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州城外三十里,山神庙。
天快亮了。
夏芸靠在门框上,望着远处那片逐渐暗淡的血光,一夜没合眼。身后的庙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伤员的呻吟声、梦呓的胡话、偶尔响起的咳嗽,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她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那团火。
从昨晚到现在,王铮就没再说过话。飘在半空一动不动,火苗比刚回来时又暗了几分,那点微弱金光也快看不见了。
星漪蹲在那团火旁边,盯着它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夏芸身边。
“他撑不住了。”她说。
夏芸扭头看她。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再这样下去,他真会变成一盏长明灯。”星漪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他现在这状态,全靠那点意志撑着。但意志不能当饭吃,他需要肉身。”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星漪说得对。
从流沙古城那场爆发到现在,已经过去快半个月了。王铮一直以这缕火苗的形态存在着,没有肉身滋养,没有元神根基,全靠那点星火本源和一股执念硬撑。换成别人,早该散得干干净净。
“能恢复吗?”
“不知道。”星漪摇头,“我翻遍脑子里所有典籍,没有哪个修士只剩一缕火苗还能活过来的。但他这种情况……”
她顿了顿,眉头皱起来:
“也许有一种可能。”
“说。”
“寄生。”
夏芸愣住了:“寄生?”
星漪点头:“不是夺舍那种寄生。是找到一种特殊的灵虫,让它进入那团火里,以那团火为食,同时把火里的本源之力导入灵虫体内。然后灵虫再反哺,重塑出一具肉身。”
夏芸听得头皮发麻。
“这……这是虫修的路子吧?”
“是。”星漪道,“而且是极偏门的那种。我在星陨阁藏经阁里见过一本残卷,记载着上古时期有一种叫‘噬火蠊’的奇虫,专门以各种灵火为食。它们能在火中生存,也能把火炼成自己的本源。”
“后来呢?”
“后来绝迹了。”星漪苦笑,“那玩意儿太难养,对火的要求太苛刻,普通灵火不够它们吃的,顶级灵火又太难找。养着养着就绝了。”
夏芸盯着她,盯了很久。
“你是说,如果能找到这种噬火蠊,王铮就有救?”
“理论上是这样。”星漪道,“但有两个问题。第一,这东西绝迹多少年了,上哪儿找去?第二,就算找到了,怎么让它进入那团火?怎么控制它只吃火不把王铮那点意识也吃了?这中间的风险,太大了。”
夏芸沉默了。
风险。
她太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了。
从落雁平原那场血战开始,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有风险。守皇都有风险,进绝龙谷有风险,救凉州更有风险。但她还是做了。
因为她不得不做。
现在轮到王铮了。
她扭头看向那团火。
那团火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微微晃了晃。里面传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
“你们……在说什么?”
夏芸和星漪对视一眼。
星漪走过去,蹲在那团火旁边,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说完,那团火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夏芸以为它不会再开口了,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
“噬火蠊……”
“你听过?”星漪眼睛一亮。
“没有。”王铮道,“但我听过另一种。”
“什么?”
“焚虚火蠊。”
星漪愣住了。
夏芸也愣住了。
焚虚火蠊?那不是王铮自己培育的奇虫吗?
“你是说——”星漪的声音都变了调,“用焚虚火蠊?”
“焚虚火蠊以焚虚异火为食。”王铮的声音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我现在这团火里,有焚虚异火的本源。它们本就是同源……”
“但焚虚火蠊不是寄生类的灵虫!”星漪急道,“它们是攻击性的,是用来战斗的,怎么可能——”
“不可能。”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几人回头,看见枯木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
她走到那团火面前,浑浊的老眼盯着它看了很久。
“小疯子,你倒是敢想。”她说,“焚虚火蠊那玩意儿,我听过。上古奇虫榜上有名的东西,确实是以焚虚异火为食。但你说用这东西来重塑肉身——”
她顿了顿,摇了摇头:
“老婆子活了三千多年,从没听过这种干法。而且就算理论上可行,你现在这状态,也做不到。”
“为什么?”王铮问。
“因为你没有肉身。”枯木婆婆一针见血,“焚虚火蠊再凶,也是虫。你想让它听你的,你得有东西控制它。你以前有元神,有神识,有法力,现在呢?你只剩一缕火,连开口说话都费劲,拿什么去控制一只上古奇虫?”
王铮沉默了。
星漪的脸色也变了。
她刚才只顾着想“可行不可行”,却忘了这个最基本的问题——王铮现在根本没有能力去“操作”这件事。
“婆婆说得对。”她低声道,“你现在这状态,别说控制焚虚火蠊,就连打开混天棒的洞天都难。那几只焚虚火蠊都在沉睡,想唤醒它们,需要法力,需要神识,需要——”
“需要肉身。”王铮替她说完。
山神庙里陷入沉默。
夏芸站在一旁,忽然开口:“那如果先给他弄一具临时的肉身呢?”
枯木婆婆扭头看她。
“临时的?”
“比如……”夏芸想了想,“找个刚死的尸体,让他先寄进去?哪怕只能撑几天,也够他把焚虚火蠊弄出来。”
枯木婆婆盯着她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褶子堆成一堆,笑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发凉:
“丫头,你知道夺舍是什么概念吗?他现在这状态,连化神期的元神都算不上,就是一团火。夺舍?那是炼虚以上才敢干的事。他进去,第一个被那具尸体残留的怨念冲散。”
夏芸愣住了。
她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打仗,只知道杀人,只知道守城。这些元神、夺舍、怨念之类的东西,离她太远了。
“那怎么办?”她问。
枯木婆婆没说话。
她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开口:
“小疯子,我问你。你那几只焚虚火蠊,是怎么来的?”
“从焚虚异火里孵出来的。”王铮道,“我用青铜灯盏养着那团火,慢慢催熟的。”
“青铜灯盏呢?”
“碎了。”王铮道,“在流沙古城那场爆发里,碎了。”
枯木婆婆眉头皱起来。
“那灯盏,还能修吗?”
“不知道。”王铮道,“碎片还在,但能不能修,怎么修,我完全不懂。”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扭头看向丹辰子。
丹辰子一直靠在旁边一根柱子上,闭着眼睛,也不知是在养神还是在偷听。感应到枯木婆婆的目光,他睁开眼。
“看我干什么?”
“你会修法宝吗?”
“会一点。”丹辰子道,“但那是青铜器,我不擅长。药王谷主修的是丹药,法器只是辅助。”
枯木婆婆又看向凌绝霄。
凌绝霄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众人,腰间的剑一动不动。感应到目光,他头也不回地说:
“不会。”
枯木婆婆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她说,“小疯子,你那条路,得先有肉身,才能动焚虚火蠊。得有焚虚火蠊,才能重塑肉身。这是个死循环,解不开。”
山神庙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格外压抑。
那团火飘在半空,一动不动。火苗比刚才又暗了几分,那点微弱金光几乎要看不见了。
夏芸盯着它,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这个人从葬魔渊里出来时的样子。那时候他虽然受伤,但好歹是个活生生的人。会走,会说话,会打架,会跟她们一起进绝龙谷,一起救凉州。
现在呢?
现在就剩这团火。
快灭了。
“婆婆。”她忽然开口。
枯木婆婆看向她。
“您活了三千多年,见多识广。有没有什么地方,能找到那种……那种能帮他的东西?”
枯木婆婆盯着她看了两眼。
“你想帮他去寻?”
“想。”
“丫头,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凉州那边三天后就要打过来,三个炼虚,十万魔兵。你走得了?”
夏芸沉默。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但她也知道,如果王铮真的就这么灭了,她们接下来三天,胜算更小。
四个炼虚对三个,本来就不占优。王铮那团火虽然不能打,但他能探路,能报信,能出主意。这半个月,没有他,她们根本走不到这一步。
“婆婆。”那团火忽然开口。
枯木婆婆看向它。
“您说的那种噬火蠊,在什么地方能找到?”
枯木婆婆愣了一下。
“你还不死心?”
“死心也得知道死在哪儿。”王铮道,“婆婆,您见多识广,肯定听过些传闻。”
枯木婆婆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她说,“老婆子确实听过一个地方。”
夏芸和星漪同时竖起耳朵。
“东海。”枯木婆婆道,“东海深处,有一座岛,叫‘火蠊岛’。那岛上据说有一种上古遗留下来的奇虫,以灵火为食。至于是不是噬火蠊,老婆子不知道。”
“火蠊岛……”王铮喃喃重复。
“但那地方,比你现在这处境还危险。”枯木婆婆继续道,“岛上常年被火焰笼罩,温度高得离谱,化神以下进去,瞬间就成灰。而且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是地心火混合着某种上古异火,炼虚进去都得脱层皮。”
她顿了顿,看向那团火:
“就你现在这状态,别说进岛,靠近都难。”
王铮沉默了。
夏芸忽然问:“那座岛,离云州多远?”
枯木婆婆想了想:“云州往东,出海三千里左右。以你的速度,三天能到。”
三天。
又是三天。
夏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三天去,三天回,六天。凉州这边三天后就要开战,她根本走不开。
“我去。”星漪忽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星漪迎着那些目光,神色平静:“我去火蠊岛。如果能找到噬火蠊,我带回来。如果找不到,我也能探个路。”
“你?”夏芸皱眉,“你走了,凉州这边——”
“凉州这边有你。”星漪打断她,“有你,有枯木婆婆,有丹辰子,有凌绝霄,还有那两千多人。少我一个,影响不大。”
夏芸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出话来。
星漪说得没错。
少她一个,确实影响不大。
但——
“我也去。”那团火忽然道。
星漪看向它。
“你?”
“那岛上有火。”王铮道,“我本身就是火,应该能抗一段时间。而且如果真找到噬火蠊,得让它认我,不是认你。”
星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
枯木婆婆盯着他们两个,忽然笑了。
“两个疯子。”她说,“一个只剩团火,一个化神中期,就敢往那种地方闯。老婆子活了三千年,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那团火晃了晃。
“婆婆,您当年突破炼虚的时候,有没有人跟您说‘太危险了别试’?”
枯木婆婆愣了一下。
“有。”她说,“但我没听。”
“那您为什么没听?”
枯木婆婆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因为我不听。”她说,“不听,所以活到现在。”
她转身,拄着拐杖走了。
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小疯子,你最好别死。死了,老婆子那枚玉简就白给了。”
说完,她消失在庙外的晨光里。
山神庙内,一片安静。
夏芸盯着那团火,盯着星漪,忽然问:“什么时候走?”
“现在。”星漪道,“越早越好。”
夏芸点头。
她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只是走到星漪面前,伸手,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
“活着回来。”
星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你也是。”
那团火飘到夏芸面前,晃了晃。
“夏芸。”
“嗯?”
“三天。”王铮道,“三天之内,我们一定回来。”
夏芸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她还是笑了。
“行。”她说,“我等着。”
星漪把那团火收入玉盒,揣进怀里,转身走出山神庙。
晨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芸站在庙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望着那道越来越淡的影子,一直望着,一直望着。
直到那影子消失在远处的山坳里。
她才转过身,走进庙里。
庙里,伤员们还在呻吟,还在咳嗽,还在昏睡。
陈乾醒了,靠坐在墙边,看着她。
“她们走了?”
夏芸点头。
“去干什么?”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
“去找能活下来的办法。”她说。
陈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满脸血污,笑得比哭还难看。
“好。”他说,“等她们回来。”
夏芸走到舆图前,盯着凉州方向那片血光。
三天。
她想。
三天后,那三个炼虚就要打过来。
三天后,她要带着这一千八百残兵,挡住十万魔军。
三天后——
她深吸一口气。
“来人!”
门外传来应声。
“传令下去,所有人休息两个时辰。两个时辰后,出发回幽州。”
“回幽州?”
“对。”夏芸盯着舆图,眼睛亮得吓人,“在幽州等她们回来。”
“可是凉州——”
“凉州守不住。”夏芸打断他,“硬守就是送死。先回幽州,把城防重新布置一遍。等她们回来,再想怎么打。”
传令兵领命而去。
夏芸站在原地,盯着舆图,盯着凉州,盯着幽州,盯着那条贯穿九州的路。
三天。
她想。
三天后,要么赢,要么死。
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