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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66章 巴士拉宫大王子法尔哈德
    巴士拉港的太阳是从河面上爬上来的。

    

    阿拉伯河宽得像海,黄澄澄的河水裹着泥沙灌进波斯湾,把港口外的海水染成一半蓝一半黄。

    

    河面上泊着上百条船——独桅渔船、双桅商船、波斯战船。战船的船头削得尖尖的,船首包着铜皮,从码头一排排延伸到河口,密密麻麻的桅杆在晨风里晃。

    

    港口往北三里,就是巴士拉城。

    

    城墙用河泥烧的砖砌成,被太阳晒了几十年,砖面泛着暗红。

    

    城门口蹲两头石狮子,爪子按铁球,嘴上缺半边牙——去年攻城时被投石机砸掉的。守城兵靠在城墙上打哈欠,盔甲敞领口,长矛斜插墙缝里。

    

    城里最大那栋宅子,不叫王宫。

    

    大王子早把它改名叫“金雀殿”。

    

    金雀殿的围墙高得能挡河风,墙头上站持弓侍卫。

    

    围墙里三进院子:第一进兵营,住亲卫队,每天早上操练的喊杀声能传到港口;第二进仓库,堆着从波斯各地搜刮来的粮食、布匹、香料;第三进才是大殿,盖在人造水池中央。

    

    池子里的淡水是从城外泉眼用皮囊一车一车运进来的。

    

    一天十车,只够浇满水池。全巴士拉就大王子院子里的水敢这么用。

    

    大殿门是柚木的,镶着象牙,刻波斯古老传说里的鹰头狮身像。

    

    地上铺三层地毯——最底羊毛,中间丝绸,最上设拉子骆驼绒织的,脚踩上去陷进半寸。地毯上搁十几把铜盘,堆着椰枣、无花果、蜜渍杏脯、烤羊腿、滴油的肉串。

    

    旁边是银壶,盛阿拉伯河上游运来的泉水,壶壁凝一层水珠。

    

    殿最里头的台上搁一张软榻。

    

    榻上斜躺着一个人,身边围七八个年轻女人,个个穿纱罗,手腕脚踝系金铃,一动就叮叮当当响。

    

    大王子法尔哈德。四十三,脸圆,肉往下坠,下巴堆一层褶。

    

    嘴唇油光光的,手指套七八枚金戒指,每枚嵌不同颜色的宝石——红的是缅甸来的,蓝的是锡兰来的,绿的是波斯老矿挖出来的祖母绿,绿得深沉像一汪老井。

    

    法尔哈德把蜜渍杏脯扔进嘴里,嚼几下,脚尖点点跪在殿里的胖商人。

    

    “你说设拉子的二王子又派人来收税了?收到我地盘上了?阿巴斯港的船税——他凭什么?阿巴斯港是我的人,船税归我。回去告诉他,上回他派人收三成,我在河边砍了三颗人头抛水里。这次再派人,人头翻一倍。”

    

    胖商人跪在地毯上,额头贴骆驼绒,不敢抬头。

    

    “殿下说得是。只是二王子的人说——阿巴斯港在法理上属于设拉子行省。殿下若再拦,他要去霍尔木兹请阿拉伯长老裁决。”

    

    “霍尔木兹?那些长老自己都吃不饱,裁决个屁。告诉二王子,波斯没有法理。老国王死了,法理就死了。现在比的是谁兵多谁刀快。我巴士拉城外扎着八千兵马,甲板上一排弩机对着出海口。他想裁决——带兵来裁决。”

    

    胖商人额头磕地退下。

    

    法尔哈德拍拍趴膝上揉腿的女人。“葡萄。”

    

    女人低着头把葡萄递到嘴边。

    

    这女人叫莎琳,巴士拉铁匠女儿,被大王子看上纳进殿两年。

    

    每天早上在水池边排队领一碗水洗脸,比城里其他女人多一碗。可心里清楚这不是福气——是牢笼。

    

    大王子脾气好的时候往人嘴里塞杏脯,脾气不好掀翻铜盘,伺候的人必须跪着把掉地上的肉叼起来吃完,不准用手。

    

    去年有个新来的女人不懂规矩,掉了肉不敢捡,被扔在城门口三天没给水喝。

    

    法尔哈德正嚼葡萄,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身形瘦削的探子跪在门口。靴子没了,脚上全是血泡,袍子下摆磨成布条,嘴唇干裂见血丝,眼窝深深陷进去。额头贴骆驼绒,不敢抬头。

    

    “殿下。科威特有消息。”

    

    法尔哈德手一停。葡萄汁从嘴角淌下来,用手指一抹,坐直身子。

    

    “说。”

    

    “科威特如今有了淡水。不是从阿拉伯河运的——是自己攒的。沙丘后面搭了几十个架子,每天从空气里凝出淡水。一盆一盆收,女人孩子一人一碗,管够。属下混进去十来天,亲眼看见的。”

    

    法尔哈德把铜盘推开,推开膝上女人,两只脚从软榻挪下来踩在地毯上。

    

    “从空气里凝水?你说清楚。怎么凝?用什么凝?”

    

    “用网布。几层网布叠一起,晚上撑开,第二天底下挂满水珠。水顺着网淌进铜盆。不是海水不是河水——是淡水。干净的,手蘸着能直接喝。”

    

    “网布?几张网布变出水?”

    

    “属下亲眼所见。科威特现在每天日出前收水,女人排队的队伍比巴士拉城门口打水的队还长。还有——不止有水。还有一艘铁船。不是波斯那种包铜皮木船,全铁壳的,冒着烟,船头能站一百人。船上有铳有炮,还有能在沙地上跑的铁车。”

    

    法尔哈德站起来。肚子太大,软榻咯吱响。在铜盘中间来回踱步,金戒指在手指上闪。

    

    “铁船。铁车。能从空气里变出水。这些东西谁带来的?”

    

    “一个东方人。科威特人叫他唐王。阿巴斯少爷从锡兰带回来的。唐王在科威特待了十来天,教谢赫搭架子、修码头、开商行。把沙丘后面划成禁地——谢赫的老婆带兵守着。”

    

    “唐王。唐国?”法尔哈德转过身,眼睛眯起来。“唐国在波斯东边,海上过来少说走几个月。带一艘铁船跑到我入海口,招呼不打,直接在科威特建码头?那渔村拢共百来号人,修码头干什么?”

    

    瘦探子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科威特沙地底下有火神血。谢赫存了十几皮囊,唐王看了说不止这些——地下的储量够铁船一直烧。唐王要跟科威特做买卖,用淡水技术换火神血开采权。码头就是为运油修的。”

    

    法尔哈德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转过头看着墙上那张波斯湾海图。海图上标着巴士拉、设拉子、伊斯法罕、霍尔木兹——科威特只是个指甲盖大的点。

    

    “火神血。那片沙地我路过不下十回,靴子沾过那黑油弄不掉。我以为是地底下冒的脏东西。原来是能烧的油。”

    

    探子又磕了个头,脸埋地毯里。

    

    “还有——唐王还在科威特开了商行。潜龙商行科威特分号。唐国商船运来的铁器、布匹、糖、茶叶,全卸在科威特仓库。以后波斯商人不用去唐国进货,来科威特就行。”

    

    法尔哈德的脸色变了。右手下意识摸左手食指上那颗最大的金戒指,指腹磨着绿宝石棱角,磨了几下。

    

    “阿巴斯港的税是我收的。所有从波斯湾入海口进出的商船,都得从阿巴斯港过,交三成税。唐王在科威特开商行——科威特在入海口,比阿巴斯港还靠南。以后唐国商船不靠阿巴斯港,直接靠科威特?那我收个鬼税!”

    

    “科威特不光有水有油,还要抢我关税。”探子不敢接话。

    

    “科威特多少人?”

    

    “原来百来号。十来天工夫来了三百多——全是逃难的,听说有送水全涌过去了。”

    

    法尔哈德把铜盘一脚踢翻。

    

    羊腿滚到地毯上,油脂沾在骆驼绒上。

    

    银壶倒了,泉水淌一地。七八个女人缩到软榻角落,金铃叮当响成一片。

    

    “三百人。一个渔村,十天变成三百人。我巴士拉城外八千兵马,港口上百条战船。我都没能从空气里变出水——他一个外来的,带几张破网布,在科威特送水?”

    

    喘着粗气,肚子一鼓一鼓。

    

    “铁船几艘?”

    

    “一艘。可比巴士拉最大战船还大三倍。”

    

    “一艘铁船,二十个东方人,三百个刚拿渔叉的渔民——就敢在我入海口开商行。”

    

    法尔哈德忽然笑了,不是冷笑,是兴奋起来的那种笑,眼睛放光。“把巴哈尔叫来。”

    

    巴哈尔是大王子手下最得力的将军。四十出头,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当年打巴士拉被守城兵用弯刀砍的。走路腰背笔直,盔甲擦得锃亮。进殿单膝跪地,盔甲哗啦一响。

    

    “殿下。”

    

    “科威特的事听说了?”

    

    “听探子说了几句。铁船,取水架子,火神血。”

    

    “不是几句。是天上掉馅饼。科威特那地方我去过,除了沙子还是沙子。现在不一样了——有淡水,不是一般淡水,自己从空气里攒出来的。还有铁船,唐国商行,火神血。值不值打一仗?”

    

    巴哈尔抬起头,刀疤在烛光下泛暗红。

    

    “看怎么打。科威特在入海口,地形属下熟悉——沙地软,重型器械推不上去,只能靠战船。派船从海面封码头,再派骑兵绕沙丘后面堵退路,胜算很大。前提是他们没准备。”

    

    “他们操练了。探子被发觉那天,赵石头拉走半条村男人,谢赫把存了多少年的火神血全搬出来。”

    

    巴哈尔的刀疤抽了抽。站起来走到挂海图的墙边,手指从阿拉伯河口蓝圈一点点移到科威特那片浅滩上。

    

    “防的不是骑兵——是登陆部队。准备在沙丘阵地把我们堵在滩头。我认识老谢赫,给他根椰枣木杖就敢跟波斯老国王船队出海。现在木杖没丢,背后还多了个东方王爷——这一仗,不能按以前踏平渔村的打法打。”

    

    “怎么打?”

    

    “殿下,科威特就一艘铁船。铁船再大只能守海面。谢赫把精壮全调去操练,正好说明村子本身全是软肋。属下建议不用战船正面攻,全部换快马骑兵。从沙窝子口绕进去,砍一轮棚区马上撤,逼他们把火神血和铁铲往沙地上铺——正面再佯攻登陆,铳弹不够。”

    

    法尔哈德走到海图前,伸出戴满金戒指的手指,点在科威特那个指甲盖大的黑点上。

    

    “先不急动手。他不是开商行?商行开张要货要人要船。等下批唐国商船到港,货卸码头,人下船——科威特仓库是满的。打下来,不光有水有油有铁船,还有一整仓库唐国货。”

    

    巴哈尔低着头,刀疤抽了抽,顿了一下。

    

    “可是殿下,东方人打仗不光靠铳,还靠脑子。属下派人去霍尔木兹打听过——唐国在锡兰帮公主打了一仗,不到三十个人,用铁船上的炮轰散了整个泰米尔部族。”

    

    “锡兰那种热带雨林小地方,几百个部落人,也叫打仗?”

    

    法尔哈德把海图扯下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巴哈尔你听着——铁船。淡水。火神血。商行。这四样东西我要定了。现在科威特不是渔村,是埋在沙子里的一块肥肉。谁先咬下去,谁比别家多活一个冬天。传令——集结港口战船,派两队探子从陆路绕到科威特南边沙窝子摸清地形。时机一到,踏平科威特。”

    

    巴哈尔单膝跪地领命。

    

    法尔哈德退回软榻,又拿起一颗杏脯扔进嘴里。

    

    转头看着窗外阿拉伯河的方向,河水被夕阳染成暗红色,像铁锈。

    

    “唐王。铁船。火神血。”嚼着杏脯,声音含糊不清。“等他码头修好,商行开张,仓库堆满货——我亲自去收他的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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