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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4章 布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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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锡兰港的操场上,三百个锡兰兵站成了十排。

    不是精兵,是锡兰王从岛上各处凑来的。

    有码头上扛麻袋的苦力,有椰林里割椰子的农人,有海边晒盐的盐工。年纪最小的十五岁,嘴唇上刚长出绒毛。年纪最大的五十岁,头发花白,脊背弯成一张弓。

    李晨走过每一排。弯刀锈了,刀柄上的铜丝磨断了,用麻绳缠着。短褐是麻布拼的,补丁叠补丁。他走完十排,站住了。

    “罗阇将军,泰米尔人什么时候来?”

    “探子说,北边的部落已经集结了。加上从印度大陆雇的雇佣兵,不下五千人。快的话,半个月。慢的话,一个月。”

    “半个月。”李晨重复了一遍,转过身,看着身后泉州二号的桅杆,“够了。可有一条——弹药不够。”

    赵石头从队伍后面走上来,手里攥着那个记弹药消耗的本子。“王爷,石头昨晚算了一夜。连发铳的子弹,从交趾出来的时候带了六十箱。黎府那一仗,打了四箱。荒岛上试枪用了一箱。现在还剩五十五箱。手雷也减了——从交趾带了十箱,黎府用了两箱,还剩八箱。”

    “炮弹呢?”林水生从机舱口探出头。

    “炮弹还有八十发。”

    林水生钻出来,手里也攥着那个油渍麻花的本子。

    “王爷,八十发炮弹听上去多,可那是全船的家底。从锡兰到波斯还有一半路,到了波斯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波斯在打仗,几个王子争王位,万一需要炮火开路——八十发,不一定够。”

    铁柱站在旁边,闷声说了一句。“小人在靠山村的时候,村里的猎户有一句话。箭射光了,弓就是根弯木头。铳也一样。子弹打光了,铳就是根铁棍子。铁棍子砸人,不如扁担好使。”

    “说得对。”李晨点了点头,“所以这一仗,不能光靠铳。铳是用来开头的。开头就把泰米尔人打懵。打懵了,锡兰兵冲上去。肉搏,还是得靠人。罗阇将军,你的兵,敢冲吗?”

    罗阇沉默了一会儿。“以前不敢。现在——不知道。唐王教他们打铳,打了三天。他们不怕铳了。可让他们自己往前冲,小人不保证。”

    “怎么才能保证?”

    罗阇看着李晨。“唐王冲在最前面,他们就敢冲。唐王是佛子。佛子冲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

    “你不能死。”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不大,可每个人都听见了。

    公主凯拉妮从操场边上走进来。没有披金戴银,没有带侍女。头发挽成髻,插着一支黄杨木簪。菩提子念珠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两个结。赤着脚踩在锡兰兵操练的红土上。

    “唐王,罗阇将军说得对。锡兰的男人,被虎吃了几十年,骨头软了。只有看见佛子冲在最前面,他们的骨头才能硬起来。但唐王不能死。唐王死了,锡兰就真的没人救了。”

    “那公主的意思呢?”

    “唐王说弹药不够。弹药不够,就拿我补上。我愿意跟着你一起上战场。锡兰的公主冲在最前面,死了是上西天,活着是佛的旨意。锡兰的男人看见公主比他们先冲,他们还能往后缩吗?”

    罗阇的脸色变了。“公主,打仗是男人的事。”

    “罗阇将军。”公主转过身,手腕上的菩提子念珠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将军当了三十年兵,义父死在病榻上,锡兰没有一个男人敢带兵冲泰米尔人的阵。今天公主要带这个头。将军要是拦,将军去冲。将军不冲,公主冲。”

    罗阇没有说话。他看着公主手腕上缠着的菩提子念珠,看着公主赤着的脚上粘着的红土,站了很久。然后把腰间的弯刀解下来,第二次递出去。这一回,不是递向李晨,是递给公主。

    “这把刀跟了小人三十年。没打过胜仗。公主冲在最前面——这把刀,给公主。”

    公主接过弯刀。刀沉,比她抄佛经的笔沉十倍。她双手握住刀柄,刀尖朝下。“罗阇将军,这刀我不还你了。打赢了泰米尔人,我把它供在佛牙寺里。打输了——佛牙寺也用不着了。”

    她转过身,走到李晨面前。

    “唐王,你现在可以演练了。你说怎么打,锡兰就怎么打。”

    李晨从赵石头手里接过一根椰子树干削的教鞭,在地上画了一幅图。“泰米尔人从北边来。北边是平原,地势开阔,适合骑兵冲阵。锡兰兵怕骑兵,因为马冲过来的时候,人本能地想跑。一跑,阵就散了。散了,骑兵就像镰刀割稻子一样,一个一个地收割。所以第一件事——不跑。”

    罗阇用僧伽罗话翻译了一遍。

    锡兰兵里有人小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怯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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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说什么?”李晨问。

    罗阇的脸色有点尴尬。“他说,不跑,马踩过来,肠子就出来了。”

    “告诉他,马不会踩到他们面前。”

    李晨蹲下来,在红土上画了一道线。“火炮架在这里。两门后装线膛炮,八百步的射程。泰米尔人的马跑得再快,也快不过炮弹。第一轮炮轰,打马队的尾巴,让他们的骑兵先乱了,马惊了,往后踩。炮声一落,铳声接上。二十人一排,三排轮换。一排打完蹲下装弹,第二排打,第三排瞄准。两息一轮换,火力不间断。”

    在地上画了三个方块,代表三排轮换的阵型。

    “泰米尔人没见过连发铳。听见声音,会以为是雷神下凡。他们从炮轰里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轮雷霆就已经劈到头顶了。这时候他们骑兵阵散了,步兵还没上来,是散的。散的敌人不可怕。炮打乱他们的阵,铳打掉他们的胆,锡兰兵冲上去收他们的命。这叫协同作战,缺一环都不行。炮弹有限,子弹也有限,打完了弹药,就靠锡兰兵自己冲。你们冲得越猛,泰米尔人越怕。”

    罗阇的眼睛亮了。“小人打了三十年仗,从没听过这种打法。”

    公主把手里的弯刀拄在地上。“罗阇将军,你没听过的事多了。你没听过铁船自己会跑,没听过老虎会跪人,没听过女人能带兵冲阵。你今天全听见了。”

    她转过头,看着锡兰兵们。“炮轰之后,我冲在最前面。锡兰的兵要是有人往后看,我就用这把刀指着他。谁跑,全岛的人都知道他的名字。谁冲在最前面,战后到佛牙寺来,我为你们抄经。抄一整本。”

    她的眼睛是纯黑的,没有怕。

    第二天清晨。锡兰港北边的平原上,露水还没干。椰子树被晨风吹得沙沙响,印度洋的涌浪在远处拍打着礁石。

    两门后装线膛炮从泉州二号上卸下来了,炮架轮子陷在红土里。

    赵石头带着几个锡兰兵垫了石板,石板是从港口防波堤上拆下来的,还带着海蛎子的壳。炮口朝着北边,朝着泰米尔人来的方向。

    弹坑还在。昨天演练打的那一发炮弹,把一棵枯椰子树炸成了碎片。锡兰兵们站成十排,看着那片还在冒着淡淡硝烟味的红土。

    李晨站在炮位旁边,手里举着令旗。“弹药有限,每一发炮弹都要打出十发的效果。今天再练一次——不是练炮,是练阵。”

    罗阇举起手。锡兰兵们站直了腰,弯刀拄在手里,刀刃被砂石磨过了——锈铲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灰白的铁色。几个新磨的刀刃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第一阵,火炮。”李晨举起红旗,往下一挥。

    赵石头做出拉火绳的动作。炮没有响——炮弹金贵,不能真打。但动作要做,做到所有人习惯了炮声,不再堵耳朵,不再趴下。拉火绳的手势、炮架后座的时机、炮弹出膛后装填下一发的时间——全练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阵,铳。”李晨举起蓝旗,往前一指。

    铁柱带着二十个水手,端着连发铳,跑向预先画好的白灰线。一字排开,枪托抵肩,三点一线,扣扳机。没有真打,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扣一下而已。收枪,后退装弹;第二排上,同样瞄准;第三排紧随预备。三排轮换,动作整齐得像织布机上的梭子。

    “第三阵,刀。”李晨举起黄旗。

    罗阇拔出弯刀。三百一十七个锡兰兵拔出弯刀。刀尖朝前,刀刃反光。先走,从小步开始,越走越快,变成快走,变成小跑,然后——停。不是真冲,是练冲。练到所有人冲出去的时候,刀尖不抖,眼睛不闭。

    李晨放下令旗。“行了吗?”

    罗阇点了点头。“行了。小人今天信了——能让虎跪的人,也能让锡兰的兵不跪。”

    公主站在李晨旁边,弯刀拄在手里。她看着那些锡兰兵擦着刀刃上的红土,看着赵石头小心翼翼地把炮弹壳擦干净放回弹药箱,看着铁柱把连发铳一根一根检查完毕——忽然转过头。

    “唐王,我有一件事想问你。你打了那么多年仗,怕过吗?”

    李晨沉默了一会儿。“怕过。在靠山村,鞑子过境的时候,我腿在抖。可我站在村口,没跑。腿抖是身子的事,不跑是心的事。后来每次打仗,腿还抖。可我不跑了。你腿抖吗?”

    公主的手放在弯刀刀柄上,指节发白。“抖。从昨天抖到现在。可我不跑。我是锡兰第一个女人带兵打仗。腿抖,是身子的事。不跑,是心的事。唐王,明天——你冲在我前面还是我冲在你前面?”

    “我冲在你前面。”

    “好。”公主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把菩提子念珠从手腕上解下来,重新挂在脖子上。

    一百零八颗,在太阳底下一颗一颗地泛着光。

    “你冲在我前面,我冲在锡兰兵前面。锡兰兵冲在泰米尔人前面。泰米尔人冲过来的时候,先看见炮火,再看见铳口,最后看见我的脸。我要让他们记住这张脸——锡兰女人,也能带兵杀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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