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漪走得很快。
出山神庙,穿过那片稀疏的枯树林,翻过两座山头,等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她已经走出三十多里了。
怀里揣着那个玉盒,盒盖上贴着的三张符箓还剩两张完好的,另一张已经卷了边。她边走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团火安静地蜷在盒底,一动不动。
“还活着吗?”她小声问。
盒里传出一个虚弱的声音:“活着……死不了……”
星漪嘴角扯了扯,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你省点力气。”她说,“到了地方再醒。”
那团火没再出声。
星漪继续赶路。
云州在东边,东海在云州东边。从凉州这边过去,要先回幽州,再从幽州往东,穿过云州,最后才能到海边。
两千多里地。
她给自己定了三天。
三天之内,赶到火蠊岛,找到噬火蠊,然后回来。
三天。
她把速度提到极限。
第一天傍晚,她到了幽州。
城门口的守卫认识她,看见她一个人风尘仆仆地跑来,都愣住了。
“星道友?您怎么一个人?郡主呢?”
“在后面。”星漪脚步不停,直接往城里走,“给我准备一匹快马,要最好的。再准备三天的干粮和水。”
守卫追着她跑:“马有,干粮也有。但您这是要去哪儿?”
“东海。”
守卫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星漪已经牵着一匹黑马,出了东门,消失在暮色里。
第二天傍晚,她到了云州。
云州城比幽州热闹些,毕竟是恭王的地盘,还没被战火波及。城门口进进出出的商队、修士、百姓,络绎不绝。
星漪没有进城。
她绕过城墙,直接往东,朝海边方向奔去。
第三天中午,她终于看到了海。
那是一片灰蓝色的汪洋,一望无际,海浪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轰隆隆的声响。海风很大,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星漪勒住马,望着那片海,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了。
“火蠊岛……”她喃喃道,“枯木婆婆说在东海深处,三千里左右。可这东海这么大,往哪个方向走?”
怀里的玉盒微微颤了一下。
“等等。”王铮的声音传出来,“我感觉到点什么。”
星漪停下,低头看着玉盒。
盒盖打开,那团火飘了出来。
它悬在半空,微微晃动着,像是在感应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它忽然往东北方向飘去。
“那边。”王铮道,“那边有火的气息。”
星漪二话不说,收起玉盒,纵身一跃,踏着海浪朝那个方向掠去。
化神中期,已经可以短暂踏水而行。虽然不能飞太久,但赶路够了。
海面一望无际,没有任何参照物。星漪只能跟着那团火的指引,一路往东北方向疾掠。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太阳开始西斜,海面上泛起金红色的波光。远处隐隐约约出现一个黑点。
“是岛吗?”星漪眯着眼望过去。
那团火晃了晃:“是。”
星漪精神一振,速度又快了几分。
近了,更近了。
那座岛终于露出真容。
不大,方圆也就十几里。岛上光秃秃的,寸草不生,全是黑色的岩石。岩石缝隙里冒着袅袅的热气,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暗红色的火光在跳动。
整座岛,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赤红色光晕里。
那光晕是热的。
隔着十几里,星漪已经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那热浪不是普通的高温,而是一种能渗透法力护罩、直接灼烧肉身的古怪热度。
“好热……”她忍不住皱起眉。
那团火飘在她身侧,却像很享受似的,火苗都比刚才旺了几分。
“就是这里。”王铮道,“我能感觉到,岛深处有很强的火源。”
“噬火蠊?”
“不知道。但肯定是某种很厉害的火属性东西。”
星漪深吸一口气,朝那座岛掠去。
靠近岛屿三里的地方,她不得不停下来。
太热了。
那种热度已经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法力护罩撑到最大,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皮肤被烤得发红发疼,头发都开始卷曲。
“不行。”她咬牙道,“再往前,我会被烤熟。”
那团火飘在她面前,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这儿等着。”王铮道,“我进去。”
“你?”星漪愣住了,“你现在这样——”
“我现在这样,反而最适合进去。”王铮打断她,“我是火,不怕热。越热的地方,我越精神。”
星漪盯着他,盯了很久。
“万一里面有危险呢?你现在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那就死在里面。”王铮的语气很平静,“反正不进去也是等死。”
星漪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就是放不下心。
“一个时辰。”她终于开口,“一个时辰之内,你必须出来。不管找没找到,都得出来。”
“好。”
“如果你不出来,我就进去找你。”
“好。”
那团火晃了晃,朝那座岛飘去。
星漪站在原地,望着它越来越小的身影,望着它消失在岛上的赤红色光晕里。
海风很热,吹得她浑身发烫。
但她没有退。
就那么站在三里之外的海面上,盯着那座岛,一动不动。
一个时辰。
她等。
那团火飘进岛上的瞬间,就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吸力。
那吸力来自岛中心,像一张无形的大嘴,要把周围所有的火都吞进去。
他没有反抗。
顺着那股吸力,一路往岛深处飘去。
岛上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加骇人。
到处都是裂缝,裂缝里流淌着暗红色的岩浆。岩浆咕嘟咕嘟冒着泡,溅起的火星落在岩石上,立刻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坑。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热得能把人的肺烫熟。
但王铮不怕。
他是火。
越热的地方,他越精神。
那团火飘过一道道裂缝,绕过一座座喷着热气的石堆,终于到了岛中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坑。
坑直径百丈,深不见底。坑里全是翻滚的岩浆,岩浆表面漂浮着一层淡金色的火焰,那火焰烧得极旺,连岩浆都被烧得滋滋作响。
坑的边缘,趴着什么东西。
王铮定睛看去。
那是一只虫。
一只通体赤红、背生金纹、足有丈许长的巨虫。
它趴在坑边,头朝下探向岩浆,大口大口地吞噬着那些淡金色的火焰。每吞一口,身上的金纹就亮一下,亮完了又暗淡下去,然后继续吞。
噬火蠊。
绝对是噬火蠊。
而且不止一只。
王铮的目光扫过坑边,又发现了三只。大大小小,最大的那只足有两丈,最小的那只也有半丈。它们都趴在坑边,贪婪地吞噬着那些淡金色的火焰。
他忽然明白了。
这整座岛,就是一只巨大的“火炉”。那些岩浆,那些火焰,都是用来喂养这些噬火蠊的。不知道是谁,在多少万年前布下这个局,让这些上古奇虫在这里繁衍至今。
但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
他需要一只。
一只最小的,最弱的,最好能带走的。
他的目光落在坑边最边缘的那只上。
那只最小,只有半丈长,趴在最外侧,每次都抢不到多少火焰。它比别的蠊瘦,身上的金纹也暗淡,一看就是被欺负的那个。
就是它了。
王铮悄悄飘过去,悬在那只小噬火蠊上方。
那只蠊正专心致志地吞噬火焰,根本没注意到头顶多了团火。
王铮仔细观察着它。
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蠊太凶了。
虽然它最小最弱,但那也是相对的。它的气息至少相当于化神后期,而且常年以这种淡金色的异火为食,体质极其强悍。想把它收服——
不可能。
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收服,靠近都可能被它一口吞了。
那团火飘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需要想个办法。
想个能让它主动跟着自己走的办法。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
它喜欢吃火。
它喜欢那种淡金色的异火。
而他这团火里,有焚虚异火的本源。焚虚异火是另一种异火,和这种淡金色的火焰完全不同。
它会不会也想尝尝?
王铮犹豫了一下。
然后,他分出一缕极细极细的火丝,从自己身上剥落,飘向那只小噬火蠊。
火丝飘到它嘴边。
它抬起头,疑惑地看了看那缕火丝。
然后它张开嘴,一口吞了进去。
吞进去的瞬间,它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惊讶,满足,贪婪,还有一丝疑惑。
它扭头,看向那团火。
那团火飘在半空,一动不动。
它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站起来,朝那团火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它回头看了看坑里那些淡金色的火焰,又看了看那团火,眼睛里满是挣扎。
它舍不得那些火焰。
但它也想要那团火里的东西。
王铮看着它,忽然明白了。
这只蠊,太弱了。它抢不过别的蠊,每次只能吃些残羹剩饭。它太饿了,饿到连陌生的火都敢尝。
而他能给的,是它从来没尝过的、更美味的火。
这是个机会。
他又分出一缕火丝,飘向它。
这次是一大缕。
它一口吞下去,眼睛更亮了。
它再次站起来,朝那团火走去。
这次没有停下。
一步,两步,三步……
它走到那团火面前,低下头,用触须轻轻碰了碰那团火。
那团火里传出王铮的声音:
“想吃更多吗?”
它的触须猛地竖起。
“想吃更多,就跟我走。”
它犹豫了。
它回头看了看那些同类,看了看坑里那些火焰,看了看这个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然后它转回头,看着那团火。
它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刚好到了。
星漪站在海面上,盯着那座岛,心急如焚。
一个时辰到了。
那团火没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撑起法力护罩,朝那座岛冲去。
热浪扑面而来,烤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皮肤开始发红发疼,头发焦糊的味道飘进鼻子里。但她没有停。
冲进岛上的瞬间,她看见了那团火。
它飘在半空,身后跟着一只半丈长的赤红色巨虫。
那只巨虫亦步亦趋地跟着它,像一条听话的狗。
星漪愣住了。
那团火飘到她面前,晃了晃。
“找到了。”王铮的声音传出来,比进去之前还虚弱了几分,“最小的那只,肯跟我走。”
星漪盯着那只巨虫,盯了很久。
那只巨虫也在盯着她,眼睛里满是警惕和好奇。
“它……听你的?”
“暂时听。”王铮道,“但撑不了多久。得赶紧回去,趁它还馋的时候。”
星漪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那团火跟在后面,那只巨虫也跟在后面。
一人,一团火,一只虫,消失在茫茫大海上。
身后,那座火焰笼罩的岛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际。
海风依旧很热。
但星漪心里,终于松了口气。
找到了。
剩下的,就看怎么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