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登时鼎沸!桌翻椅倒,碗碎碟崩。李应一杆浑铁枪使得泼风也似,招招不离栾廷玉咽喉心口。那铁棒教头将熟铜棍舞成铁壁,来去如雷响风生。两条好汉斗到酣处,枪影棍风绞作一团,转眼已是二十合上下,兀自不分胜败。
扈成将朴刀抡圆,喝令庄丁结成三叠阵,护着卞祥向厅门且战且退。那卞祥虽戴着死囚重镣,却似虎入羊群:铁链一抖便绞住两杆花枪,侧身撞翻四五个壮汉;二十斤铁枷横扫出去,又砸得三四人筋断骨折。祝家庄丁见他凶悍,纷纷走避不迭,倒让扈家人马趁势抢出三丈有余。
祝朝奉被几个子侄护在厅柱旁,眼见局势崩坏,急得声音劈裂:“拦住!快拦住!休教这些反贼走脱半个!”
霎时间,祝家庄里翻作了一锅滚粥。三庄人马都未省得何事,但见李、扈两庄的枪棒竟与祝家庄丁在厅上杀作一处。刀剑映着满地狼藉迸出寒光,哭喊声、喝骂声、兵器相击声搅得天昏地暗。
庄外围观的庄丁们惊得魂不附体,有扒着墙头探看的,有抱头缩在房檐下打颤的,更有一班妇人拖着孩儿往柴垛里乱钻。好好一座雕梁画栋的富贵庄院,眨眼间变作了喊杀连天的修罗场。
正当庄内杀得难分难解时,忽听得数声暴喝自东南角响起——原是潜伏多时的锦衣卫扮作庄客模样,混在人丛中齐声吼道:“扈李两庄的弟兄们听真!祝家老贼背盟在先,此刻更要对咱们庄主下毒手!不如反了他娘,撞开庄门迎梁山义师入庄,共诛这不仁不义的狗贼!”
李应、扈家父子护着卞祥从厅内杀出,正听见这般呼喊。李应当即挺枪呼应:“祝朝奉负义在先,我等今日便替天行道!”
扈成朴刀直指庄门:“众家兄弟,随我打开前门,迎梁山义师共讨此贼!”
众庄丁见自家庄主也这般发话,最后那点犹豫顿时烟消云散,纷纷举械呐喊助威。祝家庄丁本就惊疑不定,此刻见李、扈两庄人马同声相应,又闻梁山大军转眼将至,哪个还敢抵抗?人丛中忽听“当啷”一声——原是有人先丢了大刀,嘶声喊出“逃命啊!”这一声如溃堤之水,满庄祝家人马霎时抛旗弃甲,狼奔豕突,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栾廷玉见满厅兵败如山倒,急架开几柄砍来的朴刀,闪身护住祝朝奉低喝道:“老太公,事急矣!快随我从后庄走!”也不待回话,猿臂挟起老庄主便往屏风后撞去。
祝朝奉此刻哪还有半分庄主威仪,被栾廷玉半挟半拖着,脚步踉跄往后门挣命。余下祝家子弟见主心骨已逃,哪个还肯死战?发一声喊,顿作鸟兽散。
时迁在偏僻处看得分明,险些笑出声来:“这老猢狲端的自作孽!好好三庄盟誓偏要凿出窟窿,如今梁山风还没刮到,自家窝里先塌了天——真真是棺材板上雕花,死到临头还要花样!”
随后又吩咐其手下锦衣卫道:“众兄弟,速速打开前庄大门,迎大军入庄!” 话音刚落,便见数名身手矫健的锦衣卫如狸猫般朝着前庄大门窜了过去,三下五除二便将庄门上的门闩卸下,“吱呀”一声沉重的庄门缓缓打开。
庄外,马家已差人将祝龙、祝虎押往后庄赵复处。赵复令大部人马仍盯住后庄,自引亲卫押着二祝转回前庄大营。方至营前辕门,猛听得庄内杀声骤起,如山崩海啸;抬眼处,正见那两扇包铁庄门“嘎吱吱”缓缓洞开。
縻貹立马阵前,见庄门无风自开,不由勒住战马:“奇也!这大门怎地自家开了?”
只见数名汉子抢出洞开的庄门,朝阵前挥臂高呼:“梁山众位头领!我等乃时迁头领麾下锦衣卫。如今庄内已自乱阵脚——祝家庄与李、扈二庄反目成仇,正在窝里厮杀!时迁头领已控制前门,特命我等恭请大军速速入庄,剿除祝家庄!”
縻貹听罢,先是一愣,旋即喜动颜色,哪管真假虚实,把开山大斧往半空里一抡,霹雳也似喝道:“众家兄弟!庄门既破,随俺撞将进去,扫荡了这祝家庄!”
“杀啊——!”
后队梁山人马见縻貹当先冲入庄门,虽不明就里,也被那冲杀声激得热血上涌。奈何军令森严,只得勒住战马,任前军如潮水般涌进庄内,自家枪杆攥得格格作响,却不敢擅动分毫。
那几个锦衣卫立朝后队梁山兵马连连挥臂高喊:“庄里已杀翻了天!大门敞着,快请大军入庄!”
赵复在后营得报,又闻縻貹已率军杀入庄内,恐其有失,急传将令:“天赐良机,岂可错失!众军随我进庄!”三军得令,恰似闸开洪泄,万千人马卷起征尘,直灌入那洞开的庄门。
前有縻貹挥斧开道,后有赵复坐镇中军。梁山兵马沿庄内街巷卷杀而去,撞见执械顽抗的祝家子弟便当场劈翻,遇上弃甲奔逃的庄丁则喝令缴械,不许妄伤一人。
此刻庄内更乱得翻江倒海。栾廷玉从大厅直杀到后庄门首,沿路但见三庄人马自相屠戮。有那不知端倪庄汉,眼见四处厮杀,便昏头涨脑挺枪加入战团;有那吓破胆的厮徒,抄起朴刀没头没脑乱劈;更有欲逃命的妇孺老弱,被奔涌人潮卷在窄巷里,前胸贴后背挤作肉墙。满庄只闻得哭祖宗、喊皇天、骂贼杀才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那祝朝奉由栾廷玉并几个心腹庄丁拼死护着,且战且走奔到后庄。此处虽不似前庄般鼎沸,却也早乱了营——不少庄丁面如土色攥着兵器,伸长脖颈往前庄张望,分明都被那震天杀声骇破了胆。
栾廷玉眼尖,早望见祝彪与扈三娘并立在后庄城门楼上,急扯开喉咙吼道:“三公子当心!扈、李两庄俱反了,快擒住身侧那贼婆娘!”祝朝奉闻言,也挣命嘶喊:“彪儿!休教你身旁那反贼家女子走脱了,速速将她锁了!”
祝彪正在城楼眺望前庄烽烟,骤闻此言惊得魂飞天外,霍然扭身瞪向扈三娘。那扈三娘听得楼下呼喊,暗叫不好,未及动作,早见祝彪手中点钢枪如毒蟒摆尾横扫而来,枪杆正砸在她双膝弯处。扈三娘吃痛不过,“咕咚”跪倒在青砖地上,一对日月双刀脱手飞出,“当啷啷”滚出丈余远。
此时栾廷玉已抢到城门下,仰头急喝:“三公子!事急矣!速将那贼婆娘缚了,随某杀出重围!”
祝彪闻言更不怠慢,俯身抓起扈三娘掉落的绳索便要来捆。扈三娘虽跪倒在地,兀自咬牙挣扎,怒骂道:“祝彪小贼!我扈家与你三世姻亲,今日竟使这般下作手段!尔等猪狗不如的畜生!”
祝彪脸上掠过一丝踌躇,然念及父命危急、前庄火起,把心肠一硬,咬牙道:“三娘莫怪!要怨便怨你父兄背盟负义!”言罢手下发力,将扈三娘捆作一团,押下城楼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