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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太阳还没从海面上升起来。东岛半山腰已经亮了一盏灯。大唐还愿寺的主殿里,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金丝楠木的佛像在灯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殿外的白玉台阶上还挂着露水。罗汉松的针叶被海风吹得轻轻摇晃。
李晨的车停在山门前。
九条真一拄着黑檀木手杖,站在山门下仰头看那块匾额。
晨光从东方海面上铺过来,照在“大唐还愿寺”四个魏碑大字上。金丝楠木的木纹像水波一样层层荡开。四个黑衣随从抬着桐木箱,静立在他身后三米处。
“这四个字,我写了十七遍。”
九条真一的声音很轻。
“第十七遍写完的时候,我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想我父亲,想我祖父,想那些等了四百年没有等到这一天的九条家先人。”
“我在心里跟他们说了一句——我做到了。”
明觉法师站在旁边。灰布僧衣被海风吹得轻轻飘动,手里捻着那串象牙白的佛珠。
“四百年的愿,用十七遍字来还。字字千钧。”
九条真一点点头。拄着手杖迈过了山门。
一百零八级白玉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一半停下来,九条真一扶着栏杆看了看两侧栏板上的浮雕。释迦牟尼割肉喂鹰的那一幅,鹰的翅膀上还挂着露珠。
“这些浮雕,刻了多久?”
“一年多。林师傅从华国请的师傅,一锤一凿全是手工。”李晨跟在他身后,“没有一处机器打磨。”
九条真一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浮雕上鹰的翅膀。
然后把手收回来。
继续往上走。
上了最后一级台阶,主殿赫然在目。
五开间重檐歇山顶,金丝楠木的斗拱层层叠叠往外挑。屋檐下的风铃被晨风吹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殿内长明灯的火光透过镂空雕花的门窗,在白玉地砖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明觉法师在大殿门前站定。双手合十,口中低声诵了一段经文。而后转身。
“九条老先生。可以了。”
九条真一示意随从将第一个桐木箱抬进主殿。
木箱打开。里面是一层又一层的锦缎。
锦缎中间,静静躺着一尊铜鎏金的毗卢遮那佛像。螺发排列细密,眉心白毫微凸,双目微阖,嘴角含着极淡的笑意。铜色是历经千年的古铜色,但佛面干净光洁。
“这是唐代传到日本的。九条家的祖先供奉了一千多年。从长安到京都,从京都到南岛国。”
明觉法师双手捧起佛像,仔细端详佛面。
“唐代的铸造工艺,铜胎鎏金。能保存到这个程度——九条家历代都有人在精心养护。”
九条真一没有回答。
随从又打开第二个桐木箱。里面装着经卷,纸页泛黄但保存完好。抄的是《妙法莲华经》,每卷轴头上都贴着九条家历代家主的手书签条。
第三个桐木箱里是法器和袈裟,以及一些唐代茶器。
李晨站在殿内,看着这些打开的木箱。从长安到京都到南岛国,一条路走了一千两百年。
九条真一站在佛前。
“还有一物。”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子不过手掌大小,用一块褪色的锦缎包着。九条真一解开锦缎的动作极为缓慢,手指在微微发抖。
紫檀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层黄绸。
揭开黄绸。金丝楠木的匣底铺着雪白的丝绸。丝绸上,静静躺着一截微黄的骨质物。长约寸许,表面温润如玉,隐隐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明觉法师捻佛珠的手停住了。目光盯住那截骨质物,瞳孔骤缩。缓缓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地,双手掌心向上平放在地面。
然后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
“世尊指骨舍利。形如指骨,色微黄,质坚如玉,叩之有金石声。这就是佛指舍利——佛门至高圣物。”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大唐咸通十四年,唐懿宗迎请法门寺佛指舍利入长安。万人空巷,百官跪迎。那次迎请之后,佛指舍利被封入法门寺地宫,此后一千多年再未现世。直到一九八七年法门寺地宫被重新打开,佛指舍利重现人间。但法门寺出土的佛指舍利只有一枚。”
明觉法师转过身,看着那截泛着淡金光泽的骨质物。
“这枚不是法门寺的那枚。这枚——是另一枚。”
“释迦牟尼佛涅盘后,留下八斛四斗舍利。其中佛指舍利共有四枚,三枚在人间,一枚在天宫。法门寺有一枚,唐代迎请的就是那一枚。另外两枚去向不明。一千多年了,世人都以为另外两枚早已消失在历史里。”
明觉法师看向九条真一。
“九条老先生。这枚舍利,可是唐代传到日本的?”
九条真一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百年家传的重量。
“唐朝贞观年间,九条家的祖先作为遣唐使随从,在长安大慈恩寺跟随玄奘法师学习佛法。临别时,玄奘法师将一枚佛指舍利赠予九条家祖先,嘱托带回日本供奉。从那时起,这枚舍利在我们家族供奉了一千两百年——比我们在日本困守的四百年还要长久。”
他看着紫檀木匣中的舍利。
“从来没有给外人看过。从来没有离开过九条家的佛堂。现在我把全家族守护了四十代人、一千两百年的东西,放在这里。大唐还愿寺,还的是四百年的愿。但九条家回到华国佛法东渡的起点、把佛陀的指骨重新放回大唐土地上——是千年的愿。”
明觉法师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
“九条老先生。这一拜,不为九条家——为佛陀。佛指舍利离开中土一千多年,今天现世了。虽然南岛国不是长安,但这座庙叫大唐还愿寺。这座庙的每一根金丝楠木都向着华国。这座庙的佛——是华国的佛。”
三人将佛指舍利安奉妥当。
紫檀木匣子放在新制的金丝楠木供龛中。
龛前供了一盏长明灯,一杯清水,一枝刚从庭院里折的白茶花。
明觉法师捻着佛珠,神情庄重。
“李施主。大唐还愿寺有了佛指舍利,已不只是九条家的家庙。这是佛门圣地。日后会有信众从日本、从华国、从世界各地来朝拜。舍利是什么?舍利是戒定慧的结晶。一个人一生持戒、修定、开慧,身心净化到极致,才能留下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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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陀留下的指骨,是他用一生修行换来的。指着人间,说——这里有苦。指着大地,说——这里有众生。指着人心,说——这里可以成佛。”
明觉法师转身看向李晨。
“你心中仍有愧,仍有放不下的人。未来若想安放什么,可以供奉于此。”
李晨站在佛前,沉默了很久。
长明灯的火苗在供龛前微微跳动。
佛指舍利在灯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微光。殿外的风铃声叮叮当当,海浪在远处拍着礁石。
“我想把我的一个女人——牌位供奉在这里。她叫柳媚。念念的生母。念念是我和她的女儿。”
殿内很安静。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她生念念的时候难产,没抢救过来,等她进了产房我才赶到,天亮的时候医生出来——说孩子保住了,大人没保住。”
李晨看着佛前那盏长明灯。
“她最后跟我说了一句照顾好念念,就走了。她的骨灰留在了华国,这里想给她立一个牌位。让她在这里有个位置。念念长大了,想她了,有个地方可以来。”
明觉法师捻着佛珠。
“可以。寺有主殿、偏殿,偏殿旁再辟一间小殿,供奉地藏王菩萨。柳施主的牌位放在地藏菩萨一侧,受香火,闻钟声,日日面朝大海。等念念再大一些,可以带她来看看。她还没见过自己的母亲吧。”
“没有。她只看过照片,她问过我——爸爸,我亲妈妈在哪里。我说在天上。她说天上哪里。我说天上最亮的那颗星。她说那颗星叫什么名字。我说叫柳媚。”
山下的别院里。
念念和妞妞正在院子里骑小白。小白的鬃毛被编成了好多条小辫子,甩来甩去。
念念骑在马背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当剑,一边挥一边喊冲啊杀啊。妞妞跟在后面跑,笑得直喘气。
老太太坐在廊下择豆角。刘桂兰在旁边削土豆。两人看着两个孩子闹腾。
“念念这个丫头,胆子太大了。”
“随她爸。”
“也随她妈。”
老太太择豆角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说的是哪个妈?”
“冷月是养她的妈。我说的,是生她的那个。”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豆角放进盆里。
“柳媚。那个闺女,我见过一次。长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惜了。念念到现在都不知道柳媚是她的亲妈。我们一直没告诉她,怕孩子太小,接受不了。等她再大一点吧。大一点,懂事了,再跟她说。”
正说着,李晨的车停在院门口。
念念从马背上跳下来。
“爸爸!你去哪儿了!”
“去寺庙了。跟九条爷爷和明觉爷爷一起。”
“寺庙好不好玩?”
“好玩。改天带你去。”
念念歪着脑袋。
“爸爸,我跟妞妞刚才比赛跑步来着。我赢了。”
“你天天赢。”
“因为我天天跑得快。”
李晨蹲下来,手放在念念的肩膀上。
“念念。爸爸要跟你说一件事。”
念念眨眨眼睛。
“什么事?”
“爸爸今天在寺庙里,给你的亲妈妈立了一个牌位。”
“亲妈妈?就是照片里那个妈妈对吗?奶奶说我亲妈妈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太太放下手里的豆角站起来。冷月也从书房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计算器。院子里只剩下小白甩尾巴的声音。
“你亲妈妈,叫柳媚。她生你的时候很辛苦,累了,就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一直没醒过来。你没吃过她一口奶,但吃过她最后一口力气。爸爸以前没告诉你,是觉得你太小。现在你大了,该知道她的名字了。你的亲妈妈是柳媚。”
念念安静了几秒。
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然后抬起头问。
“那她能看到我吗?”
“能。她在天上最亮的那颗星上看着你呢。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你就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延续。”
念念转头看向冷月。
冷月站在门口,眼睛红红的,但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念念跑过去抱住冷月的腰。抱得很紧。
然后仰起头。对着天上喊了一声。
“妈妈——我叫念念——我现在读二年级了——我骑小白跑得最快——我作文得了一等奖——妈妈你看到了吗——妈妈我想你——”
妞妞站在旁边,拉了拉刘桂兰的衣角。
“姥姥。念念姐的妈妈在天上吗?”
刘桂兰蹲下来把妞妞搂进怀里。
“在天上,在天上看着你们。”
妞妞点了点头。走过去拉住念念的手。
两个孩子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天。天还没黑,星星还没出来。但她们看了很久很久。小白在旁边安静地站着,鬃毛上的小辫子被风吹得一甩一甩。
冷月抱着念念。老太太用围裙擦了擦眼角。
“柳媚,你看到了吗。你生的闺女,喊你妈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