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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7章 幽州夜议
    星漪睡过去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她就倒在城主府后院的厢房里,衣服也没换,靴子也没脱,人往床上一歪,眼睛一闭,呼吸立刻沉了下去。三天三夜没合眼,两千里路跑下来,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夏芸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被子拉过来,搭在她身上。

    星漪没醒。

    睡得像块石头。

    那只噬火蠊蹲在门口,歪着脑袋往屋里瞅。瞅了半天,见没人搭理它,便趴下来,把头枕在前腿上,也闭上了眼睛。说起来这东西也挺有意思,从东海一路跟过来,中间就吃了两顿海底的火,剩下的时间全在赶路。新鲜劲儿一过,剩下的也就是累了。

    夏芸轻轻带上门,走到院子里。

    几个亲卫候在那儿,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

    “郡主,枯木婆婆请您去正厅议事。”

    夏芸点点头,大步往前院走。

    正厅里灯火通明。

    枯木婆婆坐在主位左侧,手里捏着那根从不离身的拐杖,浑浊的老眼盯着墙上挂的舆图,也不知在想什么。丹辰子坐她对面,手里捏着一颗丹药翻来覆去地看,也不吃。凌绝霄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腰间的剑一动不动——这人就这样,什么时候都站得笔直,像棵老松。

    夏芸走进来,在舆图前站定。

    “凉州那边有动静吗?”

    “有。”枯木婆婆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今天下午斥候来报,那三个炼虚开始集结兵力了。十万人马,全部压上,没留后手。”

    夏芸盯着舆图上凉州和幽州之间那条官道。三百里地,全速行军,一天半就能到。也就是说后天中午,差不多就是决战的时候。

    “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幽州城里满打满算一万二。”枯木婆婆说,“加上从凉州救出来的那两百多伤兵,能打的不到一万。”

    一万对十万。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三个炼虚,具体什么路数?”

    枯木婆婆看向丹辰子。

    丹辰子把那颗丹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这才开口:

    “血枭,炼虚中期,修的血影魔功。这人速度快,身法诡谲,擅长偷袭。但他有个毛病,贪。看见好东西就走不动道——这毛病三百年前我就见识过。”

    “血屠,炼虚后期,修的血煞魔功。这个最麻烦,皮糙肉厚,防御极强。听说他曾经硬扛过三个同阶修士的围攻,愣是没受伤。”

    “血煞,也是炼虚后期,修的血祭魔功。凉州城破那天就是他主持的血祭,那个血池也是他搞出来的。这人阴得很,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杀招。”

    夏芸听完,半天没说话。

    三个炼虚,两个后期一个中期。自己这边,枯木婆婆中期,丹辰子中期,凌绝霄后期。一对一勉强能拖住,但对方多出来一个后期一个中期,谁来挡?

    还有那十万魔兵。

    一万对十万,这仗怎么打?

    “丫头。”枯木婆婆忽然开口,“想什么呢?”

    夏芸抬起头。

    “想怎么打。”

    “想出结果了?”

    “没有。”夏芸老实说,“硬打打不过。”

    枯木婆婆盯着她,浑浊的老眼里闪过点什么。

    “那你想怎么办?”

    夏芸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时间。”

    “时间?”

    “对。”她指着舆图上幽州城的位置,“幽州城防还算坚固,护城大阵虽然残破,但勉强能用。如果能拖住那三个炼虚,让魔兵攻不进来,就能争取一点时间。”

    “争取时间干什么?”

    “等。”夏芸说,“等星漪带回来的那只虫,帮王铮恢复。”

    枯木婆婆愣住了。

    丹辰子也愣住了。

    连站在窗边的凌绝霄,都微微侧了侧头。

    “你说什么?”枯木婆婆盯着她,“那小疯子能恢复?”

    “不知道。”夏芸说,“但星漪说,那只噬火蠊就是为他找的。如果能用那东西重塑肉身,他就能活过来。”

    “重塑肉身?”丹辰子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儿我在古籍里见过,从来没听说有人成功过。”

    “那正好。”夏芸说,“让他当第一个。”

    厅里安静下来。

    枯木婆婆盯着夏芸,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笑起来实在说不上好看,但笑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发毛:

    “丫头,你知道你在赌什么吗?”

    “知道。”

    “赌那小疯子能活过来,赌他活过来之后能帮上忙,赌咱们能撑到他活过来。”枯木婆婆一字一句说,“赌输了,咱们全死。”

    夏芸点头。

    “那你还赌?”

    “不赌也是死。”夏芸说,“一万对十万,硬打能撑几天?三天?五天?最后还是个死。与其等死,不如赌一把。”

    枯木婆婆盯着她,盯了很久。

    然后她扭头看丹辰子。

    “你怎么说?”

    丹辰子摊手:“我无所谓。拿了她的玉简,这条命就是她的。她说打就打,说守就守。”

    枯木婆婆又看向凌绝霄。

    凌绝霄依旧背对众人,声音从窗边传来:

    “听她的。”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拄着拐杖站起来,走到夏芸面前。

    “丫头。”她说,“老婆子活了三千年,见过不少不怕死的。但像你这么不怕死的,还真不多。”

    夏芸没接话。

    枯木婆婆盯着她的眼睛,忽然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那就守。”她说,“守到那小疯子活过来为止。”

    夏芸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低下头,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多谢婆婆。”

    “少来这套。”枯木婆婆摆摆手,“老婆子不是帮你,是帮自己。那枚玉简还在你手里,你死了,老婆子找谁要去?”

    夏芸愣了一下,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好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这次,笑容里带着点暖意。

    “婆婆放心。”她说,“死不了。”

    正厅议事结束,夏芸回到后院。

    星漪还在睡,姿势都没变过。那只噬火蠊趴在她床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

    夏芸走到床边,盯着那只虫。

    那只虫也盯着她。

    一人一虫大眼瞪小眼。

    “你叫什么?”夏芸忽然问。

    噬火蠊歪着头,显然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算了。”夏芸摆摆手,在床边坐下来,背靠着床柱,闭上眼睛。

    累。太累了。

    从凉州回来到现在,她也没合过眼。布置城防、清点兵力、安排粮草、和那些幕僚扯皮——一桩桩一件件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现在总算能歇一会儿了。

    哪怕只歇一个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响动把她惊醒。

    睁开眼,看见星漪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坐在床边盯着那只噬火蠊发呆。

    “醒了?”夏芸揉揉眼睛。

    星漪扭头看她,点点头。

    “他呢?”她问。

    夏芸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问的是谁。

    “还没到。”

    星漪脸色变了变。

    “多久了?”

    “你们分开到现在,快两天了。”夏芸说,“按理说早该到了。”

    星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

    “我去找他。”

    “你疯了?”夏芸一把拽住她,“外面黑灯瞎火的,去哪儿找?万一撞上魔族斥候呢?”

    “那也得找。”星漪挣开她的手,“他只剩一团火,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万一路上出点什么事——”

    “出什么事?”夏芸打断她,“他是火,谁能拿他怎么样?魔修看见一团火,顶多以为是什么异宝,抓起来研究研究。研究不出来就扔了。死不了。”

    星漪盯着她,眼眶发红。

    “你不懂。”她说,“他不一样。”

    夏芸愣了一下。

    “什么不一样?”

    星漪没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儿,盯着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在东海的时候,他把那只噬火蠊给了我,让它跟着我、保护我。他自己慢慢飘回来。”

    “他说,慢点就慢点,反正死不了。”

    “可他明明快灭了。”

    “那点火苗,比刚出岛的时候暗了一半都不止。再这么飘下去,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灭了。”

    “他骗我。”

    夏芸沉默了。

    她盯着星漪,盯着她那双发红的眼睛,盯着她脸上那层从未见过的脆弱。

    原来是这样。

    她忽然明白了。

    “你喜欢他。”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星漪没否认。

    她只是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欠他一条命。”

    “还完了吗?”

    “还完了。”

    “那现在呢?”

    星漪沉默了很久。

    久到夏芸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说:

    “现在是我自己想留。”

    夏芸盯着她,盯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伸手,用力拍了拍星漪的肩膀。

    “那就等着。”她说,“他答应过那只蜉蝣,要带它渡海。那种人,不会死在半路上的。”

    星漪抬起头,看着她。

    夏芸也在看她。

    两个女人对视着,谁也没再说话。

    门外,夜风忽然大了。

    吹得窗棂嘎吱作响。

    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那是魔族大军开拔的声音。

    她们只剩下一天了。

    第二天傍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幽州城东门的守卫忽然喊起来。

    “有人!有人来了!”

    夏芸从城楼上冲下去,一路跑到东门外。

    官道上有一团火。

    那团火飘得很慢,很慢,慢得像随时会停下来。

    但它一直在飘。

    一点一点,朝幽州城飘来。

    夏芸站在城门口,盯着那团火,眼睛一眨不眨。

    近了。

    更近了。

    那团火飘到她面前,悬在半空。

    火苗暗得几乎要熄灭,那点微弱金光只剩下针尖大的一个小点。

    但它还在。

    还在燃烧。

    “王铮。”夏芸开口,声音有点哑。

    那团火晃了晃。

    里面传出一个极其虚弱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烟:

    “没……来晚吧……”

    夏芸盯着它,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说不上好看,瘦脱相的脸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但这回,笑容里带着点别的东西。

    “没有。”她说,“刚好。”

    那团火又晃了晃。

    然后它忽然往下一坠,落在夏芸掌心。

    火苗彻底熄灭了。

    只剩那点针尖大的金光,还在微弱地跳动。

    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星。

    夏芸握紧掌心,把那点金光护住。

    “走。”她转身往城里走,“找星漪。”

    身后,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

    黑夜来了。

    明天,决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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