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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65章 温瘟
    赵珺尧守在床边,一遍一遍地用湿毛巾给她擦身子,喂她喝药。他不懂医术,只能照着老中医开的方子抓药,熬好了端到床前,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去。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蜡黄,眼睛深深地凹了下去,但每次看到他,她还是会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他爹,你别管我了,去照顾孩子们吧。”她声音虚弱地说。

    

    “孩子们有我娘照顾着,你别操心。”赵珺尧说,把一勺药送到她嘴边,“来,把药喝了。”

    

    她乖乖地张嘴喝了,然后咳嗽了好几声。赵珺尧帮她拍背,手掌能感觉到她后背的骨头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是摸着一排算盘珠子。

    

    “他爹。”她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说,我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赵珺尧的手停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因为高烧而变得有些浑浊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惧。那种恐惧,比他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强烈,比他在绝境中面对死亡时还要真实。

    

    “你不会走的。”他说,声音有些发颤,“我不让你走。”

    

    她笑了,那笑容虚弱得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傻不傻,这事儿哪由得了你啊。”

    

    赵珺尧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突起。他记得这双手曾经是多么灵巧,会缝衣裳,会做饭,会在他疲惫的时候轻轻按摩他的太阳穴。现在这双手却连握紧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赵珺尧坐在床边,守了一整夜。他看着妻子因为高烧而泛红的脸颊,听着她因为呼吸困难而变得急促的喘息声,心里像是有把刀在绞。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能离开,他不能让她一个人面对这一切。

    

    天亮的时候,妻子的烧退了。

    

    赵珺尧趴在床边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找不到方向。他拼命地跑,拼命地喊,但没有人回应他。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他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在叫他:“他爹……他爹……”

    

    他猛地惊醒,发现妻子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了一点神采。

    

    “他爹,我想喝粥。”她说。

    

    赵珺尧愣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差点摔倒。他冲到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生火煮粥。粥煮好的时候,他的手在发抖,碗都端不稳。

    

    妻子喝了一口粥,然后看着他,笑了:“你哭了。”

    

    赵珺尧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现脸上全是泪水。

    

    那场瘟疫,带走了镇上三分之一的人。学堂里有三个孩子再也没有回来。赵珺尧参加了无数场葬礼,站在坟前,看着一捧一捧的黄土盖上棺木,听着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声,心里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人是会死的。不是像游戏里那样,死了可以复活。是真真切切地死了,再也回不来了。那些他教过的孩子,那些他认识的面孔,那些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没了,变成了一座座坟茔,一块块墓碑。

    

    他站在坟场里,看着那些新垒起的坟头,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会有人记得他吗?

    

    第二十年,女儿出嫁了,儿子也长大了。

    

    小女儿十八岁,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像极了她娘年轻的时候。她不爱说话,但心里有主意,自己偷偷跟邻村一个年轻的后生好上了,被发现了也不害羞,大大方方地承认,说要嫁给他。妻子气得骂了她一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

    

    出嫁那天,小女儿抱着她娘哭了半天,然后走到赵珺尧面前,叫了一声“爹”。

    

    赵珺尧看着她,看着这张和自己妻子年轻时一模一样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堵得厉害。他伸手,想摸摸女儿的头,却发现女儿已经长得很高了,他需要微微抬手才能碰到她的发顶。

    

    “好好过日子。”他说,声音有些沙哑,“有什么事,就回来。爹在这儿。”

    

    女儿点了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赵珺尧看着花轿远去,看着那抹红色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心里空落落的。他转身往回走,路过那棵桂花树的时候,停下了脚步。桂花树还在,每年秋天都会开满金黄色的小花,香气飘满整个院子。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细碎的花朵,看了很久。

    

    “他爹,回去吧。”妻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珺尧没有动。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说,我们这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妻子愣了一下,走到他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桂花树:“什么为了什么?”

    

    “就是……我们活着,结婚生子,把孩子养大,看着她们出嫁,然后我们老了,死了。这一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妻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能和你一起过完这一辈子,就够了。”

    

    赵珺尧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妻子花白的头发,看着她脸上越来越多的皱纹,看着她那双因为常年做家务而变得粗糙的手。他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她的手很凉。

    

    第二十五年,赵珺尧生了一场大病。

    

    病来得很突然,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他躺在床上,看着屋顶那道裂缝,觉得那道裂缝好像比以前宽了一些。阳光从瓦片的缝隙中漏下来,在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缓缓飘浮。

    

    他盯着那些尘埃看了很久。

    

    妻子守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很多次。她不停地跟他说话,说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说女儿们小时候的事,说那些鸡毛蒜皮的琐事。赵珺尧听着,有时候会笑一下,有时候会点点头,但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看着屋顶那道裂缝。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他站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找不到方向。他听到有人在叫他,那个声音很熟悉,但他想不起来是谁。他拼命地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他爹……他爹……”

    

    那个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赵珺尧觉得自己在往下沉,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中。那种感觉很舒服,像是回到了母亲的子宫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安静地待着。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不能睡,睡了就醒不来了。

    

    他拼命地挣扎,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东西。他的手在黑暗中乱抓,忽然,他抓住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手。

    

    一只温暖的手。

    

    他睁开眼睛,看到妻子正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她哭着说。

    

    赵珺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像火烧一样。妻子连忙端来水,一勺一勺地喂他喝。水很甜,像是加了蜜糖。

    

    他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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