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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451章 闭关半年
    百蛊峰山顶的那扇石门,关了整整半年。

    赵平每天天不亮就端着粥上山,把碗放在门口,敲三下门,转身就走。中午来收碗,晚上再来送一碗。粥有时是白米粥,有时加了山药或红枣——后山能种的东西不多,他把能吃的都试了一遍。

    小荷问过他:“前辈在里面做什么?”

    赵平说:“修炼。”

    石头蹲在旁边啃一个冷馒头,含混不清地说:“修炼要这么久?我打坐两个时辰腿就麻了。”

    赵平没接话。他也不知道炼虚期的闭关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王铮做的事,不是他该问的。

    木生什么都没问。他每天早上跟在赵平后面上山,远远看着赵平把粥放下,然后一起下山。他觉得前辈做的事情,不是他能理解的。

    洛雨每隔十天来一次。她站在石屋门口,不敲门,不说话,站一盏茶的功夫就走。走之前会在门框上放一朵花。春天的花是白的,夏天的花是红的,半年的时间,门框上换了一茬又一茬。

    第一百八十天的早上,石门开了。

    阳光从门口涌进去,把石屋里的黑暗撕开一条口子。王铮从光线里走出来,头发长了不少,垂到肩膀,胡茬密密麻麻爬了半张脸。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赵平正好端着粥上来。看到王铮,手里的托盘晃了一下,粥碗歪了歪,洒了几滴出来。他赶紧稳住,快步走过来。

    “前辈,您出关了。”

    王铮点头,接过粥碗。粥是热的,米粒煮得很烂。他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但没停,三口两口把一碗粥灌下去,把空碗放回托盘上。

    “再来一碗。”

    赵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有,有,锅里还有。”

    他转身就往山下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前辈,我去叫他们。”

    王铮没拦他。他走到歪脖子树下,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石头被磨得更光滑了,中间的凹坑深了一些,坐上去刚好卡住。树叶比半年前密了不少,树冠遮住了大半片天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地碎金。

    山道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赵平跑在最前面,小荷跟在他后面,石头和木生并排跑在最后。四个人跑上山来,气喘吁吁的,在王铮面前站成一排。

    小荷手里还端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四个碗,碗里都盛着粥。她跑得太急,粥洒了一半,碗边全是米汤。

    王铮看了她一眼。“洒了。”

    小荷低头看了一眼木盘,脸一下子就红了。“我……我再下去盛。”

    “不用。”王铮从她手里接过木盘,把四个碗端出来,放在身边的石头上。粥洒了,但每碗都还剩大半,够喝了。

    石头蹲下来,端起一碗粥,呼噜呼噜喝起来。木生也蹲下来,喝得慢一些。小荷站着没动,两只手绞在一起,眼睛一直往王铮脸上瞟。

    “看什么?”王铮问。

    小荷缩了一下脖子。“前辈,您胡子好长。”

    石头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使劲憋住了,呛得直咳嗽。木生低着头,肩膀在抖。赵平站在后面,脸上绷着,但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王铮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确实长了。他随手从混天棒里唤出一只小金螟——不是给赵平的那只老大,是另一只。小金螟落在他手心里,金色的甲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用小金螟的爪子刮了刮下巴,金铁摩擦的声音很脆,胡茬被刮得干干净净。

    小金螟被胡茬扎了爪子,不高兴地叫了两声,爬回混天棒里去了。

    小荷看得眼睛都直了。“前辈,您用灵虫刮胡子?”

    “不行吗?”

    小荷使劲摇头。“行行行,当然行。”

    洛雨从山道上走上来。她穿了一件青色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几个鸡蛋。她走到歪脖子树下,把竹篮放在石桌上,看了王铮一眼。

    “出关了?”

    “嗯。”

    “半年了。”

    “嗯。”

    洛雨没再说什么。她转身走进石屋旁边的另一间石屋——那是她自己收拾出来住的地方,里面被她布置得很整齐,石桌上铺了一块蓝布,墙角放了一个花瓶,花瓶里插着几枝野花。她进去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面铜镜和一把梳子。

    她把铜镜递到王铮面前。“照照。”

    王铮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头发太长,乱糟糟的,像一团干草。脸上倒是干净了,但瘦了一些,颧骨比半年前高了点。

    洛雨把梳子也递过来。“把头发梳一梳。”

    王铮接过梳子,随便梳了几下,把头发拢到脑后,用一根从混天棒里摸出来的细绳扎住了。洛雨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把铜镜收回去了。

    赵平这时候才开口。“前辈,粥凉了。”

    王铮端起一碗粥,喝了一口。凉了,但米粒更稠了,嚼起来有嚼劲。他把一碗喝完,又端了一碗。

    石头蹲在地上,仰头看着王铮。“前辈,你闭关半年,突破了没有?”

    赵平瞪了他一眼。“瞎问什么。”

    王铮摆摆手。“没突破。炼虚中期,还是炼虚中期。但伤好了,状态也调回来了。”

    他没说的是,这半年他做的不只是养伤。他把三元神之道重新梳理了一遍。万虫元神在秘境里受了损,灵虫伤了不少,元神也跟着弱了一些。但半年的温养,灵虫的伤好了大半,万虫元神也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八成。雷霆元神的九种雷霆之力,他之前感悟了六种,剩下的三种一直摸不到门槛。闭关到第四个月的时候,第七种——白色的破灭之雷——终于有了一丝感悟。只是一丝,离真正掌握还差得远,但至少门开了。噬魂元神在秘境里吞了不少东西——噬神蠹分身的残魂、那些灰白色幼虫的神魂碎片、还有那只噬魂蠹分身上剥下来的零碎。这些东西被噬魂元神消化了大半,剩下的还在慢慢磨。噬魂元神的强度比进秘境之前涨了三成。

    肉身的恢复比他预想的快。噬火蠊重塑的肉身底子好,恢复能力强。秘境里受的那些伤——被灰白色雾气侵蚀的皮肤、被噬神蠹分身震裂的经脉、被封印反噬震伤的内脏——都在前两个月就养好了。后面四个月,他花了大半时间在灵虫身上。

    他把神识沉进洞天,清点了一遍。

    噬魂蠹小东西长了不少。半年前只有拇指大,现在有鸡蛋大了。灰白色的身体变成了深灰色,甲壳上开始出现暗红色的纹路,和它母亲——那只在秘境里被王铮打跑的噬魂蠹——一模一样。血红色的竖瞳比半年前亮了很多,盯着人看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脊椎骨往上爬。它不再咬王铮的神识罩子了,而是趴在罩子上面,六条腿摊开,像一只晒太阳的壁虎。

    小白完全从茧里出来了。通体雪白,翅膀薄得透明,飞起来的时候像一片飘在空中的羽毛。它的品阶已经突破了古虫阶,迈入了帝虫的门槛。帝虫和古虫的区别,王铮以前不太清楚,但这半年他看明白了——帝虫的气息不是散发出来的,是收敛进去的。小白趴在那里的时候,他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像一块石头,一棵树,一团空气。但只要它愿意,那股气息可以在瞬间炸开,像一座火山喷发。

    焚虚火蠊的族群壮大了。那九只在新生火塚里长大的小火蠊已经完全成熟,甲壳从淡金色变成了暗金色,背上的火纹清晰明亮。加上原来的四十八只,现在有一百一十只成年焚虚火蠊。还有二十多只幼体在新生火塚里慢慢长,壳还是软的,不敢放出来。

    噬渊雷蚁的数量没怎么变,还是一百五十只成年蚁,六十多只刚长成的小蚁。但质量变了。闭关期间,王铮用雷霆元神里的雷光喂养它们,灰黑色的噬渊雷力比以前精纯了不少。有几只老蚁的甲壳上开始出现第二道雷纹——那是进化的前兆。如果运气好,这一批里能出一只蚁后。

    裂宇金螟还在沉睡。半年前它在秘境里用空间能力补了封印,消耗太大,回来后一直没醒。甲壳上的灰白色已经褪了大半,但还没褪干净。王铮每天用灵力温养它一次,它能感觉到,身体会微微发光作为回应。照这个速度,再有三五个月就能醒。

    噬灵蚁的数量涨得最快。半年前五百多只,现在一千二百多只。他在闭关前把噬灵蚁群放养在百蛊峰后山,让它们自己觅食、自己繁殖。后山的地下有一个白蚁窝,噬灵蚁把那个窝端了,吃了整整一个冬天,蚁后产卵产疯了。六十七只带防水甲壳的噬灵蚁被他留在洞天里,一只没少。

    五行奇虫里的其他几只——长生木蚨、幻光阴蚎、戍土真蛄——都没什么大变化。长生木蚨帮裂宇金螟疗伤,消耗了不少生机,叶子似的翅膀黄了两片。幻光阴蚎在幽魂林旁边的水潭里泡了半年,水潭是王铮专门挖的,引了山泉水,幻光阴蚎在水里待得很舒服,身体比以前更透明了,放在掌心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戍土真蛄在五行虫域里挖了一条地道,把整个五行虫域的地下都打通了,现在从虫域的这一头到那一头,不用飞,钻地就行。

    血影卫只剩五只了。秘境里死了两只,死在噬神蠹分身的触须下,连尸体都没留下。剩下的五只被王铮用精血喂养了三个月,恢复得差不多了,但数量短时间是补不回来的。血影卫的培养需要精血,不能量产。

    食曦虫还在睡。所有的食曦虫都在睡。从他在百蛮大陆得到它们开始,这些虫子就没怎么醒过。偶尔醒一只,用一次时间定格,又睡过去。王铮已经习惯了。他把它们放在洞天最深处,用灵力封了一层薄膜,不让任何人碰。

    小灰还是没找到。洞天里的药园空荡荡的,只有一滩干涸的七彩灵液留下的痕迹。王铮每次把神识沉进药园,都会在那里停一会儿。半年来,他试过用万虫元神感应小灰的位置——感应不到。它不在中天大陆,不在他能感知到的任何地方。也许在虚空中飘着,也许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沉睡,也许已经死了。王铮不愿意想最后一种可能。

    他把神识从洞天里收回来,睁开眼睛。

    歪脖子树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跳来跳去。洛雨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书皮上写着《天湖州风物志》,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书。赵平蹲在石屋门口,拿着一个水囊在喝水。小荷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石头在拿一根树枝逗地上的蚂蚁——不是噬灵蚁,是普通的蚂蚁。木生站在歪脖子树后面,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

    一切都很安静。

    王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赵平。”

    赵平立刻站起来。“在。”

    “这半年,宗门里有什么事?”

    赵平想了想。“天湖宗的人又来过两次。还是找前辈的。我说前辈在闭关,他们问什么时候出关,我说不知道。他们就走了。”

    “还有呢?”

    “天风皇朝来了一个人,说是赵戈的朋友,来送东西的。”赵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王铮,“就是这个。”

    王铮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黑色的令牌,巴掌大,正面刻着一个“赵”字,背面刻着“天风”两个字。令牌的材质不是铁,也不是玉,摸上去像骨头,但比骨头重得多。赵戈的令牌。当初分别的时候,赵戈把短刀给了他,说刀在人在。现在又派人送令牌来,什么意思?

    “那人还说了什么?”

    赵平想了想。“他说,赵戈前辈让前辈有空去天风皇朝坐坐。还说,天风皇朝最近不太平,赵戈前辈可能需要帮手。”

    王铮把令牌收进怀里。不太平?天风皇朝是中天大陆六大顶级势力之一,有炼虚期修士坐镇,能不太平到什么程度?赵戈一个散修,掺和皇朝的事?

    他没多问。把令牌的事先放在一边。

    他转头看向洛雨。“师姐,这半年你管宗门管得怎么样?”

    洛雨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四个弟子,修炼都没落下。赵平的《庚金诀》练到了第二层,小荷的《玄水真解》第一层快圆满了,石头的《厚土功》练得最快,已经摸到第二层的门槛了。木生的《青木长生诀》慢一些,但他悟性好,基础打得扎实。”

    王铮点头。比他预想的好。

    “灵虫呢?”他问。

    赵平把裂宇金螟老大从袖子里掏出来。老大比半年前大了一圈,甲壳的颜色更深了,暗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它在赵平掌心里转了一圈,触角动了动,朝着王铮的方向,像是在打招呼。

    小荷把幻光阴蚎从衣领里拿出来。透明的虫子趴在她指尖,身体微微发亮。小荷说:“它现在会隐身了,有时候我找不到它,要叫半天才出来。”

    石头把戍土真蛄从地上挖出来。虫子满身是泥,石头也不嫌弃,捧在手心里,用袖子给它擦泥。戍土真蛄的前足动了动,在石头掌心挖了一个小坑,又填上。

    木生把长生木蚨从肩膀上的一个小布袋里请出来。长生木蚨趴在木生手心里,背甲上的树木纹路比半年前深了不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木生说:“它帮我养了一株灵草,就在后山,长得很好了。”

    王铮挨个看了一遍。四个人的灵虫都养得不错,虽然没什么大的进化,但至少没死没病。对于一个刚接触灵虫不久的修士来说,能把灵虫养活半年,已经算合格了。

    “不错。”他说。

    四个人的脸上同时亮了一下。

    王铮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洛雨把《天湖州风物志》拿起来继续看,不打扰他。赵平带着小荷他们退到一边,蹲在歪脖子树下,小声说着什么。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整座百蛊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是青色的,近处的树是绿色的,天上的云是白色的,风是透明的。

    王铮把手伸进混天棒里,摸了摸噬魂蠹。小东西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六条腿蜷着,睡得很香。

    他想起秘境里那个声音——“带它走。让它长大。”

    长大了能干什么?能吃噬神蠹吗?还是变成另一只噬神蠹?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半年了。该去天湖宗了。

    周明远说的那本残卷,关于上古异虫的,还在天湖宗的藏经阁里放着。里面可能有对付噬神蠹的办法。

    王铮站起来。

    “赵平,我要出一趟门。”

    赵平从歪脖子树下站起来。“前辈去哪?”

    “天湖宗。”

    “多久回来?”

    “不一定。快则十天半月,慢则一两个月。”

    赵平点头,没多问。他转身对小荷说:“去给前辈准备干粮。”

    小荷应了一声,跑下山去了。

    洛雨把书放下,看着王铮。“我跟你去。”

    “宗门怎么办?”

    “宗门又没什么事。再说,赵平他们四个现在能自己管自己了。”

    王铮想了想,点头。“走吧。”

    两个人从百蛊峰上下来,走过那条窄窄的山路,走过塌了半边的藏经阁,走过长满青苔的小广场,走过碎了大半的青石板大道,走过那根断了的石柱。

    山门外面,阳光很亮。远处的山连绵起伏,像一条趴在地上的巨龙。

    王铮踏空而起。灰色的雷光在脚下炸开,凝成一片光板,托着他升到半空中。洛雨跟上来,水蓝色的灵力在脚下凝成一朵云。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天湖宗的方向飞去。

    风很大,把王铮扎起来的头发吹散了。他没管,任由头发在脑后飘着。

    洛雨飞到他旁边,递给他一根发带。青色的,绸布的,是她自己用的。

    王铮接过来,把头发重新扎上。

    两个人飞过山,飞过河,飞过村庄和田野。地面上的人抬头看,只能看到两个小小的黑点,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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