,被椰子油灯一照,亮得像活的。

    “我想见公主。”

    锡兰王的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也没拒绝。朝身边的侍从点了点头。

    侍从转身进了后殿。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后殿的帘子掀开了。

    公主站在帘子后面。

    没有披金戴银。头发散着,长长的,黑得像没有月亮的夜海。皮肤是棕色的,被椰子油灯的暖光一照,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

    眼睛是黑的,不是棕黑,是纯黑。嘴唇抿着,眉心没有朱砂。

    脖子上挂的不是宝石项链,是一串菩提子磨成的念珠。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磨得光润透亮,在灯下泛着沉沉的柔光。

    “你要见我?”公主说话了。不是交趾话,不是暹罗话,是官话。比锡兰王说得更好。

    李晨微微怔了一下。“公主会说唐国话?”

    “法显大师在锡兰住过两年。他留下的佛经,我读过。他教我们的先人,识字,念经,礼佛。唐国的话,锡兰的僧人都会一点。”

    她顿了顿,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下。“你是谁?”

    “李晨。大炎的。”

    “你要娶我?”

    “我要去波斯。”

    公主的眉毛动了一下。“去波斯,路过锡兰?”

    “对。补给淡水,补充椰子,打听波斯战事的消息。”

    “那你为什么要见我?”

    李晨看着她的眼睛。深得像看不见底,可澄。

    他看女人看了十三年,见过太多眼睛。苏小婉的眼睛是软的,楚玉的眼睛是韧的,孙采薇的眼睛是淡的,阎媚的眼睛是烈的。这个公主的眼睛,是裂的。不是碎,是裂。

    像印度洋上的冰——极烈极刚的表层

    “公主不想嫁人。”

    公主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是想死。这个虎关不是用来挑男人的,是用来求死的。你十七岁那年,父王要把你嫁给泰米尔酋长换太平。你不干。你不想嫁给酋长。你也不想嫁给任何人。你不怕被老虎吃掉——你就是想让老虎把你吃掉。死了,就不用嫁了。”

    公主没有说话。嘴唇抿得发白。脖子上的菩提念珠在微微颤着。

    “法显大师留下的佛经里,有没有一章说——自杀犯戒?”

    公主抬起头。眼睛里那层看不见底的黑色裂开了。眼眶涌上一圈微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被人逼过。当年鞑子过境,男人都死了。有人劝我跑。我没跑。不是不怕死,是知道跑了以后,这辈子都会跑。我不跑,鞑子也没能杀得了我。”

    李晨的声音平平的。“我不是来求亲的,我是来做生意的。我要去波斯找石油。我是个生意人,生意人讲究买卖公平。我不拿命赌你的婚事。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我要在锡兰设一个商行。收锡兰的肉桂,收锡兰的宝石,收锡兰的椰油。按泉州的市价,不压价。另外,我从波斯回来,带一个唐国的医生来。锡兰的产妇,十个有三个难产。我知道怎么剖腹取子,保住两条命。你的一个选择,换锡兰几十条人命。公主觉得这个买卖公不公平?”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椰子油灯的火苗跳了好几下,久到后殿帘子后传来侍从细碎的脚步声。

    “父王。”

    锡兰王看着她。

    “这个人,我不嫁。他不娶我。他不是为娶我来的。他是为做生意来的。他是佛派来的。佛说,杀生是罪——杀了他是罪,留着他是福。我要把福留给锡兰。”

    她转过脸,纯黑的眼睛在李晨脸上停了一瞬。“我不杀他。他也不娶我。他要走了,去波斯。他还会回来。”

    锡兰王沉默了许久,点了点头。“唐王,你赢了。你是第一个进了我的王宫,见了公主的面,最后带走的不是公主,而是满船淡水和椰子的人。”

    李晨抱拳。“生意人。”

    “生意人。”锡兰王念了一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声在王宫里回荡,震得椰子油灯上的火苗跳了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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