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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83章 血染中州
    皇陵深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而皇陵之外,整个中州城,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

    夏芸站在中州城南门的城楼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残垣断壁。

    这座曾经是大夏最繁华的城池,如今已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建筑。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歪斜着,有的还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为这座死城唱着最后的挽歌。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已经分不清是何时留下的。空气中有浓烈的腐臭味,混着血腥和焦糊,令人作呕。

    她身后,三千残兵只剩两千出头。

    那些没有跟上来的人,永远留在了攻城的路上。有的是被箭矢射杀,有的是被魔兵围杀,有的是在破城后被埋伏的魔虫吞噬。他们的尸体倒在中州城的各个角落,和这座城池一起,成为这场战争的祭品。

    “郡主。”陈乾走上前,仅剩的右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城南清理完毕,没有发现幸存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夏芸没有回头。

    “城北呢?”

    “还在搜。”陈乾顿了顿,“但……恐怕也是一样。”

    夏芸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去看看。”

    ——

    城南的主街上,曾经是商贾云集之地。夏芸年少时来过这里,记得街道两旁布满了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灵器的,应有尽有。那时候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如今,那些商铺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货架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的店铺门前倒着几具尸体,从衣着看,是店主的。他们死前应该试图反抗,但实力差距太大,被魔兵随手杀死。

    夏芸在一家粮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倒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们倒在柜台后面,互相依偎着,像是死前还在紧紧抱在一起。

    男人身上有十几处伤口,最致命的在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女人的后背有一道深深的爪痕,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孩童的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脸色青紫,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夏芸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孩童睁大的眼睛。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郡主……”陈乾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夏芸站起身,走出粮铺。

    她没有回头。

    ——

    继续往前走,夏芸看到了更多。

    一个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二十几具尸体。从衣着看,像是躲在这里的百姓,被魔兵发现后全部杀死。其中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还有几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那些婴儿的尸体被随意丢在一旁,有的甚至被踩碎。

    一口水井边,倒着七八具女尸。她们衣衫不整,死状凄惨,显然生前遭受了凌辱。井里漂着几具尸体,把井水染成了暗红色。

    一座祠堂里,供奉着大夏历代人皇的牌位。那些牌位被砸碎在地,人皇的画像被撕成碎片,上面还沾着粪便。祠堂正中,吊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是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活活吊死的。

    一座学堂里,倒着三十几具孩童的尸体。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有的被利器刺穿,有的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有的像是被活活烧死。讲台上,那位老夫子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一柄早已卷刃的柴刀。

    他试图保护这些孩子。

    但他失败了。

    夏芸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幼小的尸体,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有血丝在蔓延。她的手死死攥着长枪,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她没有说话。

    没有流泪。

    只是那样站着,看着。

    ——

    “郡主!”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城北发现……发现……”

    他说不下去。

    夏芸转过身,看向他。

    “带路。”

    ——

    城北的一处广场上,夏芸看到了此行的终点。

    广场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不是石头堆的山,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堆积成一座高达三丈的尸山。那些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华贵,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他们被随意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面目扭曲,有的甚至被砍成几段,胡乱塞进尸堆的缝隙中。

    尸山周围,是一圈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尸体。那些尸体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显然生前被活活剥皮。有的还在滴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

    更远处,是一排排的架子。

    架子上挂着人皮。

    完整的、被精心剥下的人皮,像晾晒衣服一样挂在架子上,在风中轻轻飘荡。那些人皮有的属于男人,有的属于女人,有的属于孩童,甚至还有属于婴儿的。它们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活着的人站在那里。

    夏芸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皮,扫过那些木桩,扫过那座尸山。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一条血沟,从尸山底部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一个深坑里。

    夏芸走过去,站在深坑边。

    坑里是血。

    满满一坑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血面上漂浮着残肢断臂,漂浮着破碎的内脏,漂浮着几个婴儿的头颅。

    这是放血坑。

    魔兵把百姓抓到这里,杀死,放血,收集起来。那些血会被炼制成某种魔道法器,或者用来绘制魔纹,或者直接饮用,用来增强魔气。

    夏芸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坑边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触感粗糙,像是凝固的油漆。

    她把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

    是血。

    是人血。

    是成千上万人的血。

    夏芸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

    “郡主……”陈乾走上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芸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尸山。

    走到尸山脚下,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大夏郡主夏芸,”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此立誓。”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人皮,看着那坑鲜血。

    “今日所见,夏芸铭记于心。”

    “魔族欠下的血债,夏芸必当百倍奉还。”

    “以我之命,以我之血,以我之魂——”

    “誓灭魔族,不死不休!”

    她重重叩首。

    额头砸在地上,砸出一道血痕。

    身后,两千残兵同时跪下。

    齐声高呼:

    “誓灭魔族,不死不休!”

    呼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食腐的乌鸦。它们盘旋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在为这座死城唱着最后的挽歌。

    ——

    “郡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队伍中走出。

    他是中州城幸存的百姓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当魔兵攻破中州时,他躲在地窖里,靠着一坛酸菜和一桶水,撑到了现在。

    “老朽有事禀报。”

    夏芸看向他。

    老者颤抖着走上前,指向广场东侧的一处建筑。

    “那里,是魔兵的炼魂殿。”

    炼魂殿。

    夏芸的目光一凝。

    “他们抓了很多人,关在那里,”老者的声音颤抖,“每天杀一批,用那些人的神魂炼制法器。老朽躲在暗处,亲眼看到的。”

    “多少人?”

    老者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老朽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每天都有几十人被送进去,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夏芸的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半个月,每天几十人。

    那是多少人?

    她不敢算。

    “带路。”

    ——

    炼魂殿原本是中州城的一座道观,供奉着某位上古真君。如今道观的门匾被砸碎在地,换上了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用鲜血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炼魂殿。

    道观门前,倒着十几具道士的尸体。他们死前应该试图反抗,但实力太弱,被魔兵随手斩杀。其中一具尸体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一柄断裂的木剑,剑尖指向道观深处。

    夏芸跨过那些尸体,走进道观。

    道观的前院已经面目全非。原本种着几棵古松,如今被连根拔起,换上了十几根黑色的木柱。每一根木柱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童。

    他们还没死。

    但比死更惨。

    夏芸走近一根木柱,看向被绑在上面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曾经应该是个修士,修为不高,最多筑基。此刻他的丹田被洞穿,经脉被废,整个人软软地挂在柱子上。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夏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他的神魂,已经被抽走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夏芸走向下一根木柱。

    同样的状况。

    再下一根。

    还是同样的状况。

    十几根木柱,十几具还活着的尸体,十几个被抽走神魂的空壳。

    夏芸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狂奔。

    她冲进道观的正殿。

    正殿里,同样立着几十根木柱。

    同样绑着几十个被抽走神魂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修士有凡人。

    有的还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傻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颤抖。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是空的。

    没有焦点,没有光泽,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夏芸站在正殿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的身体在颤抖。

    从指尖开始颤抖,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郡主。”枯木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天机阁的老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如纸。她看了一眼那些被抽走神魂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炼魂之法,是魔族最恶毒的秘术之一。”她的声音沙哑,“他们会用特殊的手段,将活人的神魂生生抽出,炼制成各种魔道法器。那些法器可以增强魔气,可以控制人心,可以召唤恶灵,甚至可以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

    “被抽走神魂的人,不会死。”枯木婆婆继续道,“他们的肉身还活着,但永远失去了自我。他们会这样活着,直到肉身老去、死去。”

    “那比死更痛苦。”夏芸的声音嘶哑。

    枯木婆婆沉默片刻,点点头。

    “是。”

    夏芸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还有多少人活着?”

    “道观后面还有几间偏殿,里面……”枯木婆婆顿了顿,“里面还有几百人。”

    “救出来。”

    “郡主,那些人的神魂已经被抽走,救出来也是……”

    “救出来。”夏芸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是这样的活着,也比被魔族炼成法器强。”

    枯木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安排人去救人。

    夏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柱上的人。

    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些喃喃自语的嘴。

    看着那些偶尔抽搐的身体。

    她握紧手中的长枪。

    枪身在颤抖。

    那是她的手在颤抖。

    ——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夏芸低头一看,是一个被绑在木柱上的老妇人。老妇人的眼睛同样空洞,但她的手却紧紧抓着夏芸的脚踝,抓得极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的嘴唇在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夏芸蹲下身,凑近去听。

    “……杀……杀了他们……”

    老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的孩子……三个孩子……都……都被他们……杀了……”

    “……我……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我的小孙子……活着……活着剥皮……”

    “……杀……杀了他们……”

    老妇人的手突然松开,垂落在地。

    她不再说话了。

    只是那样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上方。

    夏芸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然后,她站起身。

    走出正殿。

    走出道观。

    走出炼魂殿。

    外面,夕阳西斜,把整座中州城染成血红色。

    两千残兵站在广场上,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被救出来的、被抽走神魂的人,被安置在一旁,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发呆。他们中有人在傻笑,有人在哭泣,有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夏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皇陵方向。

    那里,王铮还在战斗。

    那里,魔尊还在肆虐。

    那里,还有一场决战等着她。

    “陈乾。”

    “在。”

    “清点人数,整备兵器,一个时辰后,进攻皇陵。”

    陈乾一愣:“郡主,弟兄们刚刚打完攻城战,还没……”

    “我知道。”夏芸打断他,“但王铮撑不了多久。他撑不住,我们都得死。”

    陈乾沉默了。

    片刻后,他单膝跪地。

    “遵命。”

    两千残兵同时跪下。

    没有犹豫。

    没有怨言。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尸体,那些人皮,那坑鲜血,那些被抽走神魂的人。

    看到了魔族的残暴,看到了同胞的惨死,看到了这座死城的每一滴血。

    他们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

    一个时辰后。

    两千残兵整装待发。

    夏芸站在最前方,手握长枪。

    她的身后,是两千双血红的眼睛。

    她的面前,是皇陵入口,是那无尽的黑暗,是那最终的决战。

    她举起长枪。

    枪尖指向皇陵。

    “大夏的将士们。”

    “魔族屠我城池,杀我百姓,辱我同胞,抽我亲人的神魂。”

    “此仇不报,枉为人!”

    两千人齐声高呼:

    “此仇不报,枉为人!”

    “今日,”夏芸的声音如同寒冰,“随我杀进皇陵,斩尽魔头,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呼声震天,惊起无数食腐的乌鸦。

    两千残兵,如同一道血色的洪流,冲向皇陵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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