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示发出去之后,王铮本以为不会有多少人来。
虫皇宗毕竟是个新宗门,名不见经传,在修真界没有任何口碑积累。周边的小势力送贺礼是给他面子,不代表他们愿意把子弟送过来。
但他低估了“炼虚期修士”这五个字的份量。
在中天大陆,炼虚期修士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六大顶级势力的掌门人也不过化神期,炼虚期的老怪物们要么隐世不出,要么是万载皇朝背后的定海神针。一个炼虚期修士公开收徒,这个诱惑,没几个人能抵挡。
告示发出去半个月,就有消息传回来——周边十几个散修聚居点、七八个小家族,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跃跃欲试,有人犹豫不决,有人已经在收拾行李了。
一个月后,天险峰山脚的河滩上,搭起了十几个草棚。
不是虫皇宗搭的,是提前赶来参加测试的人自己搭的。这些人来自方圆千里各地,有散修,有小家族子弟,甚至有凡人村镇里被长辈带来的少年。他们怕错过测试时间,提前十天半个月就到了,在山脚河滩上安营扎寨,等着。
石头下去看过一次,回来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宗主,
王铮没说话,心里却有了数。
两百多人,不算多,但也不少。关键是能剩下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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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试那天,天还没亮,山脚的河滩上就站满了人。
王铮站在山顶平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河滩上黑压压一片人头,男女老少都有,最大的看起来有四五十岁,最小的才七八岁。有人在整理衣服,有人在低声念着什么,有人闭着眼在调息,有人紧张地搓着手。
洛雨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块玉简,上面记录着报名的人数。
“二百七十三人。”她说,“比预计的多。”
王铮点头:“赵平他们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幻阵已经布好,天梯的禁制也开了,灵虫幼虫昨晚从洞天里取出来了,木生看着。”
王铮最后看了一眼山脚的人群,转身:“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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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关,在山脚。
赵平站在河滩上的一块巨石上,声音不大,但用灵力送出,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虫皇宗收徒,共三关。第一关,灵根测试。”
他抬手,指向河滩中央。那里摆着一块三尺高的石碑,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这是测灵碑,王铮从千机阁的分部买来的,花了他不少灵石。
“手按在石碑上,全力催动灵力。石碑会显示你的灵根属性和品阶。灵根太差者,淘汰。”
人群骚动了一阵,然后第一个人走上前来。
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凡人家庭出身。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按在测灵碑上。
石碑亮了——微弱的光芒,黄绿交织,持续了三个呼吸就暗了下去。
“土木双灵根,中品。”赵平念出结果,“通过。”
少年如释重负,退到一旁。
第二个人走上去,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道袍,像是某个小家族的子弟。他自信满满地按上去——石碑亮起明亮的蓝色光芒,光芒纯粹,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水天灵根,上品。”赵平的语气都高了几分,“通过。”
人群中响起嗡嗡的议论声。天灵根,那可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重点培养的对象。
青年昂着头退到一旁,嘴角带着笑。
测试继续。一个接一个人走上去,按碑,等结果,通过或淘汰。
有人测出金土双灵根,有人测出火木双灵根,有人测出三灵根、四灵根,也有人测出五灵根甚至伪灵根。
伪灵根的直接淘汰,五灵根以下的酌情保留。
一个时辰后,二百七十三人测完,通过第一关的有一百八十九人。淘汰了八十四人,大部分是灵根太差,少数几个是年纪太大、修炼潜力太低。
被淘汰的人垂头丧气地离开,有几个少年哭着走的。留下的则满脸期待,等着第二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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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关,在山腰。
赵平带着一百八十九人走到山脚的石阶前。石阶从河滩一直延伸到山腰,一共一千三百二十八级,每一级都是一块整石,被岁月磨得光滑。
石阶两侧的驱虫草在风中轻轻摇摆,散发出淡淡的草药味。
“第二关,爬天梯。”赵平指着石阶,“爬到山腰广场,中途不能停,不能使用灵力,不能使用法器。只凭肉身和毅力。”
有人脸色变了。
一千三百二十八级台阶,不能用灵力,不能用法器,纯靠体力——对于修真者来说,这比普通人爬一千级台阶难得多。因为修士的身体已经被灵力改造过,习惯了灵力运转,突然封住灵力,就像习惯了走路的人突然被绑住双腿,只能用胳膊爬。
“开始。”
赵平话音刚落,最前面的几个人就冲了出去。
他们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就上了几十级台阶。但不到两百级,速度就慢了下来——没有灵力的支撑,身体像被灌了铅,每一步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有人在三百级的地方停下来喘气,被赵平喊话:“停下来就是淘汰,继续走。”
那人咬咬牙,继续往上爬。
有人在五百级的地方瘫坐在地上,爬不起来了。两个守在天梯两侧的木傀儡走过去,把人扶起来,送下山。
有人在八百级的地方开始手脚并用,像动物一样往上爬。膝盖磨破了,手掌磨出了血,但还在爬。
有人在第一千级的地方哭了,一边哭一边爬,眼泪和汗混在一起,滴在石阶上。
石头站在山腰广场边缘,看着这些人的惨状,想起自己当年被王铮罚搬石头的日子,嘴角抽了抽。
“宗主当年对我还是仁慈的。”他小声嘀咕。
木生站在他旁边,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太阳从东边升到正中,又从正中偏到西边。
一百八十九人,最终爬上一千三百二十八级台阶的,只有七十三人。
有人上来之后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有人上来之后还能站着,但腿在发抖,脸色惨白。有几个人上来之后只是微微喘气,面色如常——这些人的肉身底子极好,或是练过体修功法,或是天生体质强横。
赵平看着这七十三人,心里暗暗点头。
能爬上来的人,至少毅力不差。
“第三关,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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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关在大殿前的广场上。
七十三人站在广场中央,有人还在喘气,有人已经缓过来了,好奇地四处张望。这是他们第一次看到虫皇宗的全貌——青石大殿、广场、石柱、丹房器房、药圃灵兽园,虽然简陋,但五脏俱全。
王铮坐在大殿门口的台阶上。
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七十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有人认出了他——那个一击灭杀化神期修士的炼虚期强者,虫皇宗的宗主。
王铮没说话,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块石头。
但他的气场在那里。炼虚期修士的气场,不需要刻意释放,只是坐在那里,就让人喘不过气来。七十三人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平走上前,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木盒打开,里面趴着七十三只灵虫幼虫。
幼虫很小,只有指甲盖大,甲壳呈淡灰色,六条腿蜷缩着,触角轻轻摆动。这是噬灵蚁的幼虫,王铮从洞天里特意培育的,品阶不高,但灵性十足。
“第三关,灵虫亲合度测试。”赵平说,“每人选一只幼虫,用意念与它沟通。幼虫愿意跟你走,就算通过。幼虫不愿意,淘汰。”
有人露出疑惑的表情——跟虫子沟通?这算什么测试?
但没人敢质疑。
七十三人依次走上前,从木盒里取走一只幼虫。有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有人用手指捏着,有人干脆放在掌心里。
然后,广场上安静了下来。
七十三人各自捧着幼虫,闭眼,尝试用意念沟通。
有人在尝试了半刻钟后,掌心的幼虫开始动了——触角摆动,六条腿慢慢伸展开,在掌心爬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人睁开眼,看见幼虫安安静静地趴在自己掌心,眼睛亮了起来。
有人在尝试了一刻钟后,幼虫依然一动不动,蜷缩着,像一颗灰色的石子。那人急得满头大汗,意念一遍又一遍地传过去,但幼虫毫无反应。
有人在尝试了半个时辰后,幼虫突然振翅飞走了,在空中转了一圈,落回了木盒里。那人脸色惨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王铮坐在台阶上,一言不发,但他的神识覆盖着整个广场,每一个人的意念波动都在他的感知中。
他看得清清楚楚——有人意念纯净,幼虫很快就接受了;有人意念杂乱,幼虫排斥;有人表面上恭恭敬敬,但内心深处带着对灵虫的厌恶和轻视,幼虫感应到了,死活不肯亲近。
灵虫是最诚实的。它们不会撒谎,不会伪装,不会因为你是天灵根就高看你一眼。它们只亲近那些真正与它们有缘的人。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第三关结束了。
七十三人中,幼虫愿意亲近的,只有三十一人。
这三十一人站在广场中央,手里捧着幼虫,有人激动得眼眶发红,有人还在发愣,不敢相信自己通过了。
被淘汰的四十二人垂头丧气地站在一旁,有人把幼虫放回木盒时手在发抖,有人忍不住哭了。
王铮站起来。
所有声音都停了。
他扫了一眼那三十一人,年纪最大的看起来三十出头,最小的才十岁左右。有男有女,有穿着华丽的,有衣衫褴褛的。灵根有天灵根,也有四灵根。
“你们三十一人,从今天起,是虫皇宗的外门弟子。”王铮说,声音不大,但每个人听得清清楚楚,“三年考察期。三年后,心性、资质、修为都合格的,升入内门。”
三十一人齐齐抱拳:“是,宗主!”
声音参差不齐,有人声音大,有人声音小,但都带着激动。
“赵平。”
“弟子在。”
“带他们去安排住处,发弟子服、基础功法、日常用品。明天开始,正式修炼。”
“是!”
赵平转身,对着三十一人招手:“跟我来。”
三十一人跟着赵平往弟子居所的方向走,脚步轻快,有几个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王铮,眼神里带着敬畏和好奇。
王铮重新坐下,看着他们的背影。
洛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三十一人,比预期的多。”
“多不一定好。”王铮说,“三年后能剩下十个,就算不错了。”
洛雨没反驳。
她看着那些新弟子的背影,又看了看王铮的侧脸。
“你刚才一直坐着,一句话都没说。”
“该说的赵平都说了。”王铮说,“我坐在这里,就是给他们看的。”
洛雨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王铮坐在这里,不是为了看测试,而是为了让那些新弟子看到他——虫皇宗的宗主,炼虚期的修士,他们未来的靠山。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你倒是会收买人心。”洛雨说。
王铮嘴角动了一下:“不是收买人心,是给人希望。修真路上,最怕的不是资质差,不是资源少,而是看不到希望。”
他看着那些新弟子的背影,声音低了下去。
“给他们一个希望,他们能走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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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山腰的灯火亮了起来。
广场石柱亮着,弟子居所的藤蔓花亮着,药圃的驱虫灯亮着。三十一个新弟子的石室里,也亮起了灯,一盏一盏,像新点亮的星星。
王铮站在山顶,看着那些灯火。
十年了,虫皇宗终于有了第一批弟子。
三十一人,不多,但够了。
种子已经撒下去了。
剩下的,就是等它们发芽。
他转身走回巨石旁,坐下,闭上眼。
神识沉入洞天——小金带着噬灵蚁群在忙碌,焚虚火蠊的族群又壮大了,噬渊雷蚁的老蚁身上的第二道雷纹越来越深。
散布在大陆各处的三百多只噬灵蚁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像三百多颗埋在棋盘上的棋子。
棋局还在继续。
但今天,棋盘上多了三十一枚新的棋子。
很小,很弱,但它们在动。
王铮睁开眼,看着山下的灯火,嘴角微微上扬。
“慢慢来。”他低声说。
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汽和药圃里灵植的清香。
灯火在山腰轻轻摇曳,像三十一颗跳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