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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78章 决战前
    凉州城头,残阳如血。

    王铮独立城楼之上,目光越过连绵起伏的葬神原,望向极远处的天际。那里是中州方向,云层翻涌如海,隐隐透着令人心悸的暗红,仿佛一头远古凶兽正蛰伏其中,等待着择人而噬。

    肩头传来极其轻微的触感,是阿渡。

    这只观星蜉已经在他肩上趴了整整三日,偶尔会艰难地转动一下复眼,那里面原本璀璨如银河的星芒,此刻只剩下几粒微弱的星光,像是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王铮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他知道阿渡在恢复,那种极其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生机正在它小小的身躯里重新凝聚。但这个过程需要时间,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明天……”他低语了一声,声音被城头的风吹散。

    肩上的阿渡似乎听到了,一只前足极其缓慢地动了动,轻轻碰了碰他的脖颈,像是在说:我在。

    王铮抬手,极其小心地抚过它的背甲。那甲壳冰凉,触感如同抚摸一块星铁。他想起在观星台时,曜宸前辈留下的影像中,那只在星海边等待了千百万年的蜉蝣。阿渡是它的后代,继承了最纯粹的星辰本源,也继承了那份深入骨髓的孤独。

    “等打完这一仗,”王铮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我就带你去星海尽头。”

    阿渡没有回应,但那双复眼中,有一粒星芒微微亮了一瞬。

    城下传来脚步声。

    王铮没有回头,他已经从那脚步声的节奏判断出来人是谁——星漪。她的脚步总是比常人轻上半分,却又带着一种特有的坚定,像她这个人一样。

    “王铮。”星漪登上城楼,在他身侧站定。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一个人站在这里,也没有问他在想什么。三天前他说要进攻中州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枯木婆婆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有几分把握?”

    王铮的回答是:“三分。”

    三分把握,就敢去赌一场决定一界存亡的决战。这在任何人看来都是疯了,但没有人劝阻。因为所有人都明白,等魔尊本尊养好伤,打过来,他们连一分把握都没有。

    “噬火蠊醒了。”星漪说。

    王铮转过头。

    “刚才我去看了,”星漪的语气平淡,但眼底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关切,“它吃了小灰留下的半滴七彩灵液,现在能动弹了。不过……它想见你。”

    王铮点点头,转身往城下走。经过星漪身边时,他顿了顿脚步。

    “谢谢你。”

    这两个字说得没头没尾,但星漪听懂了。他说的是她去东海火蠊岛的事,说的是她守护他那一缕火苗整整七日的事,说的是她从未放弃过他的事。

    星漪没有回应,只是侧过脸看向远处的中州方向。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线。

    “王铮,”她的声音很轻,“打完这一仗,你要是还活着,我有话跟你说。”

    王铮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走。

    “好。”

    他没问是什么话,她也没说。但在那一瞬间,两人都明白,这是一个约定,一个关于“活着”的约定。

    ——

    城下的一处院落里,噬火蠊趴在院子中央。

    这头炼虚期的灵虫体型庞大,背甲呈暗红色,像是凝固的岩浆。此刻它正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走进院门的王铮。

    王铮在它面前蹲下,伸手按在它的背甲上。透过甲壳,他能感觉到它体内紊乱的火元力,像是无数条乱窜的火蛇,正在疯狂撕咬它的经脉。

    “别动。”王铮低喝一声,体内三元神同时运转。

    万虫元神中分出一股极其温和的意念,顺着他的手掌传入噬火蠊体内。那是虫修与灵虫之间最本源的沟通方式,不需要言语,只需要意念的触碰。

    噬火蠊的身躯微微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王铮的意念探入它体内,很快找到了问题的根源——它体内的火元力太过狂暴,那是它吞噬了他那一缕含有星火本源的火苗后留下的后遗症。那一缕火苗中不仅有他的本源,还有恒星之心的星火,虽然帮他重塑了肉身,但对于噬火蠊来说,这份力量太过庞大,它承受不住。

    “蠢货。”王铮骂了一声,但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有心疼。

    它当然知道吞噬那一缕火苗会有什么后果,但它还是吞了。因为它要帮他重塑肉身,因为它是他从火蠊岛带回来的,因为它认他为主。

    王铮深吸一口气,三元神同时运转,万虫元神、雷霆元神、噬魂元神各自分出一缕本源,顺着他的手掌渡入噬火蠊体内。

    噬火蠊猛地挣扎起来,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它在拒绝。它知道王铮这是在用自己的本源帮它疗伤,而明天就要决战,每一分本源都极其珍贵。

    “别动。”王铮再次低喝,语气不容置疑,“你是为我伤的,我欠你的。”

    三缕本源进入噬火蠊体内,如同三条温和的溪流,缓缓涌入那团狂暴的火元力中。万虫本源安抚它的神魂,雷霆本源梳理它的经脉,噬魂本源吞噬那些已经失控的火毒。

    足足一炷香后,王铮收回手掌,脸色苍白了几分。

    噬火蠊体内的火元力终于平静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已经没有性命之忧。它艰难地抬起头,用巨大的复眼看向王铮,那里面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感激、愧疚,还有一丝不解。

    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类会为了它耗费如此珍贵的本源。

    王铮拍了拍它的背甲,站起身。

    “明天好好待着,别逞强。”

    说完,他转身离开院落。

    身后,噬火蠊发出一声低低的嘶鸣,像是在说:主人,我跟着你。

    ——

    夜幕降临。

    凉州城内,到处都是伤兵的呻吟声和丹药的焦糊味。药王谷的弟子们穿梭在各个营帐之间,将仅剩的丹药分发给伤员。没有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寂静。

    夏芸坐在一处残破的祠堂里,面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

    那是中州的地形图,上面标注着魔兵的驻扎地点、粮草路线、以及可能的伏击点。她已经盯着这张地图看了整整两个时辰,眼睛布满血丝,但依然没有移开目光。

    枯木婆婆坐在一旁,左臂无力地垂着,脸色苍白如纸。她伤得太重,左臂几乎废了,但这位天机阁的老祖依然坚持坐在这里,陪夏芸一起研究明日之战。

    “婆婆,您去休息吧。”夏芸抬起头,声音沙哑。

    枯木婆婆摇摇头:“老身这把老骨头,死不了。”

    她顿了顿,看向夏芸:“丫头,你怕吗?”

    夏芸沉默片刻,点点头:“怕。”

    “怕什么?”

    “怕输。”夏芸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声音很轻,“怕大夏亡在我手里,怕那些跟着我的人白死,怕……”

    她没有说完,但枯木婆婆懂了。

    “丫头,”枯木婆婆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老身活了快两千年,见过太多生死。有一件事,老身一直记得很清楚。”

    夏芸看向她。

    “输不可怕,死也不可怕,”枯木婆婆缓缓说道,“可怕的是,你明知道会输,明知道会死,还是要去。因为你不去,后面的人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夏芸的目光微微颤动。

    枯木婆婆站起身,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她的肩:“你是大夏的郡主,是此方区域人皇的后人。你站在这里,大夏就没有亡。”

    说完,她拄着拐杖,慢慢走出祠堂。

    夏芸独自坐在原地,许久之后,她低下头,用手捂住脸。

    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声音。

    ——

    祠堂外的阴影里,陈乾靠墙坐着,断臂处缠着厚厚的绷带。他没有进去打扰夏芸,只是守在这里,像当年在镇北军中时一样。

    脚步声响起,星漪从黑暗中走来。

    “她怎么样?”星漪问。

    陈乾摇摇头,没有说话。

    星漪在另一侧坐下,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守着,守着祠堂里那个独自流泪的郡主,守着这座即将迎来决战的残破城池。

    ——

    城头,凌绝霄独立。

    这位万剑宗的太上长老换了一柄新剑,剑身上刻着两个小字:“赠铮”。那是王铮让人送来的,用一块从葬神原深处找到的星铁所铸。

    他抽出剑,借着月光看着剑身上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万剑宗的剑修,一生只认一剑。他的旧剑在幽州一战中断了,那柄剑跟了他八百年。原本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第二柄剑。

    但此刻,他握着这柄新剑,却感觉到了一种奇异的心跳。那是剑在与他共鸣,是铸剑之人留在剑中的一缕意念在向他传递着什么。

    “明日,”凌绝霄低语一声,剑锋指向中州方向,“剑指魔尊。”

    剑身轻颤,发出清越的剑鸣。

    ——

    丹辰子坐在一堆药罐中间,脸色灰败。

    这位药王谷谷主伤得太重,体内的丹药几乎耗尽,此刻只能靠着药王谷的独门功法勉强压制伤势。他面前摆着十几个空药罐,那是他最后一批丹药,刚刚已经分给了伤员。

    “谷主。”一名药童小心翼翼地上前,“您该休息了。”

    丹辰子摆摆手,目光落在最后一个药罐上。那里面还有三粒丹药,是他为自己留的。明日决战前服下,可以让他恢复三成战力。

    三成。

    他苦笑一声。堂堂炼虚中期,明日只能发挥三成战力。但即便如此,他也必须去。因为他是药王谷谷主,因为他身后是这片土地上无数等着他救治的人。

    “去把那些药渣收起来,”丹辰子对药童说,“熬成汤药,分给轻伤的弟兄们。”

    药童一愣:“可是谷主,那些药渣……”

    “去。”丹辰子的语气不容置疑。

    药童红着眼眶,默默收拾起那些药渣。

    ——

    子时。

    王铮回到自己的营帐,盘膝坐下。

    他体内的元力已经恢复了大半,但那是因为他动用了太多的本源。噬火蠊需要他的帮助,阿渡需要他的承诺,明日的大战需要他的三元神。他可以给出去的,都给出去了。

    但还不够。

    他闭上眼睛,三元神同时运转,开始最后一遍梳理自己的状态。

    万虫元神中,三万七千只噬灵蚁正在沉睡。它们需要养精蓄锐,明日将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

    雷霆元神中,三百只噬渊雷蚁已经苏醒,它们感应到主人心中的杀意,正在蠢蠢欲动。

    噬魂元神中,小白依然在沉睡。那只噬魂虫的茧壳上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但不知道何时才会破开。王铮没有打扰它,他知道,当小白真正觉醒的那一刻,将是噬魂帝虫重现世间之时。

    可惜,不是现在。

    他睁开眼睛,看向趴在枕边的阿渡。

    阿渡的复眼中,那几粒星芒依然微弱,但比之前稍微亮了一些。它在努力恢复,努力让自己能够帮到他。

    王铮伸手,轻轻抚过它的背甲。

    “明天,你就留在这里。”他的声音很轻,“等我回来。”

    阿渡的一只前足动了动,轻轻勾住他的手指。

    那意思很明显:我要去。

    王铮沉默片刻,没有再说拒绝的话。他低头,在阿渡的背甲上轻轻印下一吻。

    “好,一起去。”

    ——

    帐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葬神原上,偶尔传来一两声凄厉的兽吼。那是被魔气侵蚀的凶兽,在黑暗中徘徊。

    更远的中州方向,云层翻涌得更加剧烈,那暗红色的光芒时隐时现,像是在酝酿着什么。

    王铮站起身,走出营帐。

    他看向中州方向,目光平静得如同古井。

    “噬界魔尊,”他低语一声,“明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夜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

    肩头,阿渡的复眼中,那几粒星芒同时亮了一瞬,像是在回应他的决心。

    决战前夜,万籁俱寂。

    唯有杀意,在黑暗中无声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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