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兵退去之后,战场上只剩下一片死寂。
尸体太多了。
魔兵的、灵虫的、还有那几个化神散修的——有一个没撑住,在被抬回去的路上咽了气。另一个也快了,丹辰子守在他旁边,丹药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但那张脸还是越来越白。
王铮站在战场边缘,盯着那堆还在冒烟的尸体。
焚虚火蠊躺在最上面,身体已经焦黑了,那对翅翼烧得只剩两根骨架。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触手冰凉,硬得像石头。
小灰飞过来,落在他肩头,触须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知道。”王铮说,“死了就是死了。”
小灰没再动。
小金也从远处爬过来,趴在王铮脚边,触须低垂着。它带来的五万噬灵蚁,打完之后清点,只剩三万七。一万三的蚁,死在了这片战场上。
那些蚁不会说话,不会抱怨,只知道听命令往前冲。冲上去,咬,被砍,被踩,被震死。然后后面的继续冲。
王铮盯着那些蚁尸,沉默了很久。
夏芸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清点完了。”她说,“咱们这边,化神期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元婴期死了十七个,伤的不计其数。幽州那边刚送来的消息,守军还剩八千,粮草还能撑十天。”
王铮点点头。
夏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只死去的焚虚火蠊。
“你的虫呢?”
“死了一万三。”王铮说,“焚虚火蠊一只,噬渊雷蚁十七只,血影卫八只。其他的都有伤,但能养回来。”
夏芸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三。
她算不出来那是什么概念。但她知道,这些虫都是王铮一点一点养起来的,养了很多年。
“能再养吗?”
“能。”王铮说,“但需要时间。”
夏芸点点头。
她没再问别的。
枯木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比之前更差了。那一战她没怎么出手,但之前受的伤还没好利索,现在整个人看着比三天前老了十岁。
“那老东西的分身,死了?”
王铮点头。
“死了。”
“你亲眼看见的?”
“亲眼看见的。”王铮说,“我打了他两拳,一拳在胸口,一拳在头上。他倒下去的时候,气息就散了。”
枯木婆婆盯着他看了两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确定?”
王铮愣了一下。
“婆婆的意思是——”
“老婆子活了三千年,见过太多装死的老怪物。”枯木婆婆说,“有些东西,看着气息散了,其实是假死。等人走了,他又爬起来。”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想过这个可能。
当时那一战,魔尊中了他两拳,倒下去的时候确实没气了。百魂魔君也说是死了,那些魔兵也开始乱。但万一……
“我去看看。”
他转身往战场中心走。
那里,魔尊的尸体还躺在原地。
没人敢动。
那些魔兵撤退的时候顾不上他,王铮这边的人也没心思去管他。他就那么躺在那儿,一身血袍,眼睛闭着,脸上还带着那种阴森森的笑。
王铮走到他面前,低头盯着他。
气息确实没了。
身体也开始僵硬。
应该是真死了。
但枯木婆婆的话让他不放心。他抬手,掌心血光一闪,一拳轰在魔尊胸口。
尸体动了一下,没反应。
又一拳。
还是没反应。
王铮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
没有。
他又探了探他的脖子。
也没有。
真死了。
他站起身,正要往回走,忽然看见魔尊那只手,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像风吹过枯叶。
王铮瞳孔微缩。
他低头盯着那只手。
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吹的,是真的在动。
那只手慢慢握成拳,又慢慢松开。然后那只手的主人,睁开了眼。
魔尊盯着王铮,嘴角那抹阴森森的笑,又挂上来了。
“你以为……”他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这么好杀?”
王铮二话不说,一拳轰在他脸上。
魔尊的头一歪,又倒下去。
但那只手还在动。
“没用的。”那声音又响起,“这只是我的一道分神。分神死了,本尊还在。”
王铮愣住了。
“本尊?”
“对。”魔尊那只手一边动一边说,“你以为我为什么敢用分身来打?因为本尊根本没来。本尊在中州,等着你们送上门。”
王铮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本尊没来。
来的只是一个分身。
分身死了,本尊还在。
那之前那些魔兵、那些炼虚,全是障眼法?
“你骗我们?”
“骗?”那声音笑了,“兵不厌诈,这都不懂?”
王铮没再说话。
他一拳接一拳,把那只手砸得稀烂,把那具尸体砸成肉泥。
但那声音还在笑。
“没用的……”那声音越来越弱,“本尊会来找你的……等着……”
声音消失了。
王铮站在原地,盯着那堆烂肉,大口喘气。
枯木婆婆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
“他说的是真的?”
王铮深吸一口气。
“八成是真的。”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这老东西,真够阴的。”
王铮没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堆烂肉,盯了很久很久。
远处,夏芸站在战场边缘,看着那道一动不动的身影,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风吹的冷。
是心里冷。
打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结果只是人家的一道分身。
那本尊呢?
本尊有多强?
她不敢想。
星漪走到她身边,也看着那边。
“他怎么了?”
夏芸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星漪听完,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那咱们怎么办?”
夏芸摇头。
“不知道。”
两个女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再说话。
夕阳西斜,把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王铮终于走回来了。
他脸色平静,看不出刚才发生过什么。
走到夏芸面前,他站定。
“中州那边,得去。”
夏芸愣住了。
“现在?”
“现在不去,等他打过来?”王铮说,“他本尊在中州,现在肯定还在养伤。趁他病,要他命。”
“可是——”夏芸张了张嘴,“咱们现在这样,还能打?”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夏芸说得对。
枯木婆婆重伤未愈,丹辰子也伤了,凌绝霄那柄新剑还没完全磨合,他自己也消耗了大半。虫群死了一万多,剩下的也需要休养。
现在去打,胜算太小。
但不打,等魔尊本尊养好了伤,主动打过来,胜算更小。
“再等三天。”他开口。
“三天?”
“对。”王铮说,“三天时间,能恢复多少算多少。三天后,咱们去中州。”
夏芸盯着他,盯了很久。
然后她点头。
“行。”
三天时间,过得很快。
枯木婆婆闭关了两天两夜,出来的时候脸色好看了些,但那条左臂还是不太能动。丹辰子把自己的丹药分了大半出去,自己只留了几颗保命的,整个人看着瘦了一圈。
凌绝霄那柄新剑,三天里一直没离手。他就站在城楼上,对着风练剑,一遍一遍,从早到晚。到第三天傍晚的时候,那柄剑在他手里终于像活了一样。
夏芸和星漪也没闲着。她们把幽州和凉州的守军重新整编了一遍,能打的挑出来,凑了五千人。五千对中州那二十多万,不够塞牙缝的,但至少能守城。
王铮这三天一直待在虫群里。
那些受伤的灵虫,他一只一只看过去,伤的轻的喂丹药,伤的重的送进洞天里养着。死了一万三,活下来的还有三万七。他把它们重新编队,分配任务,等着下一战。
阿渡一直趴在他肩头。
它还是虚弱,但比之前好多了。偶尔能飞一小段,飞累了就回来趴着。那双复眼里的星云,转得也比之前快了。
第三天傍晚,王铮站在城楼上,盯着西边。
那边,是中州的方向。
枯木婆婆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好了?”
王铮点头。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
枯木婆婆沉默了一会儿。
“老婆子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撑。”她说,“到时候别嫌我拖后腿。”
王铮扭头看她。
“婆婆说笑了。”
枯木婆婆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丹辰子也过来了。
“我那几颗保命的丹药,还剩三颗。”他说,“到时候给你一颗。”
王铮愣了一下。
“前辈自己不留着?”
“留一颗就够了。”丹辰子笑了,“多了也用不上。”
王铮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多谢前辈。”
凌绝霄也走过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剑拔出来,让王铮看了一眼。
那柄剑的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
“赠铮”。
王铮愣住了。
凌绝霄收剑入鞘,转身走了。
夏芸和星漪最后过来。
两个女人站在他面前,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夏芸开口:
“活着回来。”
王铮点头。
星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王铮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星漪先移开目光。
“走吧。”她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转身走了。
夏芸看了王铮一眼,也走了。
城楼上只剩王铮一个人。
他站在那儿,盯着西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盯了很久很久。
阿渡趴在他肩头,触须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明天。”王铮低声说,“明天就见分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