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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边的风是干的。
不是锡兰港那种湿漉漉黏糊糊的海风,是从印度大陆腹地卷过来的热风,裹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泰米尔人的营寨扎在一片荒原上,背靠一脉光秃秃的石头山。
帐篷是牛皮缝的,边缘上还带着牛毛,被太阳晒得硬邦邦的。
营寨正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顶上插着一面黑旗,绣的不是狮子,是一头盘着的蟒蛇。蟒蛇的眼睛是两颗红珊瑚珠子,在热风里一闪一闪的。
探子从南边回来的时候,马跑得口吐白沫。他翻身下马,靴子踩在砂砾地上咯吱响。
“酋长。”
帐篷里没有声音。
探子咽了口唾沫,掀开帐帘。帐里很暗,几个女人缩在角落里,眼睛都看着地。
酋长盘腿坐在虎皮垫子上,正在擦刀。刀刃上有一道缺口,是上次砍人的时候崩的,一直没磨平。他抬起头,眼睛是浊黄色的,像两颗泡在羊尿里的琥珀。
“说。”
“公主出了锡兰港。骑着马,带着二十个兵,朝北边来了。”
酋长的手停住了。刀刃上的缺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
“一个人?锡兰王肯让她出来?”
“不是一个人。跟她一起的,还有一个外来人。从海上来的,坐一条铁壳子船。船没有帆,自己会跑。船上装了大炮,炮管比我们的弯刀还长。锡兰人叫他唐王。”
酋长把刀放在膝盖上。“唐王。大炎那边过来的?”
“是。锡兰港传疯了。唐王往王宫后山栅栏前一站,那头虎——就是那头吃了九百九十九个人的虎——就跪下了。锡兰全城都看见了。锡兰王跪了,公主也哭了。锡兰人管唐王叫佛子。”
“公主呢?公主跟唐王干了什么?”
探子的喉结滚了一下。“公主跟唐王在操场上搂搂抱抱的。唐王手把手教公主打一种短铳,身子贴着身子。公主抱着唐王的脖子,脸贴着脸。公主还对锡兰兵喊话——说唐王是她的男人。”
酋长站起来,走到探子面前。浊黄色的眼睛眯起来,瞳孔缩成两个针尖,影子罩住了探子整张脸。
“你再说一遍。”
“公主说,唐王是我的男人。锡兰兵都在喊她的名字——凯拉妮。”
酋长攥紧了刀柄。刀刃上那道缺口在昏暗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凯拉妮。七年前他派人去锡兰王宫提亲,带了十匹马、十头牛、十匹波斯绸缎。
公主不见,连帐篷都不让进。第二年他亲自带了两千人南下,烧了边境上三个村子,抢了几十个女人回来。公主还是不嫁。
他以为她会一直缩在王宫里抄佛经。他不急——锡兰王老了,没有儿子。锡兰王死了,公主就是孤家寡人。到时候不用提亲,直接带兵去接人。可是现在,公主出了城。不是嫁给他,是跟了一个外来的唐王。
“那个唐王,带了多少人?”
探子把头低得更深。“船上下来的人不到两百。可他们有炮。锡兰港外的枯椰子树,被他们一炮炸成了碎片。还有连发铳,锡兰兵本来怕我们,现在被唐王练了几天,不怕了。公主说要亲自带兵冲阵。”
酋长松开刀柄,弯刀掉在虎皮垫子上。
他转过身,看着角落里那些女人。白皮肤的是从北边抢来的,棕皮肤的是从南边部落换来的,黑皮肤的是从印度大陆买来的。一个个缩在一起,眼睛看着地。
他想起一件事——他不记得她们的名字。女人是战利品,战利品不需要名字。只有公主有名字。
“你们都出去。”
女人们站起来往外走。最后那个白皮肤女人脚踝上系着一条细银链,走起来叮叮当当。帐篷里太安静,那点声响像交趾河码头上摇桨的声音。
酋长重新坐在虎皮垫子上。弯刀横在膝盖上,刀刃上那道缺口还在。他看着帐壁上那面蟒蛇旗,红珊瑚珠子的蛇眼一明一灭。
他对自己要娶公主这件事,其实并没有那么上心。
好看的女人他有的是。他只是不甘心——泰米尔人在这片陆地上横行了几百年,想要的从来都是拿刀去取。唯独这个女人,七年拿不下来。
娶了她,他就是锡兰的王。肉桂、宝石、椰油、佛牙寺里那颗供了八百年的佛牙舍利——全是他的。娶不到她,他就是泰米尔酋长,北边荒原上的一个部落头领,仅此而已。
但今天消息变了味。那个外乡人碰了她。手把手教她打铳,身子贴着身子。她在操场上当着锡兰兵的面喊——唐王是我的男人。
他站起来,在帐里来回走。虎皮垫子上的虎毛被踩塌了一片,弯刀还横在上面,刀刃上的缺口在昏暗里闪了两下。
帐帘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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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人比探子老得多。头发全白,稀稀疏疏。脸上没有泰米尔人常有的粗犷骨相,鼻梁窄,眼窝深,像从印度大陆西边漂过来的帕西人。
灰扑扑的长袍,袍角磨得毛了边。手里拄着一根藤杖,杖头上嵌着一颗黑曜石。黑曜石在泰米尔人的传说里能辟邪,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祭司。”酋长没有起身。
老祭司在虎皮垫子对面坐下来,藤杖横在膝盖上。
“酋长在想锡兰的公主。”
“你知道了。”
“全营都知道。探子带回来的消息,风一样传遍了帐篷。他们说公主跟了一个外来人。”
“还说那个外来人能让虎跪下来。”
酋长冷笑了一声。“你信?”
老祭司沉默了一会儿。黑曜石在掌心里一转。
“虎跪不跪,老朽没看见。可有一件事老朽知道——泰米尔人的祖上也跪过虎。三百年前,泰米尔人的祖先从印度大陆渡海来锡兰,跟僧伽罗人争这座岛。岛上那时候还有虎。泰米尔人的刀不怕僧伽罗人的弯刀,可泰米尔人的马怕虎。虎一吼,马就惊。马惊了,骑兵就散了。所以泰米尔人从来不猎虎。”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酋长。
“虎是林的王。谁能让虎跪,谁就是王中王。你父亲猎的那头虎,不是活的,是陷阱里伤了腿的。那一跪,泰米尔人吹了一百年。可这个唐王——他是让活虎跪。”
酋长停住脚步。
“祭司想说什么?”
“老朽来,不是跟你说虎。”老祭司低下头,看着藤杖上那颗黑曜石,“老朽来是告诉你——帐外的兵在交头接耳。他们听说唐王能让虎跪,怕了。怕了就不敢冲,不敢冲这仗就打不赢。你还没出兵,你的兵已经怕了对方的将领。”
“怕了怎么办?”
“快打。不是半个月后,是现在。唐王刚到锡兰,弹药还没运足,锡兰兵还没练熟。现在打有七成胜算。等半个月后,他弹药运足了,锡兰兵练熟了,泰米尔人的兵心里那点怕就变成了真的怕。怕这东西,是长在肉里的。长了就拔不掉。”
酋长攥紧刀柄。刀刃上的缺口在指腹下硌了一下。
“你说得对。可还有一件事你不懂。我要的不止是锡兰。锡兰太小,装不下泰米尔人的弯刀。唐王的船是铁壳子,没有帆自己会跑。那船上有炮,铳也好。把唐王撵下海,他的船就是我的。我开着铁船,沿着印度洋往西走。波斯在打仗——波斯人有钱,有绸缎,有宝石。有了铁壳子的船,波斯湾也会怕泰米尔人。”
老祭司没有说话。黑曜石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
酋长掀起帐帘。营寨里,泰米尔兵正围着火堆烤羊肉。有人蹲在火堆旁磨刀,有人在给马上鞍。
马拴在木桩上嚼着干草,尾巴懒洋洋地甩着。这些兵还跟昨天一样,可又跟昨天不一样了。他们在交头接耳,压低嗓子说着什么。
“都在传什么?”
老祭司站在他身后。“传虎跪了。传那个外乡人是佛子。传锡兰的公主跟了他。传泰米尔人打不过他。”
酋长攥紧弯刀,走到篝火中间。
“泰米尔的兵!”
所有的兵都转过头。弯刀举起来,刀刃上那道缺口对着天空。
“明天——南下!锡兰的公主出了城。她就在北边的椰林里。她要引你们去追。她以为你们怕了!你们怕不怕?”
没有人敢开口。
酋长的浊黄色眼睛扫过每一张脸。“七年前,你们跟着我南下,烧了锡兰三个村子,抢了几十个女人。那时候锡兰的兵比现在多一倍。你们那时候不怕,今天反而怕了?就是一个外来人带着两百个手下,把锡兰的女人吓出了胆!一个女人冲在最前面,你们反倒怕了?”
还是没人敢开口。但有人握紧了刀柄。
“明天!谁第一个冲到公主面前,公主归谁!谁第一个砍下外乡人的头,外乡人的船归谁!锡兰的肉桂、宝石、椰油,全是你们的!凯拉妮——也是你们的!”
沉默了一瞬。
然后弯刀一把接一把举起来。吼声震得砂砾地都在跳。
泰米尔人在吼——不是为了酋长,是为了公主。
老祭司站在帐帘后面,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些举刀的兵。
手指转动着藤杖上那颗黑曜石,嘴里喃喃念了一句旁人听不懂的话。
他知道——这一仗不打也得打。怕已经长在肉里了,要么用血洗掉,要么用命填掉。
泰米尔人的弯刀举起来了,锡兰的炮也在等。明天,将有人先怕,也将有人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