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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3章 山神庙夜话
    陈乾醒过来的时候,以为自己死了。

    眼前一片漆黑,鼻子里全是血腥味和霉味,后背硌着冷硬的石头。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又试着动了动脚趾,也能动。

    没死。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破了个大洞的屋顶,盯着洞口外那几颗稀疏的星星,愣了好一会儿。

    “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乾扭头看去。

    说话的是个女人,瘦得脱了相,颧骨凸出,眼眶深陷,满脸血污还没来得及擦干净。她坐在离他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一柄长枪,枪尖戳在地上,枪身上还沾着没干透的血。

    他不认识她。

    但他认识那柄枪。

    枪身上那道雷纹,是镇雷王府的标志。

    “夏家的人?”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那女人点点头:“夏芸。镇雷王府,夏元罡是我爹。”

    陈乾愣了一下。

    夏元罡他认识。镇雷王,炼虚期的大人物,十年前陨落在流沙古城外。那时候他还在凉州守城,听到消息,还喝了一夜的闷酒。

    “夏元罡的闺女……”他喃喃道,“都长这么大了。”

    夏芸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骂。

    “你先别管我长多大。”她说,“你先告诉我,凉州城里现在什么情况?那三个炼虚什么来路?血池是怎么回事?”

    陈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始说。

    说得断断续续,颠三倒四,想到哪儿说到哪儿。一会儿说守城的那些日子,一会儿说兄弟们怎么死的,一会儿说那三个炼虚是怎么出现的,一会儿说血池是怎么建起来的。

    夏芸听着,没打断他。

    星漪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坐在旁边,一声不吭地听着。

    那团火苗飘在半空,静静燃烧,也在听。

    陈乾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

    “有水吗?”他问。

    星漪递过去一个水囊。

    陈乾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呛得直咳嗽。咳完了,他又继续说。

    “那三个炼虚,不是一起出现的。”他说,“最先来的是那个瘦高个,叫血枭,炼虚中期。他一个人来的,带了三万魔兵。我们以为能守住,毕竟守了这么多年了。”

    “守了七天?”夏芸问。

    陈乾点头:“七天。那七天,我们打退了他们十三次进攻。死了两万多人,活着的也个个带伤。但守住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矮胖子和那个驼背来了。”陈乾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血屠,血煞。一个炼虚中期,一个炼虚后期。他们一到,城就破了。”

    “怎么破的?”

    “血屠……”陈乾顿了顿,“血屠就是从咱们今天进来的那个南门进来的。他一个人,一掌拍碎了城门。就一掌。”

    夏芸沉默了。

    一掌拍碎城门,那是什么概念?她见过凌绝霄一剑斩碎城门,但凌绝霄是炼虚后期,而且用了全力。那个血屠,也是一掌?

    “血屠是炼虚中期?”她问。

    陈乾摇头:“我原来以为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后期。之前一直藏着,就是为了等血枭把人耗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手。”

    夏芸深吸一口气。

    三个炼虚,两个后期,一个中期。

    枯木婆婆他们,顶得住吗?

    “血池呢?”星漪忽然问,“那个血池是怎么回事?”

    陈乾的脸色更白了。

    “那是血煞的主意。”他说,“那老东西,修的是血煞魔功,需要大量的精血才能突破。他把咱们抓到的那些人——有我们的人,也有城里没来得及跑的百姓——全部扔进那个池子里,炼成血丹。”

    “炼了多久?”

    “从城破那天开始,到今天,正好七天。”陈乾的声音在发抖,“七天,我不知道扔进去多少人。一千?两千?五千?我不敢数。”

    他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那些百姓……我守了八十年的百姓……就在我面前,被一个个扔进去……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跪在那儿看着……”

    夏芸没说话。

    星漪也没说话。

    那团火苗飘在半空,一动不动。

    山神庙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久到陈乾终于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抬起头,看着夏芸。

    “你们为什么要来?”他问。

    夏芸愣了一下。

    “什么为什么?”

    “我是说……”陈乾的声音很沙哑,“凉州已经丢了,我们这些人,死也就死了。你们为什么要来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搭上这么多人命,就为了救我们这二百多号人?”

    夏芸盯着他看了两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

    “因为你写的那封血书。”她说。

    陈乾愣住了。

    “血书?”

    “‘若援军至,请至北城废墟寻末将尸首。家书一封,在怀中,烦请转交河东老母。’”夏芸一字一句背出来,背完,盯着陈乾,“这话是你写的吧?”

    陈乾沉默。

    夏芸继续道:“你自己都要死了,还惦记着让人帮你送家书。那封家书,是写给你娘的?”

    陈乾点头。

    “她还在?”

    “还在。河东郡,一个小村子里。今年一百三十七了。”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呢?”

    陈乾摸了摸胸口,摸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被血浸透了,但里面的信应该还在。

    夏芸盯着那个油纸包,盯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等打完了,你自己去送。”她说。

    陈乾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团火苗飘过来,悬在夏芸身侧。

    “夏芸。”里面传出王铮的声音,比之前又虚弱了些,“外面来人了。”

    夏芸神色一凛,握紧长枪。

    “多少人?”

    “不多,十几个。但有一个化神后期。”

    夏芸二话不说,提着枪就往外走。

    星漪跟上去。

    山神庙外,月光惨淡。

    十几个魔兵,正朝这边摸过来。领头的那个,是个化神后期的魔将,长得五大三粗,手里握着一柄血红色的大刀。

    他看见夏芸,愣了一下。

    “还真有人?”他咧嘴笑了,“我就说嘛,城门口杀成那样,肯定有人跑出来了。兄弟们,抓活的,回去领赏!”

    十几个魔兵一拥而上。

    夏芸没动。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魔兵冲过来。

    第一个魔兵冲到面前时,她终于动了。

    长枪横扫,雷光炸开,那个魔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飞出去三丈远,撞在山神庙的墙上,当场毙命。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一枪一个,干净利落。

    那个化神后期的魔将脸色变了。

    他没想到,这个瘦得脱相的女人,杀起人来这么狠。

    “你——”

    他刚开口,夏芸已经到了他面前。

    枪尖指着他的咽喉,枪身上的雷弧噼啪作响,映得她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格外狰狞。

    “我问,你答。”夏芸道,“答得好,活。答不好,死。”

    魔将喉结滚动,点了点头。

    “那三个炼虚,现在在哪儿?”

    “还在城里。”魔将的声音发颤,“血祭被你们打断了,他们正在重新布置阵法。”

    “要多久?”

    “至少……至少三天。”

    “三天后,他们准备干什么?”

    魔将迟疑了一下。

    枪尖往前递了一寸,刺破了他的皮。

    “说。”

    “他们……他们准备先屠了凉州,把全城人的精血都炼成血丹。然后……然后打幽州。”

    夏芸盯着他,盯了很久。

    “还有呢?”

    “没……没了。”

    “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我发誓!”

    夏芸收回长枪。

    魔将松了口气,刚要转身跑——

    一道剑光闪过,他的头就飞了起来。

    凌绝霄不知何时出现在山神庙外,腰间的剑已经归鞘,仿佛从未出过鞘。

    夏芸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凌绝霄也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回庙里。

    夏芸低头看了看那具无头尸体,又看了看远处那十几个横七竖八躺着的魔兵,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累。

    是心里累。

    她把长枪往地上一戳,靠在庙门框上,望着远处凉州城方向那片冲天的血光。

    那血光比白天淡了些,但依旧刺目。

    三天。

    三天后,那三个炼虚就要屠城。

    三天后,他们就要打幽州。

    三天……

    “夏芸。”

    身后传来星漪的声音。

    夏芸没回头。

    星漪走到她身边,也靠在门框上。

    “在想什么?”

    “在想三天后怎么办。”

    星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怕吗?”

    夏芸想了想,老实回答:“怕。”

    “怕什么?”

    “怕输。”夏芸望着远处那片血光,声音很轻,“怕守不住。怕那些拼了命跟我来的人,都白死了。怕到最后,皇都还是丢了,九州还是丢了,什么都守不住。”

    星漪没说话。

    夏芸继续道:“我父王死的时候,跟我说守不住就跑。我没跑。太子死的时候,他最后那两个字是说给陛下的,不是给我的。靖王死的时候,他把虎符交给我,只说了两个字——守住。”

    “现在他们都死了,就剩我了。我要是守不住,他们是不是就白死了?”

    星漪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伸手,拍了拍夏芸的肩膀。

    “不会的。”她说。

    夏芸扭头看她。

    星漪也在看远处那片血光,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守不住的,我帮你守。”她说,“我守不住的,那团火帮我守。那团火守不住的,还有枯木婆婆,还有丹辰子,还有凌绝霄,还有陈乾,还有那二百多号被你救出来的人。”

    “这么多人,总有一个能守住的。”

    夏芸盯着她看了两眼。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这次,笑容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星漪。”她说。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星漪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白眼。

    “滚。”

    夏芸哈哈大笑。

    笑声在夜风中飘散,飘向远处那片血光笼罩的凉州城。

    庙里,陈乾靠着墙,听着外面那两个女人的笑声,忽然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把那个油纸包紧紧贴在胸口。

    河东老母。

    他想。

    娘,你等着。等儿子打完这一仗,就回去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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