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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王宫的时候,太阳刚从椰子林后面升起来。
凯拉妮没有回洞房,赤着脚走在前面,推开王宫侧殿那扇铁力木的门。
这是她的书房——四壁都是竹架子,架子上摞满了贝叶经,一片一片用麻绳扎着。窗户很小,晨光从窗口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亮晃晃的方块。
“住持给你的那卷,放在这儿。”
她指了指正中央那张矮桌。矮桌也是铁力木的,桌面被经卷磨出了包浆,光滑得像涂了一层蜜。
李晨把贝叶经放在桌上,解开贝叶绳。贝叶一片一片展开,巴利文刻得细密,墨迹渗进叶脉百年,还是清清楚楚。
“看得懂吗?巴利文。”
“懂。抄了七年经,不懂也懂了。”
凯拉妮低下头,手指轻轻按在第一片贝叶上,逐字逐句地辨认。
“这一片——法显大师抄的是《长阿含经》里的《梵动经》。这一段讲的是外道六十二见。说世间有人执着‘我及世间是常’,有人执着‘我及世间是无常’。法显大师在经文旁边加了两行小字。”
指尖点在贝叶边缘那两行字痕上,逐句译出来。
“‘常与无常,犹如舟行水上。舟行则岸移,岸未尝移也。舟止则岸止,岸未尝止也。常与无常,不在舟,不在岸,在观者之心。’”
“什么意思?”
“法显大师的意思——常和无常,不是世界本身的东西,是人看世界的方式。你觉得岸在移,其实是舟在走。你觉得舟在止,其实是岸在停。世界本身不变,变的是人心里的参照。”
凯拉妮抬起头,纯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这个道理,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在哪里?”
“不是佛经里。是在北大学堂给学生讲课的时候——同一个运动,站在不同位置的人看到的快慢是不一样的。我一直以为那是格物之学。可法显大师把它写在了佛经旁边。”
公主把另一片贝叶翻开,手指停在上面,嘴角弯了一下。
“法显大师不是在注解佛经。他是在跟佛经对话。这段话分明是诸子百家的笔法——他不是在讲佛法,更像是在用中原先贤的智慧印证佛心。你建法显寺是对的,他本来就是一位大思想家。”
“他还写了什么?”
凯拉妮翻过第三片,低头看了很久。
“这片不是《长阿含经》里的。是法显大师自己写的注。开头两个字——‘不依’。佛告诸比丘,法不依国,不依王,不依僧。法依人。人存则法存,人亡则法不亡。”
公主忽然停住了。
“怎么不念了?”
“‘法不依王’。这四个字,锡兰的和尚从来不提。他们说,法要依佛牙舍利,要依寺庙,要依锡兰王。法显大师说不是这样——法依人。”
凯拉妮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李晨。晨光把她棕色的皮肤照得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蜜,赤着的脚踩在石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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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我为什么不念下去吗?抄了七年经,从来没见过这句话。法显大师自己写的注——百年前,他跪在佛牙寺的青石板上,看着佛牙舍利。他没有拜。他写了这四个字。”
李晨走到窗前,和她并排站着。窗外,锡兰港的帆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法显到锡兰,看见商人把佛像供在码头边上,看见渔夫出海前念《吉祥经》,看见连印度大陆来的劫匪都不敢砸佛像——他写了一句话,‘法在众生’。法不在舍利里。法在码头上那个卖香料的摊主供的九百九十九盏油灯里,在渔民拔锚前低低的诵经声里,在你把掌心雷揣进怀里冲进敌军那一刻的背影里。僧与国皆可破,王和权势也会老朽,只有人能带着法往海上漂。”
凯拉妮转过身,手指搭在李晨的手腕上。
“夫君,你说不喜欢别人跪你。公主跪过,那是谢。住持也跪了——跪的不是唐王,是那个不信佛却护着佛的人。法显大师说人存则法存,而你就是那个人——不需要披袈裟,但比谁都在乎众生的活路。”
她拉着他回到矮桌前,翻开第四片贝叶。
“这一片字最少。只写了两行。”
“‘大海不择细流,故能成其深。佛不择众生,故能成其大。细流入海,不复为细流。众生入佛,不复为众生。而海仍为海,佛仍为佛。’”
她的手指在贝叶上微微发抖。
“这个不是佛经。”
“是《管子》。管仲说的。法显在锡兰抄佛经的时候,心里还记着他小时候在大炎读过的百家书。他不是只懂佛法,他懂世间法。大海不择细流,是世间法。佛不择众生,是出世法。海和佛不是一个东西,可它们在同一个地方——”
“在众生那里。”凯拉妮接上了这句话。她把手从贝叶上移开,轻轻地放在李晨手背上。
“你说要给这卷残经建一座寺庙。潜龙有佛牙寺吗?”
“没有。潜龙没有佛牙,没有舍利。可潜龙有北大学堂,有机械厂,有码头,有那些从四面八方漂来的人。我回去以后,在潜龙建一座寺。寺里不供佛牙。”
“供什么?”
“供这卷残经。供法显。寺名就叫‘法显’。寺门上刻他留下的那些话——法不依王,法依人。大海不择细流,佛不择众生。”
凯拉妮抬起头,眼睛里有东西在晃动。
“叫‘法显’,可你没有只把法显供在蒲团上。你让来潜龙做生意的锡兰人、交趾人、波斯人、西洋人都进去看看——看看百年前有个大炎人,从锡兰带了四部律藏回去,又把《管子》里的道理抄进了佛经。他赤着脚走了三十年,走过沙漠,翻过雪山,漂过印度洋。他带的不是佛——是心。”
公主把矮桌上的贝叶经一片一片收起来,重新用贝叶绳扎好。双手捧着,递到李晨面前。
“夫君,这卷经我不供在佛牙寺了。佛牙寺里供的东西太多。供佛牙,供长明灯,供锡兰王的宝石袈裟。佛不嫌多。你说建法显寺——我不止把经交给你。等法显寺建成时,我也到潜龙去,亲手把这卷经供进塔院。”
“不嫌远?”
凯拉妮踮起脚尖,嘴唇贴在他耳边。不是吻。
“般若如海,众生是岸。海仍为海,佛仍为佛。你就是我的海。而我早已是漂泊到了你那片岸上的人。”
公主退后一步,把贝叶经放在他手心里。然后走出侧殿,赤着脚,踩在石板上。在门口忽然回头。
“你去波斯要带这卷经吗?”
“不带。留在你这里。贝叶怕海水。从波斯回来,我来取——连你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