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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练结束后,操场上的红土被踩得实实的。
锡兰兵们坐在地上擦刀。刀刃上的锈迹铲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色。
几个年轻士兵把弯刀举在太阳底下翻来覆去地看,刀刃薄了,可亮堂了。
李晨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北边那片平原,椰子树被海风吹得沙沙响。更远处是密林,密林再往北,就是泰米尔人的地盘。
“罗阇将军,泰米尔人还有半个月才来。我们不能等。”
他蹲下来,捡起一根枯椰枝,在红土上画了一条线,“等他们来,主动权在他们手里。他们选时间,选地点,选进攻的方向。我们只能被动守。被动守,弹药消耗更大。”
“唐王的意思是主动出击?”罗阇也跟着蹲下来。
“主动出击。我们选时间,选地点,选进攻的方向。弹药有限,主动出击才能把每一发炮弹都用在刀刃上。”
“三百打五千,怎么主动出击?”
“不能硬冲。要引他们出来。引到一个我们选好的地方,用炮轰,用铳打,打完就撤。不给他们集结的机会。打几次,他们自己就乱了。乱了,五百人也怕三百人。”
李晨用枯椰枝在红土上继续画。
一条线往北延伸,到了平原尽头,画了一个圈。“北边的平原,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可再往北,过了那片椰林,有一条河谷。河谷窄,骑兵展不开。把泰米尔人引到河谷里,炮架在河谷两岸,铳手埋伏在椰林里。他们进来,就是瓮中捉鳖。”
铁柱凑过来看了一眼。“王爷这招,在靠山村打猎的时候用过。野猪冲过来,不正面挡,引到窄沟里再打。窄沟里野猪转不开身,一叉一个准。”
罗阇的眼睛亮了。“这个法子好。可有一个问题——拿什么把泰米尔人引到河谷里?泰米尔人不傻,不会无缘无故往死路上钻。”
“需要诱饵。”李晨把枯椰枝插在红土上,“什么样的诱饵能让泰米尔人追着跑?”
没有人回答。
公主凯拉妮从操场边上站起来。弯刀还拄在手里,刀刃上沾着红土,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去。泰米尔人最想要什么?不是肉桂,不是宝石,不是椰油。是我。泰米尔酋长想要我当他的女人,想了七年。我十七岁那年,他派人来提亲,我不答应。他就在边境上烧村子,抢粮食,把女人用绳子穿成一串牵回北边。他要的不是锡兰——是我。我出现在边境上,他一定会亲自带兵来追。”
李晨看着她。“你知道做诱饵意味着什么?”
“知道。被追上,就是死。不被追上,也是九死一生——他们是骑兵,我骑的是锡兰的小马,跑不快。”
“那你还去?”
公主把手里的弯刀拄在地上。
“唐王,我这七年,每一天都在等人来救我。等佛来救我,等男人来救我。等了七年,没等到。等到虎栏里堆了九百九十九条人命,等到锡兰的男人骨头都软了。昨天虎跪了你,我以为佛终于来了。可你说——你不是佛,你是人。你说被压着的人要自己站起来。我信了。所以我不能等你救我,我得自己救自己。我把命押在战场上。活着回来,锡兰就有第一个带兵打仗的女人。死了——那也是我自己选的死法。不是被泰米尔酋长抢去当女人的死法,是拿着弯刀、骑着马、死在冲锋的路上的死法。”
赵石头的喉结动了一下。“王爷,她说的,跟当年阎将军在镇北城说的话一模一样。”
铁柱低声问:“阎将军说什么了?”
“阎将军说——我也是唐王的女人,我不能给唐王丢脸。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李晨没有接话。他看着公主。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一缕,粘在干裂的嘴唇上,眼睛是纯黑的,没有怕。
这种眼神,阎媚站在镇北城的城墙上,手里攥着红衣鞭,看着李元昊的骑兵冲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就是这种东西。
柳如烟站在晋阳汽车城的烟囱这种东西。
勇敢的女人他见过很多,可勇敢到拿自己的命当诱饵的女人——阎媚算一个,柳如烟算一个。眼前这个,是第三个。
“公主,你说你愿意做诱饵。诱饵不一定送死。活着回来的诱饵,才是好诱饵。”
他转过身,朝赵石头喊了一声。“石头,把我那把短火铳拿来。”
赵石头从泉州二号的舷梯上跑下来,手里攥着一把短火铳。
潜龙机械厂造的,铳身短,比连发铳轻一半,可以揣在怀里。铳柄是交趾铁力木的,乌沉沉的光泽,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凉。
李晨接过短火铳,在手里转了一下。“这把铳,叫‘掌心雷’。铳身短,后坐力小,女人也能用。只能打一发,五步之内,一铳毙命。”
公主接过短铳,掂了掂。沉,可不像弯刀那么沉。铳柄的铁力木贴着手心,凉意从掌心传上来。
“拉开这里。”李晨站到她身后,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指扣住她的手指,把保险拉开。咔嗒一声,保险开了。
公主的手腕细,隔着薄薄的皮肤,脉搏跳得很快。
“你在发抖。”
“不是怕。是——”她的声音顿了一下,“你的手。”
“我的手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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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锡兰的男人不信佛,信佛的没胆子。你是第一个教我扣扳机的男人,也是第一个手把手教我的男人。在锡兰,只有丈夫才会这样教妻子。”
李晨没有说话。
公主侧过脸,纯黑的眼睛看着他。“唐王,你以前这样教过别的女人吗?”
“没有。你是第一个。”
李晨的手指带着她的手指,从保险慢慢移到扳机护圈。
她的指尖凉凉的,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的胸膛,心跳稳,一下一下的,像船舷外的浪。
“瞄准。三点一线。铳口对着敌人的胸口,不是对着头。胸口目标大,打中了不死也动不了。扣扳机的时候,手指要慢。不是猛扣,是慢慢压。压到一半感觉到阻力了,再用力。这时候铳口不能晃,晃了就打偏了,打偏了就没命。”
阿水从船舷边探出头,拿胳膊肘捅了捅阿金。“你看见没有?”
阿金手搭凉棚往那边看。“看见了。王爷在教她打铳。王爷手把手教。跟铁柱哥教我的时候站法不一样——铁柱教我的时候站旁边,王爷教她是站身后。”
“你懂什么。铁柱教你那是教。王爷教她——”阿水压低了声音,“那是护。护着扣扳机,护着瞄准,护着心跳。女人第一次打铳心跳得厉害,手会晃。有人护着,心跳就不那么快了。王爷手把手教过谁打铳?我都是铁柱教的。阿金也是铁柱教的。阿桃姐连铳都没摸过。”
阿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爷对这个公主不一样。”
阿水翻了翻眼睛。“当然不一样。人家是公主。”
“不是公主的问题。是公主敢去做诱饵。”阿桃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她端着铜盆从厨房那边走过来,盆里是刚洗好的豆芽。铁皮柜子里的豆芽今天换过水,嫩黄嫩绿的,被她护在盆里仔细地沥着。
“王爷教公主用铳,不是教她打仗,是教她保命。公主死在外面,这个岛上就少了一个敢做诱饵、敢带女人打仗的人。阿桃现在懂了——王爷是舍不得她死。”
公主把短铳揣进怀里。铳柄贴着胸口,凉凉的铁被体温一点一点焐热。动作顿了顿,然后仰头说:
“唐王,我有一件事,憋在心里头很久了——如果我真的回不来,至少让我此刻的心意像火铳一样响过。”她伸出手,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脚踮起来,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唐王,我知道你不会娶我。你说过,你是来做生意的,不是来娶公主的。我不是你的女人。可我在佛牙寺里抄了七年经,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像你今天这样,手把手教我扣扳机。你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念想。如果我死了,请你记住我。”
李晨的手落下去,停在她背上。
她的背瘦,肩胛骨的轮廓从纱衫底下透出来,像两片小小的贝壳。
掌心贴在她的肩胛骨之间,就像刚才隔着粗麻布按在他脊梁上的温度一同传进了心底。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记住你干什么?记一个死人,不如记一个活人。你好好活着。打跑了泰米尔人,我可能考虑娶你。”
公主的脸抬起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眼泪在眼眶里转着,没有掉下来。然后笑了。
“唐王,你说话算话。锡兰的男人说话不算话——他们说了七年,没有一个敢进虎栏。唐王是佛子,佛子说话要算话。”她退后一步,把短铳从怀里掏出来,铳口朝天,转过身,朝着操场上的锡兰兵们。
“锡兰的兵,你们听见了没有?我,凯拉妮,明天去做诱饵。唐王带着你们跟在后面。唐王是我的男人——他亲口说的,我活着回来,他就考虑娶我。你们是我的兵。你们谁不好好打,我就用这把铳指着他的头。你们谁打得好,我就在佛牙寺里供一盏长明灯,写上他的名字!”
罗阇翻译完,锡兰兵们举着弯刀,齐声喊了一句僧伽罗话。不是“杀”,是“凯拉妮”。他们在喊她的名字。
赵石头蹲在炮架后面,拿桐油布擦着火绳轮。“铁柱,王爷刚才说,可能考虑娶她。石头跟了王爷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王爷说这种话。以前王爷娶谁,都是夫人们安排好了,王爷点头就行。这一回,他自己开口说的。”
铁柱蹲在旁边,把连发铳的枪机拆下来,蘸着桐油一点一点擦。“王爷说的不是娶。王爷说的是——活着回来。你还不明白?”
“明白什么?”
“王爷是在给她一条活路。人有了活路,就不想死了。不想死了,上战场就会想尽办法活下来。公主以前是求死——虎栏里那九百九十九条命,她觉得自己是杀人的刀。现在王爷说,打完了仗可能娶你。她就从刀变成了人。王爷是在救她。”
阿桃端着铜盆从两人身后走过,步子停了一下。
她看着操场那头公主的背影,看着公主把短铳揣进怀里,把弯刀拄在地上,正跟罗阇对着地图比划着什么。公主的手势不再像昨晚抄经时那样安稳,却多了几分锐利。
“阿水。”
“嗯?”
“王爷以前说过,他娶的女人,都是自己选了路的。苏王妃选了跟着他种地,楚王妃选了跟着他管家,阎将军选了跟着他守城。这个公主,选了跟着他打仗。阿桃想,王爷可能真的会娶她。”
阿水拿椰壳舀了一瓢淡水浇在阿桃正搓着的衣裳上。“你心里不酸?”
阿桃低头搓着衣裳,搓板上的水花溅起来,溅在纱衫上。“阿桃不酸。她敢去做诱饵,阿桃不敢。阿桃只敢给王爷搓衣裳,发豆芽,揉肩膀。她能用命给王爷铺路——阿桃没那个本事,不酸。”
罗阇把地图卷起来夹在腋下,灰褐色的眼睛看着营地那头正在收拾火铳的公主。
“唐王,小人还有最后一句话。公主十七岁那年,锡兰王要把她嫁给泰米尔酋长。她不肯,把自己锁在佛牙寺里抄经,抄了三天三夜。先王跪在寺门口求她出来,她不出来。后来先王定了虎栏的规矩——虎栏是公主的主意,不是先王的。公主说,她宁肯嫁给老虎,也不嫁给泰米尔人。小人以前不懂。今天懂了——她等的不是老虎,是唐王。”
他转过身,朝锡兰兵们喊了一句。锡兰兵们站起来,弯刀插回腰间。公主站在营地门口,短铳揣在怀里,弯刀拄在手里,菩提子念珠重新挂回脖子上。海风把她头发吹起来,纱衫吹得鼓鼓的。
“唐王,明天天不亮,我就上路。你不用送。锡兰人送公主出嫁才送,公主上战场——不送。”
李晨站在操场上。“行。我不送。等你活着回来,我再来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