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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婚第二天,天还没亮透。
凯拉妮已经起来了。掌心雷揣进怀里,念珠缠回腕上,赤着脚站在床沿,脚底板的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
“我不多睡。住持在佛牙寺等我。”
“等你做什么?”
“辩经。锡兰的规矩,公主成亲第二天,要带夫婿去佛牙寺还愿。住持说,想跟你说几句话。不是听经——是说几句心里存了很久的话。”
李晨披上那件月白色的便袍。裤脚上那几点硝烟印子还在。
“他存了什么话?”
“虎栏在的时候,他每年都劝父王拆了它。父王不听。泰米尔人打过来的时候,在佛牙寺里绝食三天,求佛保佑锡兰不被灭掉。佛没保佑锡兰——你保佑了。他不是要跟你辩经,是要问你一句话。”
“问什么?”
“不知道。去了就知道。”
佛牙寺的正殿里,长明灯还在亮着。
昨天婚礼上的九百九十九盏油灯大部分已经熄了,只剩下佛牙舍利塔前那几盏还在燃。正殿里光线幽幽的,暗金色的塔身在灯影里隐隐生光,像一截被时光打磨了八百年的骨头。
住持坐在蒲团上。很老了,眉毛全白了,像锡兰山顶上的雪。僧袍是粗麻的,洗得发白,袖口毛了边。赤着脚,脚底板的茧比凯拉妮还厚,一层叠一层,叠了几十年。
“唐王。”
声音沙沙的,像被椰子壳磨过。
李晨在住持对面盘腿坐下来。凯拉妮跪在旁边,双手合十。
“听说法显大师来过这里。”
住持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殿角一块微微凹陷的青石板。边缘磨得锃亮,凹下去的弧度刚好容一个人跪着。
“来过。百年前,法显大师就在这儿跪过。老衲刚出家的时候,师父指着那块石板说——你每天早晚课,替法显大师磕个头。老衲磕了七十年。法显大师在锡兰住了两年,抄了四部律藏带了回去。他在锡兰写的最后一段经文,老衲今天早上又翻了一遍。”
“哪一句?”
“法显大师写——‘其国本无人民,止有鬼神及龙居之。后诸国商人来往,遂成大国。’锡兰本没有人,是四面八方漂来的人凑在一起,才成了国。泰米尔人,僧伽罗人,阿拉伯人,西洋人——都是漂来的。唐王也是漂来的。唐王信佛吗?”
“不信。”
住持的眉毛动了一下。嘴角却弯了,不是笑,是一种被印证之后的了然。
“不信佛,为何要在锡兰设商行,按泉州市价收肉桂、宝石、椰油?不信佛,为何要替锡兰练兵,打泰米尔人?不信佛,为何要娶凯拉妮?”
“我不干涉国民信佛。有信仰的人总是善良的——不是信佛才善良,是信佛的人心里有怕。怕因果,怕报应,怕做了恶事死了以后不得超生。怕的人多了,恶人就少了。”
“唐王不怕?”
“怕。怕现世。唐国地大,什么人都有。信佛的,修道的,拜祖宗拜土地的。信什么是他们自己的事。官府只做一件事——让信佛的人能安心礼佛,让信道的人能安心修道。寺庙不拆,道观不毁,学堂不收宗教课。各信各的,互不打扰。”
住持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的,像退潮后露出的珊瑚礁。
“老衲活了七十多年,没见过这样的王。波斯王信火神,逼锡兰人改宗,不改就烧佛经。西洋人信上帝,逼锡兰人受洗,不受就杀头。唐王不信佛,反倒替信佛的人护住了佛牙寺。唐王说大炎的佛跟锡兰的佛不一样——哪里不一样?”
“在大炎,佛教是大乘。在锡兰,佛教是上座部。”
“大乘和小乘,唐王也懂?”
“略知一二。上座部着重个人的解脱,修行首先使自己从烦恼中解脱,达到阿罗汉的境界。大乘不只要自己解脱,还要度众生。《大智度论》里有一句——‘大慈与一切众生乐,大悲拔一切众生苦’。自己还没上岸,先去拉水里的人。这就是大乘。”
住持沉默了。
手指按在念珠上,没有转。
殿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跳,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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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王说自己不信佛。可唐王说的话,跟法显大师抄回去的经,是一个意思。老衲想问唐王一件事——佛说众生平等。唐王在锡兰做的事,教女人打铳,替码头上的苦力按泉州市价收肉桂,娶公主不是因为她是公主。跟佛经里说的众生平等,是一回事吗?”
李晨没有马上回答。
长明灯在佛牙舍利塔前跳了一下,灯芯炸开一朵细小的火花。
“住持,众生平等的道理,佛经里早就写满了。《大般涅盘经》里说——‘一切众生同一佛性无有差别’。《妙法莲华经》药草喻品里讲得更透彻。天上下雨,雨水是一样的。可地上的草木,大树得水多,小草得水少。不是雨有分别,是草木根器不一样。佛说众生平等,是根性上的平等,是成佛机会上的平等。”
“可经是经,世是世。经里说众生平等,世上从来不曾平等过。锡兰有王,有公主,有码头上的苦力,有穿绸袍的,有赤脚的。大炎也一样。唐国要做的,不是等来世平等,是在现世让更多的人有机会站到同一条线上。不是结果平等,是机会平等。”
“机会平等?”
“北大学堂招收寒门子弟,不看出身,看成绩。这就是机会平等。人人如龙,不是让每个人都成龙——是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成龙。锡兰人也好,泰米尔人也好,唐国人也好,交趾人也好。谁肯干活,谁就有饭吃。谁肯学本事,谁就有路走。这就是唐国的众生平等——不在来世,在现世。”
凯拉妮开口。“住持,我有一句话。”
住持看着她。
“我抄了七年经。抄到众生平等的时候,不敢抄。我想——女人怎么跟男人平等?锡兰的女人,跟佛前的青椰子壳一样。后来唐王教我打铳。铳在我手里的时候,我就平等了。”
住持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李晨。
李晨还真想说一句,没错,火铳就是众生平等器,不过忍住了。
“唐王,老衲还有一问。若是众生平等,为何还要打仗?河谷里唐王杀了人,泰米尔人也有佛性。杀生是罪。”
“是罪。我这一生,杀过不少人。鞑子杀过,李元昊的兵杀过,交趾黎老爷的人杀过,泰米尔人也杀过。我背着这么多罪。佛说慈悲,慈悲不是纵容。放下屠刀之前,得先有人把屠刀从他们手里夺走。炮就是夺刀的手。”
“唐王不怕因果?”
“怕。怕我就不来锡兰了。佛说因果不虚,可我更信一句话——菩萨畏因,众生畏果。我不是菩萨,是众生。只能看着眼前的事,能做一件就做一件。河谷里炸死的那些泰米尔人,我欠他们的。来世当牛做马,我认。可现世里,锡兰人还活着。这就够了。”
住持手指间那颗菩提子停了下来。
殿外晨光漫过石阶,把长明灯的光冲淡了一层。
他撑着从蒲团上站起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走到佛牙舍利塔前,从供台上取下一卷贝叶经。贝叶绳扎着,边缘磨圆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
转过身,双手捧着,递到李晨面前。
“这是法显大师当年留下的手抄残卷。老衲没给锡兰王看,没给葡萄牙人看,没给西洋传教士看。今天给唐王看——不是给唐王,是给那个不信佛却护着佛的人。能带回大炎吗?”
“能。法显的经,本就该回大炎。”
李晨双手接过。贝叶薄薄的,上面刻着弯弯扭扭的巴利文,墨迹渗进叶脉。
他低头看着那些看不懂的文字,随即抬起头看向殿门外。
晨光正从那里涌入,照亮了石阶上剩余的油灯,也照亮了锡兰港的全貌。
泉州二号泊在码头边上,烟囱冒着淡淡的青烟。
码头上的苦力正在扛麻袋,椰林里捧着椰子花的老人还站在那里。
住持站在殿门口,海风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唐王,老衲没什么给你了。这卷经,是锡兰给唐国的。百年前,法显大师从锡兰带了四部律藏回去。百年后,唐王从锡兰带了这卷残本回去。四部律藏,换来的是经文。十几年深耕,换来的是众生。”
凯拉妮跟在李晨身后走出佛牙寺。
寺门外菩提树刚结出青果,饱满的青皮上凝着昨夜的露珠,海风一吹,滚落在她赤着的脚背上。
她望着前面那道颀长而稳健的背影,追了一步。“夫君,住持从来没把贝叶经给任何人看过。父王想看,没给。葡萄牙人想买,没卖。今天给了你。”
李晨回过头。
她在晨光里被那句“信众生就是信佛”轻轻噎住,低头捻着腕上的菩提子。
“他和你辩了半天的经,其实只想问——世上究竟还有没有肯替佛门说话的人。你不是他的法显,你替众生掌了佛眼。”
远处,泉州二号的汽笛低低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