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得多。
不是距离的问题。路还是那条路,海还是那片海,星漪的速度也没慢下来。真正难走的,是身后跟着的那个东西。
那只半丈长的噬火蠊,起初还挺听话,亦步亦趋地跟在王铮那团火后面。但飘出三百里后,它开始不安分了。
先是速度慢下来,东张西望,触须不停地摆动。再是忽然停下来,扭头望向火蠊岛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大,却震得周围的海水都泛起一圈圈涟漪。
星漪回头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它想回去了?”
那团火飘在噬火蠊面前,晃了晃。
“不是想回去。”王铮的声音比之前更虚弱了,“是饿了。”
饿了?
星漪愣住。
“它不是刚吃了一路吗?”她指着那家伙,“从岛上出来到现在,你分了它多少火丝?少说也有十几缕吧?”
“不够。”王铮道,“它平时在岛上,一天要吃几十顿。那坑里的淡金火焰,比我这火丝浓得多。我这火丝看着多,实际上一缕抵不上它一口。”
星漪沉默了。
她盯着那只噬火蠊,盯着它那双越来越焦躁的眼睛,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东西,他们养不起。
“那怎么办?”她问。
那团火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喂。”王铮道,“喂到它习惯我的味道为止。等它彻底习惯了,就算饿了也不会想回去,只会想跟着我要吃的。”
“那你还能撑多久?”
又是一阵沉默。
“不知道。”王铮说,“但撑到回去,应该没问题。”
星漪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那团火比刚出岛时又暗了几分,那点微弱的金光几乎要看不见了。每次分出一缕火丝,它就暗淡一分。再这么喂下去,还没到幽州,他自己就得先灭了。
“不行。”星漪忽然道。
那团火晃了晃:“什么不行?”
“你这样喂,撑不到幽州。”星漪道,“得想别的办法。”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储物镯。
里面还有一些丹药,几块灵石,几件用不上的法器。但这些东西,噬火蠊吃吗?
肯定不吃。
那东西只吃火。
她抬头望向四周。
海面一望无际,什么都没有。
等等。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火蠊岛上那些淡金色的火焰,是从哪里来的?
是岩浆里冒出来的。
岩浆是从地底来的。
如果这座海
她深吸一口气,把法力护罩撑到最大,然后纵身一跃,朝海底潜去。
那团火和那只噬火蠊都愣住了。
“星漪!”王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干什么?”
星漪没有回答。
她一直往下潜。
十丈,二十丈,五十丈……
海水越来越冷,压力越来越大,法力护罩被压得嘎吱作响。但她没有停。
一百丈。
她终于看到了。
海底,有一条裂缝。
裂缝里,隐隐透出暗红色的光。
那是岩浆的光。
星漪精神一振,加速朝那条裂缝游去。
靠近裂缝的瞬间,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那热浪和海水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半冷半热的温度差,烤得她浑身难受。
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盯着裂缝里那些涌动的岩浆,盯着岩浆表面偶尔冒出的、淡金色的火苗。
果然。
这海底,也有地火。
虽然不如岛上那么浓,但好歹有。
她转身朝上游去。
浮出海面的瞬间,她大口大口喘气。
那团火飘过来,悬在她面前。
“你疯了?”王铮的声音带着一丝急怒,“潜那么深,万一遇到海兽怎么办?万一法力护罩撑不住怎么办?”
“没疯。”星漪喘匀了气,指着海面,“
那团火愣住了。
“
“对。”星漪道,“海底有裂缝,裂缝里有岩浆,岩浆上面有那种淡金色的火。虽然不多,但够它吃几顿。”
她扭头看向那只噬火蠊。
那只噬火蠊正眼巴巴地盯着她,触须不停地摆动,像在问:吃的呢?
星漪指着海面:“
噬火蠊盯着她,又盯着海面,犹豫了一下。
然后它一头扎进海里。
海面翻涌了一阵,很快平静下来。
星漪和那团火飘在海面上,等着。
过了一会儿,海面再次翻涌。那只噬火蠊浮上来,嘴里还叼着一团淡金色的火焰。它满足地咀嚼着,眼睛眯成一条缝,身上的金纹都比之前亮了些。
“还真有。”王铮喃喃道。
星漪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
“运气好。”她说。
噬火蠊吃完那团火,又看了看星漪,又看了看那团火。这一次,它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警惕和好奇。
而是带着一点感激,一点依赖,还有一点——讨好?
它游到星漪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腿。
星漪愣住了。
“它……这是干什么?”
那团火飘过来,悬在它头顶。
“它在谢你。”王铮道,“这东西灵智不低,知道谁对它好。”
星漪盯着那只噬火蠊,盯了很久。
那只噬火蠊也在盯着她,眼睛里满是单纯的光。
“走吧。”她忽然说,“趁它吃饱了,赶路。”
一人,一团火,一只虫,继续往西。
这一次,速度快多了。
噬火蠊吃饱了,不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地跟在后面。有时候游得快了,还会回头等一等,像个急着赶路又怕走丢的小孩。
星漪看着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东西,是上古奇虫。
是能让王铮重塑肉身的关键。
现在却像个宠物一样,跟在她们屁股后面跑。
“想什么呢?”那团火飘过来。
“没什么。”星漪道,“就是觉得,你这运气,是真不错。”
“什么运气?”
“从观星台开始,到流沙古城,到凉州,到现在。”星漪道,“每一次都以为你要死了,每一次你都能找到活路。这不是运气是什么?”
那团火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命。”王铮说。
星漪愣了一下。
“命?”
“嗯。”王铮道,“我答应过阿渡,要带它渡海。命没让我死,可能就是因为这个。”
星漪盯着那团火,盯了很久。
那团火里,那点微弱金光,忽然亮了一下。
像一颗星星。
她忽然想起那株老槐树,想起那只趴在树上的深蓝色蜉蝣。
阿渡还在等。
等这个人回去,带它渡海。
“那就别死。”她说。
那团火晃了晃。
“尽量。”
第二天傍晚,他们看到了海岸线。
云州的东海岸,和他们出发时一模一样。灰色的礁石,白色的浪花,咸腥的海风。
星漪踏上沙滩的瞬间,腿一软,差点摔倒。
三天三夜,一刻没停。她累坏了。
那团火也好不到哪去,飘在半空,火苗比刚出发时暗了不止一半。
只有那只噬火蠊,精神抖擞,东张西望,对这片新世界充满了好奇。
“走。”星漪咬牙站起来,“还有两千里。”
那团火飘过来,悬在她面前。
“休息一会儿。”王铮道,“你这样撑不住。”
“没时间休息。”星漪摇头,“凉州那边,明天就要开战了。”
“你去了也打不了。你现在这样,连化神初期的战力都没有。”
星漪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得对。
但她就是放不下心。
“那也得去。”她终于说,“夏芸在那儿。”
那团火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它忽然飘到那只噬火蠊面前。
“你。”它说,“跟着她。”
噬火蠊歪着头,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跟着她,保护她。”王铮一字一句,“到了地方,我再给你火吃。”
噬火蠊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星漪。
然后它点了点头。
星漪愣住了。
“你让它跟着我?那你自己呢?”
“我自己能走。”王铮道,“它跟着你,万一路上有危险,它能挡一挡。”
“可是——”
“没有可是。”王铮打断她,“夏芸需要你。你需要活着到那儿。它跟着你,你活着的机会大些。”
星漪盯着那团火,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那你呢?”她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办?”
“我会到。”王铮道,“慢点而已。”
星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团火飘到她面前,晃了晃。
“去吧。”他说,“别让夏芸等太久。”
星漪深吸一口气,转身,朝西掠去。
那只噬火蠊跟在她身后,跑得飞快。
一人一虫,很快消失在暮色里。
那团火飘在原地,望着她们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海风吹过,火苗微微晃动。
“慢点就慢点。”那个声音喃喃道,“反正,也死不了。”
它飘起来,朝那个方向,慢慢地,慢慢地飘去。
幽州城。
城楼上,夏芸拄着长枪,望着东边。
三天了。
她在这里站了三天。
每天天亮就来,天黑才走,风雨无阻。亲卫们劝她回去歇着,她当没听见。幕僚们劝她别太劳累,她摆摆手。星漪不在,没人敢多说。
就这么站着。
因为她在等。
等星漪回来。
等那团火回来。
等那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噬火蠊回来。
天快黑了。
远处的官道上,忽然出现一道人影。
夏芸眯着眼望过去。
那人跑得很快,跌跌撞撞,像随时会倒下。
后面还跟着什么东西。
一只虫?
夏芸瞳孔一缩,握紧长枪,纵身跃下城楼。
那人影越来越近。
是星漪。
满脸疲惫,浑身是汗,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看见夏芸,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面那只虫,跟着她停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座城。
夏芸盯着那只虫,盯了很久。
那只虫半丈长,通体赤红,背生金纹。
噬火蠊。
“找到了?”她问。
星漪点头。
“他呢?”
星漪指了指身后。
“在后面。”
夏芸往她身后望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条空荡荡的官道,和远处正在下沉的夕阳。
“他会来的。”星漪说,“慢点而已。”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星漪。
“先回去。”她说。
两人一虫,走进幽州城。
城楼上,那面残破的大夏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黑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