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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平得像一块蓝布,连浪花都不起。
泉州二号在印度洋上漂了三十多天,水手们把甲板擦了又擦,把缆绳盘了又盘,实在没什么可干了。赵石头蹲在船舷边上,手里攥着那个编了拆、拆了编的椰树叶篮子。
“王爷,石头闲得骨头都快锈了。”
李晨站在舵舱门口,看着那片平得不像话的海。“闲了?”
“闲了。闲得发慌。”
“那就抓鱼。”
赵石头抬起头。“抓鱼?”
“船上有渔网。让阿水教你们,她在交趾码头上卖了两年鱼,会撒网。”
阿水被叫到甲板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擦铳的桐油布。听完王爷的话,布往腰带里一掖。“阿水会撒网。在码头上,不给黎老爷交税的时候自己撒,一网够卖一天。”
渔网从底舱搬上来了,麻绳编的,网眼指头粗。阿水抖开网,手指翻飞,一边理网脚一边教。“撒网要看水。水清,鱼看得见网跑得快。水浑,鱼看不见,网落下去才罩得住。”
“今天水不浑,”她探头看了看船舷外面,“得先把鱼赶过来。”
“怎么赶?”赵石头问。
“丢东西。丢椰子壳,丢烂菜叶。鱼闻到味道就聚过来了。”
铁柱把铁皮柜子里发过了头的豆芽端出来,连着几盆长得太老嚼不动的,一起倒进海里。豆芽漂在水面上,嫩黄嫩绿的。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船尾那片海面下开始有银色的脊背翻上来,一条接一条。
水手们趴在船舷上往下看,眼珠子瞪得溜圆。跑了三十多天海,天天吃罐头,看见新鲜鱼比看见银子还亲。
阿水站在船舷边上,渔网搭在胳膊上,身子往后一仰,胳膊一甩。网口在半空中张开,圆圆的,像一朵绽开的麻布花,落在水面上沉下去。等了几息,开始收网绳。网绳绷紧了,水面上翻起白沫,网里全是鱼,银色的,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翻腾,鳞片在太阳底下闪着碎光。
“拉!”阿水喊了一声。
赵石头和铁柱一人攥一根网绳往上拽,韩老六也搭了把手,少了半根指头的左手攥着网绳,比右手还有劲。网出水的时候沉甸甸的,鱼在网里噼里啪啦地跳。一网拖上来倒在甲板上,堆成一座小山。水手们围上去,拿椰壳舀海水往鱼身上浇。
阿金蹲在鱼堆旁边,挑起一条最肥的。“这个暹罗叫‘巴浪’,做冬阴功最好。酸辣的汤煮进去,肉嫩嫩的。王爷,今晚吃这个。”
阿桃也蹲过来,手里攥着一条小鱼,尾巴还在甩,溅了她一脸水。“阿桃以前在交趾河里也抓过鱼,用手在石头缝里摸,摸半天才摸一条。这网真厉害,一网上来够阿桃吃一年。”
“阿桃姐,你那是在河里,”阿金笑了,“这是海。海里的鱼比河里的多。”
“海里的鱼也比河里的傻,”阿水把网重新理好,“河里的鱼精,看见人影就跑了。海里的鱼没见过人,傻傻地聚过来。”
午饭摆在甲板上。阿金把那条最肥的巴浪鱼切成薄片,用柠檬汁腌了,鱼肉从粉红变成雪白,卷起来放在暹罗米粉上,浇上酸辣的汤。水手们一人端一碗,蹲在船舷边上吸米粉。
赵石头吸得呼噜呼噜的,额头上全是汗。“阿金姑娘,你这手艺,比潜龙饭馆的厨子还强。”
“潜龙饭馆的厨子会煮暹罗菜吗?”
赵石头想了想。“不会。他们只会煮唐国菜。”
“那石头哥回了潜龙,想吃暹罗菜怎么办?”
赵石头愣住了,低头看着碗里的米粉。回了潜龙吃不到暹罗菜了。他忽然有点舍不得——不是舍不得米粉,是舍不得煮米粉的人。
下午又打了两网,甲板上堆满了。阿水蹲在鱼堆旁边拿椰刀剖鱼,鱼肚子剖开,内脏掏出来扔回海里。剖一条,韩老六接过去抹盐,穿在麻绳上挂起来。铁架子上挂满了鱼干,船尾变成了一片银色的帘子。
“这么多鱼,怎么吃得完?”阿桃问。
“晒干了,到了波斯能换东西。”韩老六把一条抹好盐的鱼穿在麻绳上,“波斯人没见过这种鱼。晒干了,一条换一皮囊火神血。值。”
太阳偏西的时候,了望手从桅杆顶上喊了一声。
“有船!”
不是一条船,是两条。帆船,木头壳子,桅杆高得仰脖子都看不到顶。帆是白布拼的,补丁叠着补丁,被海风鼓得满满的。船头翘起一个弯弯的尖角,像交趾河里水牛的角。船身吃水深,货舱里压得满满的。
两条船并排走着,甲板上有人走动。不是黑人,不是南洋人,是白的。头发是黄的,眼睛是蓝的。有的戴着三角帽,有的光着头,被太阳晒得红通通的。
赵石头把连发铳端起来了。“王爷,是不是海盗?”
杰克从舵舱里走出来,眯起灰蓝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不是海盗,是西洋商船。看帆,法兰西样式。看船型,跑的是东方航线。应该从欧洲来的,绕了好望角,穿过印度洋往东去。小人以前跑西洋的时候在好望角见过这种船。”
西洋帆船上的人也看见了泉州二号。甲板上的人停止了走动,挤在船舷边伸着脖子往这边看。有人举起黄铜的单筒望远镜,看了又放下,放下又举起来,嘴里不知道喊着什么。
“他们在喊什么?”李晨问。
杰克侧耳听了听,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他们在喊——铁船,自己会跑的船。他们没见过。”
泉州二号没有帆。烟囱吐着淡淡的青烟,船身是铁的,铆钉密密麻麻。在西洋帆船上的人看来,这条船大概像海里冒出来的铁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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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条帆船不敢靠太近,在泉州二号侧面半里处停下来。一条船放下小艇,小艇上有三个人——一个穿黑褂子的,一个戴三角帽的,一个划桨的。黑褂子腰杆挺得直直的,三角帽手里攥着一面小旗拼命地摇,不是要投降,是要说话。
小艇靠上泉州二号的舷梯。黑褂子爬上来,四十来岁,瘦,颧骨高,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站在铁甲板上,先看烟囱,再看驾驶舱,再看船尾那门后装线膛炮。炮管被太阳晒得发烫,幽蓝的铁色泛着冷光。黑褂子咽了口唾沫。
杰克走上前,吐出一串西洋话。黑褂子的眼睛亮了——在这片海上能遇到一个说西洋话的人,比遇到淡水还稀罕。
两人在舵舱门口说了一会儿,杰克转过身。
“王爷,他们是从法兰西来的。在海上跑了八个月,从欧洲到非洲,绕过好望角,穿过印度洋,要去爪哇。”
“问问他们,波斯那边怎么样。”
杰克问完,黑褂子的脸色变了。他边说边摇头,手在空气里比划着,说了很长一段话。
杰克听完,声音沉下去。“他说,波斯在打仗。不是小打,是乱。几个王子在争王位,北边的部落趁机打过来了。波斯湾的港口关了大半,商船不敢靠岸。他们本来也想从波斯补给淡水的,听到消息后没敢停,直接往东跑。”
“他让王爷小心。波斯那边,谁也不知道哪个港口安全,哪个港口已经被战火烧光了。”
李晨看着海面上那两条法兰西帆船。帆已经起了,白布被海风鼓得满满的,船头朝着东方,朝着爪哇的方向。
“杰克,问他,锡兰还能不能停。”
杰克问完,黑褂子想了想,答了几句。
“他说,锡兰暂时还好。锡兰不在王位争夺的中心,是外岛,可能还能收留几艘过路的船。但他也不敢确定,消息隔了半个印度洋,传过来的时候可能已经变了。”
西洋帆船走远了,帆影越来越小,最后融进灰蓝色的暮色里。
甲板上没人说话。刚才抓鱼的快活被这消息一扫而空——波斯在打仗。辛辛苦苦跑了几十天,跑了半个地球,要去的那个地方正在战火里烧着。
赵石头把编了一半的椰树叶篮子放在船舷上。“王爷,还去吗?”
“去。先到锡兰。锡兰要是还能停,就补给淡水,打听最新的消息。要是波斯湾打得太厉害,就想别的办法。不打,就按原计划去科威特找谢赫。”
“可是王爷,要是整个波斯都在打呢?”
“我们带的不是炮弹,是铁铲,是剪刀,是棉布,是瓷器。是做生意的,不是去打仗的。生意人,仗打完了还是生意人。仗打完了他们总要重建。要重建就要铁器,要布匹,要瓷器。我们等。”
黑褂子站在小艇上,仰着头还在看。铁船,铁甲板,铁烟囱,铁炮。
他跑了大半个地球,从法兰西跑到非洲,从非洲跑到印度洋,见过葡萄牙的盖伦帆船,见过荷兰的弗鲁特商船,见过阿拉伯的三角帆桨船。没见过这样的。
杰克站在船舷边,朝他挥了挥手。黑褂子也挥了挥手。
小艇划回法兰西帆船旁边,被吊上去。帆船掉头,继续往东。
暮色沉下去,最后一点天光在海平面上熄灭。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泉州二号的桅灯一明一灭,照着铁甲板上那堆还没晒完的鱼干。
阿桃端着一杯茶走上甲板。茶是热的,热气在夜风里很快就散了。她踮起脚尖看远处那两点模糊的帆影。
“王爷,那些西洋人从哪里来的?”
“从欧洲。比波斯还远。”
“比波斯还远?他们跑了那么远,图什么?”
“做生意。跟唐国一样。他们把欧洲的东西运到东方,把东方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回欧洲。跑一趟,两三年。”
阿桃沉默了一会儿。“他们的船上,有没有豆芽?”
李晨笑了。“应该没有。所以他们跑那么远,牙会肿。”
阿桃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牙不肿了。她自己发了三十多天豆芽,每天吃,牙不肿了,腰不疼了,还会看星星了。
“阿桃觉得,他们应该也有豆芽。跑了那么远,没有豆芽,牙肿了,吃不下饭,就没有力气做生意了。”
李晨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你说得对。也许他们也有。也许他们的豆芽,是你教出来的。”
阿桃愣了一下。“阿桃没教过他们。”
“以后会。唐王城的码头修好了,你的豆芽发多了,卖给过路的船。西洋人的船来了,也会买。买了就学会了。学会了,西洋人跑海牙就不肿了。”
阿桃笑了。不是那种藏在嘴角的笑,是舒展开的,像椰树叶子被海风吹开。
“阿桃想活得久一点。教更多的人发豆芽。”
阿水和阿金也走上甲板,三个女人并排站在船舷边上。
远处的帆影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海,天,和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