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什么私塾先生赵先生。他是赵珺尧。他是为了寻找归途而踏入葬神渊的赵珺尧,是闯过镇幽塔八层、正在第九层接受考验的赵珺尧。他来自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个与这个梦境截然不同的地方。在那里,没有桂花树下的妻子,没有扎着羊角辫的女儿,没有那座宁静的小镇。
他来自另一个时空。
而沈婉悠——那个在桂花树下对他笑的女人——是他心中最深的牵挂。他不知道她在哪里,不知道她是否安好,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存在于同一个时空。但那份牵挂,真实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印记。
赵珺尧站在灰雾中,沉默了很久。
三十五年的记忆,三十五年的情感,三十五年的点点滴滴,全部压在他心上。他记得女人掌心的温度,记得女儿第一次叫“爹”时那糯糯的声音,记得桂花树下那淡淡的香气,记得那碗红薯粥的甜味。
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那三十五年的记忆,那份情感的重量,却是真实的。他经历了两次人生,拥有了两份记忆。这让他有些恍惚,有些分不清,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这个问题的时候。
他还有同伴。
他们一起闯过了八层塔,一起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他们都在这个梦境里,都在某个角落里挣扎着,等着有人去找他们。
赵珺尧迈开脚步,走进了灰雾深处。
灰雾很浓,能见度不足一丈。脚下的地面是灰色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厚厚的灰烬上。没有声音,没有风,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只有无尽的灰色,和死一般的寂静。
赵珺尧走了一段时间,发现这样盲目地走不是办法。这个梦境空间似乎没有边界,也没有方向。如果没有目标,他可能会永远在这里打转。
他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将心神沉入丹田。
鸿蒙道珠与混沌元核缓缓旋转,释放出一股温和的道韵。他将自己的感知融入道韵之中,如同涟漪般向四周扩散。他在寻找——寻找那些与他有因果牵连的气息,寻找那些与他一同踏入这座塔的同伴。
一开始,他什么也感觉不到。这个梦境空间像是一片死寂的虚空,没有任何生命的波动。但他没有放弃,继续将感知向外延伸,一寸一寸地探索。
终于,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那波动很模糊,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但他认得那个气息——那是谢惟铭的气息,敏感、纤细,带着一种独特的弦音般的韵律。
赵珺尧睁开眼,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灰雾在他面前自动分开,又在身后合拢。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方向。但那丝气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终于,灰雾中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惟铭。”赵珺尧叫了一声。
那人影没有反应。
赵珺尧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谢惟铭。”
那人影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满是泪痕的脸。是谢惟铭,但又不是赵珺尧认识的那个谢惟铭。他认识的那个谢惟铭,虽然胆小,虽然敏感,但从来没有这样崩溃过。眼前的谢惟铭,眼神空洞,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像是被什么东西吓破了胆。
“主……主上?”谢惟铭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您……您怎么在这里?”
“我来找你。”赵珺尧说,“你梦到了什么?”
谢惟铭没有回答。他的眼神飘忽不定,像是还在回忆那个可怕的梦境。他的身体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我……我梦到我回家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梦到母亲还在,弟弟妹妹们都在。我梦到我在镇上找了个差事,每天回家都能吃到母亲做的饭。弟弟妹妹们都很敬重我,邻居们也都羡慕我们家……”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可是……可是后来,我发现那一切都是假的。母亲的脸是模糊的,我怎么也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弟弟妹妹们的名字,我一个也叫不出来。那个家,只是一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着赵珺尧,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主上,我连我母亲长什么样都记不住了。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赵珺尧没有说话,只是在他身边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赵珺尧才开口:“我在梦里,也过了三十五年。”
谢惟铭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
“我有一个妻子,两个女儿。我在镇上的学堂教书,每天早出晚归。日子很平淡,但很幸福。”赵珺尧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那里过了三十五年,看着女儿长大出嫁,看着妻子老去,看着自己从一个年轻人变成一个老头子。”
“那……那您是怎么醒过来的?”
“我想起了一个人。”赵珺尧说,“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我想起她在桂花树下对我笑,想起她递给我一串糖葫芦。我想起她的名字,想起她的脸。然后,我就醒了。”
谢惟铭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问:“那个人……是谁?”
赵珺尧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拍了拍谢惟铭的肩膀:“走吧,我们去找其他人。”
谢惟铭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还有一丝迷茫:“可是……我们怎么找?这里这么大,我们连方向都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