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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4章 凡尘三十载
    有时候,赵珺尧会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比如,他偶尔会在半夜惊醒,发现自己满头冷汗,心跳得厉害,却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梦。比如,他有时候会看着自己的手发呆,总觉得这双手应该握着别的东西,而不是只有一支毛笔和一把戒尺。比如,他有时候会盯着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出神,总觉得那棵树应该长在别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但这些念头都只是一闪而过。第二天醒来,阳光照进院子,妻子在灶台前忙碌,女儿在院子里追着鸡跑,他就会觉得那些念头大概是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样的日子,有什么不好的呢?

    

    第五年,镇上来了一位货郎。

    

    货郎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挑着一副担子,走南闯北,见过很多世面。他每年春天都会来镇上,住上十天半个月,卖完货就走。镇上的孩子们都喜欢他,因为他总会带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会吹响的泥人,会跳动的木青蛙,会转动的风车。

    

    这一年,货郎带来了一件东西,让整个镇子的人都轰动了。

    

    那是一面镜子。不是铜镜,而是一面玻璃镜,背面镶着银色的边,照出来的人影清清楚楚,连眉毛都能数得清。镇上的女人们争先恐后地来看,啧啧称奇。赵珺尧的妻子也去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他爹,你说,那镜子是怎么做的?怎么能把人照得那么清楚?”

    

    赵珺尧正在院子里劈柴,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妻子那张被太阳晒得有些黑的脸,看着她眼角那几道细纹,看着她鬓边那几缕白发。

    

    “我也不知道。”他说。

    

    妻子没有追问,转身去灶台前忙活了。赵珺尧继续劈柴,但手上的动作慢了很多。

    

    那天晚上,他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盯着屋顶那道裂缝,脑子里反复浮现出那面镜子的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面镜子这么在意,但他就是忘不掉。他总觉得,那面镜子让他想起了什么,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

    

    第二天,他去镇上找到了那个货郎。

    

    “老伯,你那面镜子,能不能让我再看看?”

    

    货郎认出他是学堂的赵先生,笑呵呵地把镜子递给他:“赵先生也对这稀罕物感兴趣?”

    

    赵珺尧接过镜子,低头看去。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一张棱角分明的脸,颧骨略高,眉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和他每天早上在木盆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张脸很陌生。他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迷茫,又像是渴望,像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寻找出口。

    

    他盯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五年了,他每天早上都会在木盆里看到这张脸,但他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过它。他从来没有问过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些问题,他从来没有想过。或者说,他从来没有允许自己去想。

    

    但现在,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挡都挡不住。

    

    我是谁?

    

    我叫赵珺尧,是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

    

    那再之前呢?

    

    再之前……

    

    赵珺尧愣住了。他发现,他回答不出来。他的记忆,只到这个小镇为止。他记得自己在这里教书,记得自己娶了妻生了女,记得自己在这里生活了五年。但五年之前呢?他是从哪里来的?他的父母是谁?他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小镇?

    

    一片空白。

    

    他把镜子还给货郎,道了谢,转身往回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却抓不住任何一个。

    

    他回到家,妻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回来,她有些意外:“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学堂里没什么事,就先回来了。”赵珺尧说。他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坐在石凳上,看着妻子喂鸡。她的动作很熟练,抓一把谷子撒出去,嘴里“咕咕咕”地叫着,那些鸡就围过来抢食。

    

    “孩子他娘。”他忽然开口。

    

    “嗯?”

    

    “咱们……是怎么认识的?”

    

    妻子的手顿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怎么忽然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赵珺尧说,“你跟我说说呗。”

    

    妻子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喂鸡。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那年春天,你来到镇上,在学堂里教书。我爹是镇上的木匠,你来找他打一张书桌。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这个人……和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说话的方式,你走路的样子,你看人的眼神……都和镇上的人不一样。镇上的人,一辈子都待在这个地方,眼睛里没有光。但你不一样。你的眼睛里,有光。”

    

    赵珺尧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双握笔也握锄头的手。他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应该长在自己身上。他应该有一双不一样的手,一双握剑的手。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甩了甩头,想把那个念头甩掉,但它就像生了根一样,牢牢地扎在他心里。

    

    第十年,女儿长大了。

    

    大女儿十五岁了,到了说亲的年纪。妻子开始张罗着给她找婆家,今天说镇东头张家的儿子不错,明天说镇西头李家的后生老实肯干。大女儿每次都红着脸不说话,但赵珺尧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人了——是镇上铁匠家的那个大儿子,叫狗蛋,小时候跟他念过书,长得高高壮壮的,为人憨厚老实。

    

    赵珺尧把狗蛋叫来,问了他几句话。狗蛋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但眼神很诚恳,说自己一定会对大丫好,会一辈子对她好。赵珺尧看着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人这样看着自己,说会一辈子对自己好。那个人是谁?他想不起来了。

    

    他答应了这门亲事。

    

    婚礼那天,大女儿穿着大红嫁衣,哭得稀里哗啦。妻子也哭,一边哭一边笑,拉着女儿的手叮嘱个不停。赵珺尧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好像是一个旁观者,在看一场别人的戏。他明明是这个家的男主人,是新娘的父亲,但他却觉得自己和这一切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看得见,摸不着。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

    

    第十五年的冬天,镇上爆发了一场瘟疫。

    

    先是镇东头刘家的儿子病倒了,然后是隔壁王家的媳妇,然后是学堂里的一个学生。瘟疫传播得很快,不到一个月,半个镇子的人都病倒了。赵珺尧的妻子也病了,躺在床上一连高烧了好几天,人都瘦脱了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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