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应听罢,双眉倒竖,环眼圆睁怒喝道:“祝朝奉!想此前三庄献血为盟,誓要同心共胆,患难相扶。今日如何瞒天过海,私擒梁山头领?这般掀江倒海的勾当,倒将李、扈两庄俱蒙在鼓里!如今惹得梁山泊千军万马卷地而来,刀枪如林,岂非要借我两家儿郎的热血,填你祝家门户的沟壑?”
祝朝奉闻言,脸上颜色霎时变了,恰如染缸里泼翻了五色,由赤转青,由青转白。枯瘦手指颤巍巍点向李应,唇上几茎灰须抖个不住,半晌才迸出话来:“李……李大官人这话从何说起?不过捉得个把梁山探路的喽啰,怎就劳动贤弟挎弓带甲,直闯我中堂?这……这庄盟之礼,体统何在!”
栾廷玉见厅上剑拔弩张,心知事难转圜,当即抢前两步立在祝朝奉身侧,喝道:“李庄主好没分晓!擒拿细作本是保境安民的正理,怎倒成了我祝家庄的不是?你这般披甲执锐闯将进来,莫非真要撕毁盟约,与那些草寇做个里应外合不成?”
李应听得“里应外合”四字,登时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将浑铁点钢枪往青石板上“镗”地一顿,直指栾廷玉面门:“好个栾廷玉!红口白牙倒打一耙!我李应祖居独龙冈世代清白!你祝家庄倒似那偷油的耗子——背着盟誓做下泼天勾当!今日刀架颈项,还敢胡攀乱咬。且说分明,那被擒的究竟是梁山哪位头领?”
卞祥见此,心中暗忖时机已到,突然发力挣动铁链,震得巨响,引来众人注意,只听卞祥怒骂道:“直娘贼的祝家庄!我卞祥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梁山千户统领便是!尔等偷袭我等,胜也胜得腌臜!爷爷刀头舔血十数年,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要杀便爽利些,怎敢把山寨头领说作无名小卒,平白折辱我梁山好汉威风!”
此言一出,恰似霹雳轰开冻土,惊雷炸破寒潭。李应虎目迸光,浑铁枪杆在掌中“咯吱”作响:“千户统领!可曾听真?这便是尔等口中的无名小卒!”枪尖陡转,直指祝朝奉煞白的面门:“事到如今,尚要砌词搪塞么!”
祝朝奉面皮惨白如裱纸,两片薄唇哆嗦似秋风落叶,眼珠子慌慌张张投向栾廷玉求救。却见那铁教头面如生铁,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分明也未料到这阶下囚竟有这般破釜沉舟的胆气。
扈成此时也跟着煽风点火,朗声道:“好教祝太公知晓!如今人证当前,黑白分明。若还要学那掩耳盗铃的把戏,我扈家庄百余条性命,断不陪你这糊涂官司!”
栾廷玉眼底寒光一闪,厉声道:“李大官人莫要中计!这厮分明是梁山派来搅乱风云的妖星!你今日若执意在此刀兵相向,便是亲手撕毁三庄盟书,与我祝家庄为敌!”
“为敌便为敌!”李应怒喝一声,浑铁枪一抖,枪花点点,直刺栾廷玉小腹,“是你祝家庄先坏了盟约在前,休怪我李应不义在后!”
栾廷玉早有防备,铁棒“呼”地横扫而出,“铛”一声巨响,枪棒相交,火星四溅。
卞祥仰天狂笑,震得铁链哗啦作响:“妙极!妙极!恶犬相争,方见真章!”铜铃眼瞪向祝朝奉:“老匹夫看清了?这便是背信弃义的下场!此刻我梁山旌旗怕已插上独龙冈——尔等祖坟冒的青烟,该换成烽烟了!”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祝朝奉心上。他本就年老体衰,此刻又惊又怒,只觉眼前发黑,险些栽倒在地。旁边的祝家子弟连忙扶住,急声呼唤:“太公!太公!”
祝朝奉定了定神,指着卞祥厉声道:“将这厮拖下去!乱棍打死!”
“谁敢!”李应猛的一枪逼退栾廷玉,横枪立马,挡在卞祥身前,“此人关乎我李、扈两庄生死,今日有我李应在,谁也动他不得!”
扈成也率庄丁上前,与祝家庄丁对峙:“祝家若要动手,须得先问问我扈家庄的刀答不答应!”
看到扈家庄也反了水,祝朝奉惊讶对着扈老太公道:“老……老姻亲!你我三世通好,难道今日也要……也要反目不成?”
扈太公将须冷笑一声:“亲家公,话须颠倒说。非是我扈家庄背义,实乃你视盟誓如儿戏,陷三庄于刀山火海。老汉虽年迈,尚知‘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今日只得先顾我扈家庄百余口性命了。”
扈太公目光缓缓扫过堂前对峙的人马,最终落在卞祥身上,沉声道:“依老夫之见,这位卞头领不妨暂由我扈家庄照看。待梁山兵马到来时,也好有个见证,表明我李、扈两家并非真心与梁山作对。”祝朝奉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点着扈太公鼻尖骂道:“好个‘择木而栖’的巧话!姓扈的老杀才,你莫不是真要撕破三庄盟约,与我祝家白刃相见?!”
扈太公双目一瞪:“祝亲家此言差矣!当初三庄盟誓时说得明白:祸福同当,生死与共。如今你瞒着我等私擒梁山头领,待到刀兵临门,却要拉我两家垫背——这究竟是谁先撕破脸皮?”
卞祥见三庄人马乱作一团,又高声添柴道:“老太公明鉴!这老驴最是歹毒!前番我弟兄押马过境,他见财起意,不问青红皂白便使绊马索、暗箭伤人,害我梁山折了十余条好汉性命!如今拿某家当肉票,分明是要哄两位庄主替他挡灾——他祝家仓里米烂陈仓,库中金银生锈,倒要咱们穷庄户的性命去填梁山刀口,这般黑心烂肝的货色,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卞祥将嗓门扯得震天响:“列位庄汉且摸着心口想想!家中谁没有爹娘妻小?何苦替这缺德老贼卖命,教自家骨肉日后披麻戴孝!”
此言如热油泼火,厅上庄丁队里登时嗡嗡骚动起来。几个后生互相递着眼色,攥着枪杆的指节都松了三分。
祝朝奉眼见军心浮动,急得三魂出窍,枯树枝般的手指指向二人:“反了!都反了!你两个莫不是早与梁山贼寇串通好了,要演这出里应外合的戏码?!”
李应大喝:“反便反了!强似替你老贼垫棺材底!”回身呼哨:“李家庄子弟,护住卞统领,闯出这虎穴!”话音未落,浑铁枪已如毒龙出洞直取栾廷玉面门。栾廷玉将铁棒一隔,“铛”的一声架住枪势,两人便在厅中斗作一团。
扈成见状掣刀高呼:“扈家庄弟兄随我来!护定卞统领杀出重围!”话音未落,朴刀已劈翻两个祝家庄丁,与李应人马左右呼应,将卞祥团团护在核心。
祝家庄丁虽是人多势众,却被这晴天霹雳惊得失了方寸。几个祝家嫡系子弟急掣腰刀,嘶声吼道:“快!快!截住这伙反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