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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57章 最后筹码
    落雁平原的风里,永远带着一股散不去的焦臭味。

    那是血肉烧焦后混着泥土的味道,闻久了,鼻子就麻木了,分不清是尸体还是别的什么。星漪有时候觉得,自己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味道——如果她还有这辈子的话。

    夏芸和星漪带着那七八个残兵,在平原上又转了两天。

    救出来的散修越来越多,有些是躲在战场废墟里养伤的,有些是被困在阵法残骸中出不来的,还有些干脆就是昏迷在死人堆里,被她们翻出来的。

    两天下来,竟凑了二十多号人。

    化神期十七个,炼虚期三个——都是重伤垂死、被同门放弃的,但好歹还活着。

    活着就有用。

    第三天傍晚,她们终于决定回皇都。

    不是不想继续找,是实在撑不住了。粮食没了,水没了,马也死得只剩三匹。再拖下去,别说救人,她们自己都得变成平原上的一堆白骨。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魔族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在落雁平原外围布防。沿途遇到的魔物越来越多,战斗越来越频繁。二十多号人里,能打的不到一半,剩下的都是抬着的、背着的、拖着的伤员。

    每走一段路,就有人倒下。

    有的是被魔物杀的,有的是伤太重撑不住,还有的是实在走不动了,自己要求留下的。

    “别管我了。”一个双腿齐膝而断的化神修士躺在地上,冲夏芸摆手,“带着我也是累赘,你们走吧。”

    夏芸盯着他看了两秒,弯腰把他扛上肩。

    “少废话。”她喘着粗气往前走,“累赘也是人,能喘气的就得带走。”

    那化神修士愣了愣,忽然咧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两天后的黄昏,皇都北门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夏芸站在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巍峨的城墙,忽然有些恍惚。

    城墙上到处都是破损的痕迹,护城大阵的光芒比七天前暗淡了不止一半。城门紧闭,城楼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值守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这还是那座万年皇都吗?

    还是那座她小时候仰望过、敬畏过、向往过的——天下第一城?

    “郡主!”

    城楼上有人认出了她,惊呼声此起彼伏。

    城门缓缓打开,一群人涌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瘸一拐的周管家,他看见夏芸,老眼中瞬间涌出泪花。

    “郡主,您……您还活着……”

    夏芸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丑:“活着。还带回来二十多号人。”

    周管家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支稀稀拉拉的队伍。二十多号人,个个带伤,互相搀扶着,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但他的眼睛亮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几道气息。

    炼虚期。

    三个炼虚期,十七个化神期。

    这群“孤魂野鬼”,是皇都如今最缺的东西。

    入城后的事,夏芸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把伤员安顿好,把粮食分下去,把防务重新布置一遍,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军情奏报一一批阅……等忙完,天已经亮了。

    她坐在靖王府原来的书房里,盯着面前的舆图发呆。

    舆图上,大夏九州,如今只剩两个还亮着。

    云州,炎州。

    其余七州,尽数沦陷。

    云州在东南,靠着东海,有恭王夏元景坐镇,暂时还能守住。炎州在西南,多山多瘴,易守难攻,魔族一时半会儿打不进去。

    但也只是暂时。

    一旦魔族腾出手来,集中兵力攻打这两州,恭王那点人马根本不够看。

    至于皇都——

    她低头看了看舆图上标注的那个红点。

    皇都地处中州,四面受敌,早已成了一座孤岛。城内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五天,五天后,要么突围,要么饿死。

    突围能去哪儿?

    云州?炎州?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不知道。

    “想什么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夏芸抬头,看见星漪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碗粥。

    “喝点东西。”星漪走过来,把粥放在她面前,“别饿死了。”

    夏芸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看着就没胃口。

    但她还是端起来,几口喝光。

    “星漪。”她放下碗,忽然开口。

    “嗯?”

    “你那位只剩一团火的疯子,现在怎么样?”

    星漪愣了一下,从怀里取出那个玉盒。

    盒盖打开,那缕银白色的火苗依旧安静地燃烧着,比几天前又明亮了些。火苗中央那点金光,也大了几分,像一颗正在孕育的种子。

    “好多了。”星漪盯着那团火,“这几天醒过两次,每次都能说几句话。虽然还是迷糊,但至少意识清醒。”

    “他说什么?”

    “还是那几句。”星漪合上盒盖,“阿渡等我,快了,快了。”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他要是彻底恢复,能到什么程度?”

    星漪抬头看她,目光有些复杂。

    “你想请他出手?”

    “不止他。”夏芸指了指舆图上那两座还没沦陷的州,“云州有恭王,炎州有当地宗门。但那边的魔物数量,恭王一个人挡不住。我需要人,很多的人。炼虚期的,越多越好。”

    “所以你盯上他了?”

    “他只是一团火。”夏芸摇头,“但他那团火里,有半颗恒星的本源。如果他真能恢复,战力至少是炼虚中期起步,甚至更高。”

    星漪沉默。

    她知道夏芸说的没错。

    那颗恒星之心最后把一部分本源留给了王铮。如果他能完全炼化那些本源,修为会暴涨到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

    但问题是——

    “他愿不愿意?”星漪问。

    夏芸笑了。

    那笑容有些苦涩,有些无奈,又带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豁达。

    “所以我来找你帮忙。”她说,“帮我劝他。”

    “凭什么?”

    “凭这个。”

    夏芸从怀里取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

    玉简很古朴,通体暗青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一看就是上古之物。

    “这是什么?”

    “镇雷王府世代守护的东西。”夏芸盯着那枚玉简,目光复杂,“我父王临死前交给我的。他说,这里面记载着一条通往合体的路。”

    星漪瞳孔骤缩。

    合体。

    炼虚之上,是合体。

    整个中天大陆,已知的合体修士,不超过三个。每一个都是活了几万年的老怪物,闭关的闭关,隐世的隐世,根本不理世事。

    如果这枚玉简里真的记载着合体的线索——

    “你想用这个换他出手?”星漪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止他。”夏芸把玉简往前推了推,“还有你,还有你们星陨阁的炼虚长老,还有另外两个宗门的炼虚修士。”

    星漪愣住了。

    “你们星陨阁的枯木婆婆,欠他一个人情。药王谷的丹辰子,当年欠过我父王一条命。万剑宗的凌绝霄,跟我祖父有过命的交情。”

    夏芸一字一句道:

    “这三个人,加上他,就是四个炼虚。四个炼虚,加上皇都现有的兵力,加上云州恭王的人马,足够在魔族彻底站稳脚跟之前,夺回九州。”

    “你疯了?”星漪瞪着她,“那三个人都是各宗门的顶梁柱,怎么可能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合体线索就——”

    “虚无缥缈?”夏芸打断她,嘴角勾起一个笑,“你知道这枚玉简是从哪儿来的吗?”

    星漪没说话。

    “是从那位‘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夏芸指了指宗庙的方向,“夏鼎。活了八千年的那位。他自己能活这么久,靠的就是这条路的指引。”

    星漪的呼吸停了一瞬。

    夏鼎。

    大夏皇朝真正的底蕴,活化石级别的老怪物。他闭关八千年,不问世事,却一直活到现在。

    如果连他都——

    “你觉得,丹辰子那种困在炼虚中期三千年的人,会不想要这个?”夏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凌绝霄那种卡在炼虚后期五百年、眼看就要油尽灯枯的人,会不想要这个?”

    “还有你那位疯子。”她看向星漪怀里的玉盒,“他修的是三元神之道,万虫、雷霆、噬魂三条路并行,突破炼虚都比别人难十倍。想再往上走,合体这个坎,光靠他自己,你觉得能跨过去?”

    星漪沉默了。

    她知道夏芸说的都对。

    炼虚到合体,是一道天堑。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卡在这个关口,耗尽寿元,至死都没能迈出那一步。丹辰子、凌绝霄这些人,论天赋、论机缘、论背景,哪个都不差,可就是卡在那里,动弹不得。

    如果真有这么一条路摆在面前——

    “你就不怕他们拿了东西不办事?”她问。

    夏芸笑了。

    那笑容很冷,像刀。

    “我父王教过我一句话。”她说,“永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良心上。想让人办事,就得有能拿捏住他们的东西。”

    她拿起那枚玉简,对着光晃了晃:

    “这玩意儿,我抄了一份。原件给他们,抄件留在我手里。等事情办完,我再把抄件给他们。”

    “如果他们敢反悔,我就把这抄件公开。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能突破合体,是靠抢来的。”

    星漪盯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半晌,她忽然笑了。

    “夏芸。”她说,“你比你父王狠多了。”

    夏芸没接话。

    她把玉简放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外面那座残破的皇都。

    “我父王死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他说,守得住就守,守不住就跑。别学我,死扛到底。”

    “我没听他的。”

    “我不跑。”

    “我就死扛。”

    “扛到死为止。”

    星漪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孝服下那具满是伤痕的身体,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夕阳正在下沉。

    残阳如血,把整座皇都染成一片暗红。

    远处,又有新的火光燃起。

    那是魔族在焚烧村庄。

    九州,还剩两州。

    皇都,只剩五天粮。

    而她站在这里,手里攥着一枚玉简,心里想着四个炼虚修士,嘴上说着最狠的话。

    星漪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也脆弱得多。

    三天后。

    星漪站在皇都北门外,身边站着三个老人。

    枯木婆婆,星陨阁炼虚长老,拄着一根枯藤拐杖,满脸褶子,眼睛却亮得吓人。

    丹辰子,药王谷谷主,炼虚中期,一身药香,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几十岁,像个富态的中年员外。

    凌绝霄,万剑宗太上长老,炼虚后期,身形瘦削,面容冷峻,腰间的剑古朴无华,却让人不敢直视。

    三个炼虚,站在城门口,等着一个人。

    或者说,等着一团火。

    夏芸站在他们身后,手里握着那枚玉简。

    星漪站在她身侧,怀里捧着那个玉盒。

    夕阳西斜,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来了。”星漪忽然开口。

    玉盒的盒盖,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缕银白色的光芒,从盒缝中透出。

    那光芒很淡,很柔,却让在场的三个炼虚,同时眯起了眼。

    因为他们感觉到了。

    那光芒里,有他们渴望了几千年的东西。

    那是——

    通往合体的路。

    盒盖缓缓打开。

    那缕火苗飘了出来,悬在半空。

    火苗中央,那点金光已经凝成了一个小小的光团,光团里隐约可见一个人的轮廓。

    那轮廓睁开眼睛,看向夏芸。

    “你确定?”一个声音响起,沙哑,虚弱,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用这条线索,换我们四个出手?”

    夏芸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

    “确定。”

    火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漾起几圈涟漪。

    “好。”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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