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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眉夜总会打烊的时候,南岛国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彭小玉换下黑色旗袍工装,穿上自己的衣服。一件素色短袖,一条深色长裤。阿丽在旁边卸妆,一边擦口红一边念叨。
“那个法国人给了我五十块小费!五十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小雯在角落里揉脚。第一天穿高跟鞋站了八个小时,脚后跟磨出了水泡。
彭小玉跟她们打了个招呼,推开旋转门,走出晨月大厦。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停车场的灯杆下停着一辆银灰色丰田。车很干净,不像南岛国本地那些沾满泥巴的二手车。车窗缓缓降下来。
佐藤健的脸从驾驶座探出来。
“小玉。”
彭小玉站住了。
“佐藤先生。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下班。”
佐藤推开车门走下来,靠着车门站着。西装外套脱了,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带摘了,领口松了两颗扣子。
“你说以后多聊聊。现在不是‘以后’吗。”
彭小玉轻轻笑了一下。笑容从眼底浮起来,眉梢往上挑了半寸。不是苏菲教的标准微笑,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佐藤先生,你经常这样等女人下班?”
“不经常。”
“那为什么等我?”
佐藤健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因为我眼睛没问题。你是画眉最特别的女人。不是最漂亮,是特别。漂亮的女人我见过很多,特别的女人很少见。”
彭小玉站在灯杆旁边,抱着胳膊看着他。这个日本男人西装料子讲究,说话不紧不慢。他没送花也没摆阔,但开了一辆干干净净的车等在停车场。等了不知道多久。
“佐藤先生,你太太知道你来南岛国吗?”
佐藤健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我单身。离过一次婚,前妻在日本。没什么隐瞒的。我的工作经常外派——东南亚、南太、中东,去过很多地方。每到一个新地方,我会找一个当地女人住在一起。不是谈情说爱,是过日子。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说说话。我付房租,她管家务。等项目做完我调走,两人谁也不欠谁。”
他顿了顿。
“我觉得你可以。所以等你下班。”
彭小玉看着他。他说得真坦荡,坦荡到让人没法反驳。不是甜言蜜语,不是承诺未来,不是“我爱你”“我会娶你”。是“我觉得你可以,所以等你下班”。交易。透明的。你同意就上车,不同意我开走。
“这不就是长期包养。”
佐藤健摇摇头。
“不是包养。包养是付钱买身体。我找的是就近过日子的伴侣。我们之间是平等的——你放心,我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你仍然上你的班,挣你的钱。公寓是空的,只是多一个人。”
彭小玉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
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拖到丰田车的轮毂上。
她想了很多——南锣国彭家的大厅,鞋盒里带出来的美金,填海工地的塔吊,画眉夜总会的樱花厅。李晨今晚走进来,看了她一眼,说“倒酒很稳”。他不记得她。彭龙玉这个名字在南岛国没有任何意义。彭小玉不可能在夜总会干一辈子。
“房租你出。伙食费你负责。我的房间我自己收拾,你不用管。”
佐藤健笑了。
“当然。上车。”
他伸手替她拉开车门。彭小玉坐进副驾驶。车里很干净,后视镜上挂着一个日式交通平安御守,中控台放着一盒薄荷糖。
佐藤健发动车,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放在中央扶手上。手指轻轻搭着彭小玉的手腕。
丰田车缓缓驶出停车场。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拐过填海工地的围挡,上了通往公寓区的滨海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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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杰站在填海工地的围挡后面。
手里提着一袋芒果。
芒果是工地上老陈那儿买的。老陈说是菲律宾芒果,甜。彭小玉以前在南锣国喜欢吃芒果。
他想她第一天上班,不知道顺不顺利。下了工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T恤,提着芒果走了四十分钟夜路,从工地宿舍走到晨月大厦。
刚走到停车场入口,就看见她站在灯杆路灯照着两个人的脸。
他站住了。
芒果提在手里,塑料袋子勒得手指头发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男人笑了,她也笑了。男人替她拉开车门,她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夜风中闷闷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丰田车开走了。
塑料袋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芒果滚出来,滚进泥坑里。
他撒腿就跑。
工地上练出来的腿脚,踩着围挡旁边堆着的碎石追上去。丰田车在前面开得不快,滨海公路弯弯绕绕,他能远远跟着。尾灯拐过填海新区的围挡,上了通往公寓区的水泥路。
跑了大概二十分钟,丰田车停在了一栋六层公寓楼前面。
楼道灯亮了。佐藤健搂着彭小玉的腰,两个人一起走进去。电梯门开了,又关上。过了几十秒,四楼的一扇窗户亮起了灯。
阿杰站在公寓楼下的椰子树后面。
抬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上了,透出来的光很暖。手指掐进了椰子树的树皮里。
在南锣国,彭龙玉是彭家大小姐。
身边从来不缺男人——刘家兄弟、陈家少爷、南锣国有钱有势的公子哥,排着队想接近她。她谁都看不上,嫌他们没出息。
可是现在被一个日本人搂着腰就进了公寓楼。一条听话的狗。需要的时候叫过来,不需要的时候滚回工地搬砖。
半夜偷跑到工棚外面想着她解决。不敢让她知道,知道了会打死自己。
现在这个女人明明已经从山顶跌到了谷底,逃到南岛国来改名换姓,还得被自己这样的狗看护着。却还敢在他面前摆出以前那种姿态。连商量都不商量,连一句“阿杰我们重新开始”都不给,就上了日本人的车。
那他追过来干什么?
芒果砸碎在地上又是为了什么?
四楼的灯光一直亮着。
他在椰子树的阴影里蹲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照片。那是以前在南锣国拍的,趁她睡着偷偷拍的。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她半裸着肩膀,睡得很沉。他把照片放大,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站起来。
转身往工地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竖了一根中指。
“狗?你他妈才是狗。”
骂完,继续走。脚步越来越快,从快走变成慢跑,从慢跑变成冲刺。滨海公路上的碎石被胶鞋踩得飞溅,海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他跑回了工地宿舍,用脚踹开铁皮房门。
工棚里鼾声此起彼伏。老陈被踢门声惊醒,从上铺探出头。
“阿杰?你脸怎么这么白?”
阿杰扯开毯子蒙在头上。
“没事。跑多了。”
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四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扇窗户让他胸闷,让他想起自己在这世上唯一的身份就是一条跟在彭小玉后面的狗——从前主人有地位,狗也有口饭吃。
现在主人跌到谷底随便找个男人上床,狗连舔她脚后跟都够不着。
凌晨三点,老陈又睡着了,鼾声像拉风箱。阿杰躺在铁皮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个裂缝,水渍沿着裂缝渗进来,形状像南锣国的地图。
他要在南岛国活出个人样来。
不是为了彭小玉。是为了让彭小玉有一天后悔——后悔她今天上车的时候一眼都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