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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尊邪魔,尽数伏诛。
欢呼声从每一个战场炸开。
有人跪地痛哭,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抱着同门的尸体沉默不语。
活着的人开始清点伤亡,开始救治伤员,开始打扫战场。
“赢了……”
“我们赢了!”
“万业大劫……被我们打退了!”
但姜祈没有欢呼。
她从斩灭第六尊万业的那一刻起,精神就从未松弛过。
神识的感知被她拉到了极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覆盖了两界与附近的虚空。
那六处战场上,每一个角落、每一丝波动、每一缕气息的变化,都逃不过她的窥探。
苏染注意到她的异样,走过来,递给她一枚醒神的丹药。
“不会那么快,你也休息一下。”
“别吵我。”
“是~”
苏染没有再劝。她收起酒壶,在姜祈身边坐下,同样望向那片虚空。
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天、两天。
战斗结束的第二天,其他修士开始清理化作邪魔的战友。
阵道宗在月球所在的空洞留下观测法阵后返回地面,妖族八部带着伤员退回南疆。正道诸宗、魔道五门、散修联盟.....一拨接一拨地离开。
除了姜祈以外、苏染、苏恋恋都没有走。
转轮宗宗主留下了一百名精锐弟子,同样镇守此地。
“你确定它们会复活?”宗主问。
“确定,不是如果,是必然。”
“为什么....?”
“太弱了。”
“什么?”
“我说,这些万业邪魔——太弱了。”
宗主皱眉,身后的精锐弟子们面面相觑。
“为了杀这六尊邪魔,我们耗尽了星辰大阵,燃尽了数百万修士的精血,我差点都自爆了本命法器.....”
“六大战场,每一个都是尸山血海。这场战斗下来除了圣剑,转轮宗几乎把家底都打空了....就这还...弱?”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它们真的全盛状态,可能连一尊都杀不死?”
宗主的手指微微收紧。
“它们一开始就是死的,之前的攻击是本能反应,防御是残存的本源。”
苏染转过身,看向宗主,看向那一百名精锐弟子,看向远处还在打扫战场的修士们。
“我们打的,根本不是全盛状态的万业邪魔。而是六具被抽干了力量的空——”
话音未落,就在这时——
咚。
一声心跳。
从第三尊邪魔的残骸中传来。那棵已经崩塌的倒吊之树,枝条上凭空浮现出一颗心脏。
咚。咚。咚。
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强。
残骸开始重组。枝条重新生长,树根扎进虚空,心脏一颗接一颗地重新挂上枝头。
第三尊万业邪魔,复活了。
不止它。
第一尊崩塌的鳞甲巨兽,鳞片开始重新拼合。
第二尊消散的黑雾,从虚空中重新凝聚。
第四尊、第五尊、第六尊——所有已经被击溃的邪魔,都在同一瞬间开始复苏。
黑色的气息从它们体内涌出,那是比之前更纯粹、更古老、更绝望的力量。
“怎么可能……”
“明明已经杀了……”
恐惧重新爬上每一个人的脸。
但姜祈的眼睛亮了。
“就是现在!”
她等的就是这个。
小白在传承时告诉过她,旧日万业不会无缘无故复苏,它们的本源早已被天道镇压,能唤醒它们的,只有同源的力量。
而那股力量的源头,就是天道本人。
复苏的瞬间,因果的丝线会从邪魔身上延伸出去,沿着那股力量的来路,追溯到源头。
“苏染!”
“明白!”
苏染闭上眼睛,纯黑的眼眶中,污秽之力疯狂涌动。她在用自己的邪魔之躯感知那股同源气息的方向。
找到了。
在星空的最深处,在因果的缝隙里,在......世界的里面。
“那里。”
苏染抬手,指向虚无。
“所有人,全力攻击那个方向!”
有犹豫,但刚刚还在恐惧的修士们,在犹豫后选择了相信。
阵道宗的宗门大阵调转方向,灵脉洪流化作亿万光矛,刺向那方向。
剑修的飞剑铺天盖地,体修以身为锤,撞向虚空。
术法的光芒遮蔽了星空。
但,所有的攻击,都在虚空中某处停住了,像是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墙,而所有的力量被那面墙吞噬,连涟漪都没有泛起。
“那是……天道的屏障?”
苏恋恋眼色凝重。
“没错,她不想让我们过去。”
姜祈没有说话,她转身,看向转轮宗宗主。
“师妹。”
宗主懂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柄剑,剑身透明,像是由光铸成,剑柄上刻着转轮宗历代宗主的名字。
这是转轮宗的镇宗之宝——圣剑·转轮之证。
不是用来杀敌的。是用来开路的。
“之前你用过一次,这次......我会尽全力帮你再开启一次。”
宗主双手托剑,递向姜祈。
“这次用完之后,剑会毁……”
“我知道。”
姜祈接过圣剑。
剑身入手的瞬间,一股磅礴的力量涌入她的体内,其身后浮现一道看不清面若的虚影。
“以万果归一,承万古之业。以吾身为薪,燃此界终火……”
“借法——未来身!”
圣剑化作点点赤红的星芒,她的境界开始暴涨,半合道、合道初期、合道中期——
苏染站在她身边,双手结印。
“八门遁甲之阵!”
庞大的灵力在她体内奔涌,身体的力量汇集到一种恐怖的状态。
远处,另一道身影浮现。
赤衣,九尾。
苏恋恋。
天狐法相——九尾焚天!
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每一条都缠绕着恐怖的力量与生机。
法相显露,九尾齐天,一颗赤红如玉的火球在她身前凝聚,压缩,再压缩.....
于此同时,旁边修士们的攻击也蓄力完成。
“就是现在!”
苏染嘶吼。
姜祈举起魔剑,一剑斩出,剑气伴随着众人所有的力量一齐轰向那道无形的屏障。
那面无形的墙在众人的眼中发出震颤,但.....还不够。
苏染看着远处的众人,心中正要犹豫是否要放出天魔变暴露之时——
天空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属于在场的任何人甚至于连语言都有所差异,那声音清冷,带着点疑惑。
“这……真的能沟通未来吗?”
另一个声音炸开,姜祈确实立马认出那是自己魔剑中寄宿的师傅——苏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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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废话!对准因果气息最终的地方挥剑!来不及了!”
“行行行……我知道了。”
沉默。
三息。
然后,一道平静的声音,撕裂空间,在世界之上响彻。
“诛仙——开天门!”
一道剑光从虚空的更深处斩来。
那不是灵力,不是法则,不是任何已知的力量。
那是法则本身被斩断的声音。
所有的力量在这一刻坍缩,汇聚,凝聚成一道漆黑的裂缝,裂缝张开,化作一个巨大的空洞,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恒星在颤抖,星海在扭曲。
............
最后。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声音中,漆黑的宇宙向着世界奔来,就在世界即将被吞没之际,一处刻画在凡尘界的传送阵法将那些破虚镜极其以下的修士薅了下去。
拉扯、痛苦、漆黑......
光芒再次亮起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里不是星空,不是战场,不是任何已知的亚空间。
这里是一个无限广阔的......根源。
法则的力量在虚空中流淌,化作肉眼可见的光带,金色的是因果,银色的是时间,黑色的是死。
万千星辰在这片空间里显得渺小如尘埃,像是被随意洒落的碎钻。
而在这寰宇的最中央........
一棵树。
翠绿的、巨大的、无法用言语形容其体量的树。
它的根须扎进虚空深处,看不见尽头,它的枝干贯穿了这片空间的上下左右,向无限远处延伸,它的树冠遮蔽了一切光芒,又自身散发着柔和的翠绿光辉。
十万丈?百万丈?
都不是.......
它的“大”,好似已经超越了尺寸的概念。
它就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像是这片空间的骨架,像是此界“存在”的基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但很快这片岌岌可危的寂静便破碎。
“那是什么,空间被撕裂了!”
六道影子从空间之中爬了出来。
六尊万业邪魔,但它们比之前更强。
巨树中的裂缝涌出的滔天污秽正灌入它们的躯体——黑色的、粘稠的、带着亿万年间所有被压抑的罪孽与绝望的污秽。
六尊邪魔同时仰天嘶吼,声浪撕裂虚空,它们的体型暴涨,气息暴涨,存在暴涨,此刻祂们不再是被人围攻的猎物,而是真正站在食物链最顶端的、足以让纪元终结的旧日主宰。
上、下、左、右、前、后.....
这片空间没有方位,但众人肯定他们被包围了。
六尊邪魔环绕在周围,像六尊守护神,像六道封印,像六扇通往地狱的门。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紧接着,惊呼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炸开。
“又、又是那六只?!”
“不是刚杀过吗!怎么还来!”
“完了完了完了,这玩意儿有二阶段……我能投敌吗?”
“投敌.....变成邪魔给祂们当小熊饼干吗?”
“非死不可吗?我就问非死不可吗!”
“闭嘴!稳住阵型!”
转轮宗宗主与阵道宗宗主的呵斥压过骚动,但她们握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啪——
肩膀被轻拍了一下,转头苏染笑着对她说。
“别怕,这次祂们都在一起,由我来应付。”
远处那世界树闪烁着翠绿的荧光,苏染嘴角勾起,经过这些年的试炼,她的实力早就不同往日,在那雪之遗迹中她不只得到了力量,还得到了控制力量的力量。
此刻。
她正欲开启天魔变与那些邪魔搏杀,既然已经到了这里,就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了。
但.......
世界树发出一阵嗡鸣。
咚——!
无形的波动扫过所有人的躯体,包括那些一动不动的邪魔们。
那声音不大,却极其悠长,像远山的钟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每一个人都被那声音钉在了原地,灵魂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应和着颤抖....他们的命格。
此刻的颤抖不是恐惧,是本能。
是蝼蚁听见雷鸣时,刻在血脉里的、跨越亿万年的、无法抗拒的臣服。
“祂……醒了……”
不知是谁呢喃一句后,六尊邪魔动了。
不是攻击,是拜服。
那六尊足以灭世的旧日主宰,同时弯曲了那万丈的身躯,鳞甲巨兽伏下了头颅,黑雾之灵收敛了所有的触手,倒悬之树将万千心脏压到了最低处,无面之镜翻转镜面露出背面,白骨巨鸟收拢双翼匍匐如雏鸡,叹息之墙上的所有名字都在同一瞬间黯淡。
祂们将自己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虚空之中,诉说着一种情感.....一种比恐惧更深的感情。
信仰。
“它们在……拜什么……”
一个年轻的剑修颤抖着问,没有人能回答。
世界树裂开了,树干中央,一道竖痕从上到下缓缓裂开。一股难以言喻的“存在感”从那道裂缝中涌出。
然后——
眼睛。
一只又一只....虚空中、裂缝中、世界树的枝叶上、法则光带的间隙里、每一个人的影子底下,一只接一只的眼睛睁开了。
虹色的竖瞳,冰冷而淡漠,每一寸空间都有一只眼睛在“注视”。
灵魂都被摊开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罪孽、所有的挣扎、所有以为无人知晓的念头.......全部暴露在那无数只虹色竖瞳的注视下。
然后,一道声音在所有人浮现,在灵魂里面传来.....
“凡人。”
“此乃天之道,亦是尔等死之道。”
“擅入者,归于寂灭。堕入永劫。”
这一刻,在那无数只眼睛的注视下,在那一字一句砸进灵魂的重压下——
有人疯了。
没有化成邪魔,他们的身体还是人的身体,他们的修为还是人的修为,但他们的精神毁了。
“跑吧……”
第一个人喃喃开口。
“跑吧。”
第二个人跟着说,声音大了一些。
“跑啊——!!!”
第三个人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人群炸了。
不是溃逃——是崩溃。
“虚假之天……哈哈哈……这就是天道啊!!”
一个老修士仰天大笑,笑声里没有喜悦,只有碎裂的理智在尖叫,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角渗出血丝,手指在虚空中胡乱抓挠,像是想抓住什么根本不存在的救命稻草。
“啊啊啊!!我杀了你!!”
一个年轻的体修冲向了最近的一只眼睛,他的拳头裹着全身的灵力,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砸向那只虹色竖瞳拳头穿过了光,什么也没碰到。
他扑了个空,跌倒在虚空中,爬起来,又冲,又跌倒,又冲,一拳又一拳地将自己锤成血雾。
“救命!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蜷缩在虚空中,抱着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天道大人,我错了!我是被牵连进来的!不要啊啊啊——!!”
有人跪了,他们匍匐在虚空中,额头磕在看不见的地面上,磕得满脸是血,嘴里翻来覆去地求饶。
“我只是个散修啊……”
“我上有老下有小……”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混乱。
彻头彻尾的混乱。
哭声、喊声、求饶声、咒骂声、疯笑声、骨头碎裂的声音、血液喷溅的声音......所有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献给绝望的安魂曲。
而世界树的深处,那双闪耀着星辰光茫的眼眸,正俯瞰着这群蝼蚁。
“姜祈吗......”
在一群蝼蚁中,她眼底闪烁出一抹异样的情感。
——————
“好饿啊……兔子,树,怎么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