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陵深处的战斗还在继续。
而皇陵之外,整个中州城,已然化作人间炼狱。
——
夏芸站在中州城南门的城楼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残垣断壁。
这座曾经是大夏最繁华的城池,如今已找不到一处完整的建筑。街道两旁店铺的招牌歪斜着,有的还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在为这座死城唱着最后的挽歌。地上到处是干涸的血迹,一层叠着一层,已经分不清是何时留下的。空气中有浓烈的腐臭味,混着血腥和焦糊,令人作呕。
她身后,三千残兵只剩两千出头。
那些没有跟上来的人,永远留在了攻城的路上。有的是被箭矢射杀,有的是被魔兵围杀,有的是在破城后被埋伏的魔虫吞噬。他们的尸体倒在中州城的各个角落,和这座城池一起,成为这场战争的祭品。
“郡主。”陈乾走上前,仅剩的右臂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城南清理完毕,没有发现幸存者。”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夏芸没有回头。
“城北呢?”
“还在搜。”陈乾顿了顿,“但……恐怕也是一样。”
夏芸沉默了。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走,去看看。”
——
城南的主街上,曾经是商贾云集之地。夏芸年少时来过这里,记得街道两旁布满了商铺,卖布的、卖粮的、卖药的、卖灵器的,应有尽有。那时候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如今,那些商铺只剩下空荡荡的架子。货架上的货物被洗劫一空,柜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有的店铺门前倒着几具尸体,从衣着看,是店主的。他们死前应该试图反抗,但实力差距太大,被魔兵随手杀死。
夏芸在一家粮铺前停下脚步。
铺子里倒着三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中年女人,还有一个七八岁的孩童。他们倒在柜台后面,互相依偎着,像是死前还在紧紧抱在一起。
男人身上有十几处伤口,最致命的在胸口,被什么东西贯穿了。女人的后背有一道深深的爪痕,能看到里面的骨头。孩童的身上没有明显伤口,只是脸色青紫,像是被活活吓死的。
夏芸蹲下身,伸手轻轻合上那孩童睁大的眼睛。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
“郡主……”陈乾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夏芸站起身,走出粮铺。
她没有回头。
——
继续往前走,夏芸看到了更多。
一个院子里,横七竖八倒着二十几具尸体。从衣着看,像是躲在这里的百姓,被魔兵发现后全部杀死。其中有老人,有妇人,有孩童,还有几个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那些婴儿的尸体被随意丢在一旁,有的甚至被踩碎。
一口水井边,倒着七八具女尸。她们衣衫不整,死状凄惨,显然生前遭受了凌辱。井里漂着几具尸体,把井水染成了暗红色。
一座祠堂里,供奉着大夏历代人皇的牌位。那些牌位被砸碎在地,人皇的画像被撕成碎片,上面还沾着粪便。祠堂正中,吊着十几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是被人用绳子勒住脖子,活活吊死的。
一座学堂里,倒着三十几具孩童的尸体。他们最大的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之中。有的被利器刺穿,有的被魔气侵蚀得面目全非,有的像是被活活烧死。讲台上,那位老夫子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一柄早已卷刃的柴刀。
他试图保护这些孩子。
但他失败了。
夏芸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那些幼小的尸体,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底有血丝在蔓延。她的手死死攥着长枪,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但她没有说话。
没有流泪。
只是那样站着,看着。
——
“郡主!”一名斥候从远处飞奔而来,单膝跪地,“城北发现……发现……”
他说不下去。
夏芸转过身,看向他。
“带路。”
——
城北的一处广场上,夏芸看到了此行的终点。
广场中央,堆着一座小山。
不是石头堆的山,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尸体,堆积成一座高达三丈的尸山。那些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华贵,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他们被随意堆叠在一起,手脚纠缠,面目扭曲,有的甚至被砍成几段,胡乱塞进尸堆的缝隙中。
尸山周围,是一圈木桩。
每一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尸体。那些尸体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肤,显然生前被活活剥皮。有的还在滴血,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被开膛破肚,内脏流了一地。
更远处,是一排排的架子。
架子上挂着人皮。
完整的、被精心剥下的人皮,像晾晒衣服一样挂在架子上,在风中轻轻飘荡。那些人皮有的属于男人,有的属于女人,有的属于孩童,甚至还有属于婴儿的。它们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活着的人站在那里。
夏芸的脚步停住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人皮,扫过那些木桩,扫过那座尸山。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地上。
地上有一条血沟,从尸山底部延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广场边缘的一个深坑里。
夏芸走过去,站在深坑边。
坑里是血。
满满一坑的血,暗红色的、已经开始凝固的血。血面上漂浮着残肢断臂,漂浮着破碎的内脏,漂浮着几个婴儿的头颅。
这是放血坑。
魔兵把百姓抓到这里,杀死,放血,收集起来。那些血会被炼制成某种魔道法器,或者用来绘制魔纹,或者直接饮用,用来增强魔气。
夏芸蹲下身,伸手轻轻触碰坑边的血迹。
血迹已经干涸,触感粗糙,像是凝固的油漆。
她把手指放在鼻端闻了闻。
是血。
是人血。
是成千上万人的血。
夏芸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她的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
——
“郡主……”陈乾走上前,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夏芸抬手,示意他不要说话。
她转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尸山。
走到尸山脚下,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跪下了。
“大夏郡主夏芸,”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此立誓。”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人皮,看着那坑鲜血。
“今日所见,夏芸铭记于心。”
“魔族欠下的血债,夏芸必当百倍奉还。”
“以我之命,以我之血,以我之魂——”
“誓灭魔族,不死不休!”
她重重叩首。
额头砸在地上,砸出一道血痕。
身后,两千残兵同时跪下。
齐声高呼:
“誓灭魔族,不死不休!”
呼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惊起远处一群食腐的乌鸦。它们盘旋在空中,发出刺耳的嘶鸣,像是在为这座死城唱着最后的挽歌。
——
“郡主。”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从队伍中走出。
他是中州城幸存的百姓之一,也是唯一一个。当魔兵攻破中州时,他躲在地窖里,靠着一坛酸菜和一桶水,撑到了现在。
“老朽有事禀报。”
夏芸看向他。
老者颤抖着走上前,指向广场东侧的一处建筑。
“那里,是魔兵的炼魂殿。”
炼魂殿。
夏芸的目光一凝。
“他们抓了很多人,关在那里,”老者的声音颤抖,“每天杀一批,用那些人的神魂炼制法器。老朽躲在暗处,亲眼看到的。”
“多少人?”
老者沉默片刻,艰难开口。
“老朽不知道具体数目,但……每天都有几十人被送进去,持续了整整半个月。”
夏芸的指甲再次嵌入掌心。
半个月,每天几十人。
那是多少人?
她不敢算。
“带路。”
——
炼魂殿原本是中州城的一座道观,供奉着某位上古真君。如今道观的门匾被砸碎在地,换上了一块漆黑的木牌,上面用鲜血写着三个扭曲的大字:炼魂殿。
道观门前,倒着十几具道士的尸体。他们死前应该试图反抗,但实力太弱,被魔兵随手斩杀。其中一具尸体倒在门槛上,手里还握着一柄断裂的木剑,剑尖指向道观深处。
夏芸跨过那些尸体,走进道观。
道观的前院已经面目全非。原本种着几棵古松,如今被连根拔起,换上了十几根黑色的木柱。每一根木柱上都绑着一个人,有的是修士,有的是凡人,有的是老人,有的是孩童。
他们还没死。
但比死更惨。
夏芸走近一根木柱,看向被绑在上面的人。
那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曾经应该是个修士,修为不高,最多筑基。此刻他的丹田被洞穿,经脉被废,整个人软软地挂在柱子上。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涣散,嘴里喃喃自语,不知道在说什么。
夏芸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他的神魂,已经被抽走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夏芸走向下一根木柱。
同样的状况。
再下一根。
还是同样的状况。
十几根木柱,十几具还活着的尸体,十几个被抽走神魂的空壳。
夏芸的脚步越来越快,从走变成跑,从跑变成狂奔。
她冲进道观的正殿。
正殿里,同样立着几十根木柱。
同样绑着几十个被抽走神魂的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修士有凡人。
有的还在喃喃自语,有的在傻笑,有的在哭泣,有的在颤抖。
但他们的眼睛,全都是空的。
没有焦点,没有光泽,没有任何属于人的东西。
夏芸站在正殿中央,看着这一切。
她的身体在颤抖。
从指尖开始颤抖,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
“郡主。”枯木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天机阁的老祖不知何时赶到了这里,拄着拐杖,脸色苍白如纸。她看了一眼那些被抽走神魂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悯。
“炼魂之法,是魔族最恶毒的秘术之一。”她的声音沙哑,“他们会用特殊的手段,将活人的神魂生生抽出,炼制成各种魔道法器。那些法器可以增强魔气,可以控制人心,可以召唤恶灵,甚至可以打开通往魔界的通道。”
“被抽走神魂的人,不会死。”枯木婆婆继续道,“他们的肉身还活着,但永远失去了自我。他们会这样活着,直到肉身老去、死去。”
“那比死更痛苦。”夏芸的声音嘶哑。
枯木婆婆沉默片刻,点点头。
“是。”
夏芸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还有多少人活着?”
“道观后面还有几间偏殿,里面……”枯木婆婆顿了顿,“里面还有几百人。”
“救出来。”
“郡主,那些人的神魂已经被抽走,救出来也是……”
“救出来。”夏芸打断她,声音斩钉截铁,“活着,就有希望。哪怕是这样的活着,也比被魔族炼成法器强。”
枯木婆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安排人去救人。
夏芸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柱上的人。
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看着那些喃喃自语的嘴。
看着那些偶尔抽搐的身体。
她握紧手中的长枪。
枪身在颤抖。
那是她的手在颤抖。
——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脚踝。
夏芸低头一看,是一个被绑在木柱上的老妇人。老妇人的眼睛同样空洞,但她的手却紧紧抓着夏芸的脚踝,抓得极紧,指甲都嵌进了肉里。
她的嘴唇在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
夏芸蹲下身,凑近去听。
“……杀……杀了他们……”
老妇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我的孩子……三个孩子……都……都被他们……杀了……”
“……我……我亲眼看见……他们把我的小孙子……活着……活着剥皮……”
“……杀……杀了他们……”
老妇人的手突然松开,垂落在地。
她不再说话了。
只是那样睁着空洞的眼睛,看着上方。
夏芸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嘴唇上被自己咬出的血痕。
然后,她站起身。
走出正殿。
走出道观。
走出炼魂殿。
外面,夕阳西斜,把整座中州城染成血红色。
两千残兵站在广场上,静静地看着她。
那些被救出来的、被抽走神魂的人,被安置在一旁,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站着发呆。他们中有人在傻笑,有人在哭泣,有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夏芸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皇陵方向。
那里,王铮还在战斗。
那里,魔尊还在肆虐。
那里,还有一场决战等着她。
“陈乾。”
“在。”
“清点人数,整备兵器,一个时辰后,进攻皇陵。”
陈乾一愣:“郡主,弟兄们刚刚打完攻城战,还没……”
“我知道。”夏芸打断他,“但王铮撑不了多久。他撑不住,我们都得死。”
陈乾沉默了。
片刻后,他单膝跪地。
“遵命。”
两千残兵同时跪下。
没有犹豫。
没有怨言。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些尸体,那些人皮,那坑鲜血,那些被抽走神魂的人。
看到了魔族的残暴,看到了同胞的惨死,看到了这座死城的每一滴血。
他们没有退路。
也不想退。
——
一个时辰后。
两千残兵整装待发。
夏芸站在最前方,手握长枪。
她的身后,是两千双血红的眼睛。
她的面前,是皇陵入口,是那无尽的黑暗,是那最终的决战。
她举起长枪。
枪尖指向皇陵。
“大夏的将士们。”
“魔族屠我城池,杀我百姓,辱我同胞,抽我亲人的神魂。”
“此仇不报,枉为人!”
两千人齐声高呼:
“此仇不报,枉为人!”
“今日,”夏芸的声音如同寒冰,“随我杀进皇陵,斩尽魔头,为死去的同胞报仇!”
“报仇!”
“报仇!”
“报仇!”
呼声震天,惊起无数食腐的乌鸦。
两千残兵,如同一道血色的洪流,冲向皇陵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