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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6章 红衣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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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早年间,江南一带管扶乩叫请桌仙。莫看这名字寻常,到了真正行家手里,是极玄妙的事。正经扶乩要用五谷杂粮在桌面上撒出一个沙盘,乩笔架在当中,请神的人分立两旁,口中念念有词。乩笔若真的动起来,那就是仙家降临了。不过市面上十个扶乩的里头,九个是装神弄鬼骗钱财,真正能请来灵验仙家的,百里挑一。

    我要说的这位,名叫陈守拙,溧阳县河口镇人氏。此人既非富户,也不是读书人出身,不过是镇上买卖河鲜的小商贩——说小商贩是客气话,实际就是个卖鱼的,每天清早从太湖边渔户那儿收一篓子鲜鱼,挑了担子沿街叫卖。但他这人有个嗜好:爱请神。碰着半懂不懂的术士道人就跟在后面问长问短,把三四年攒下的钱花去大半,换来一箱子乩坛法器。

    左邻右舍都笑他:“陈鱼贩,你一个卖鱼的,请哪门子仙?”他也不恼,咧咧嘴说:“圣人云子不语怪力乱神,我不算圣人,我想听听。”

    日子久了,请来的东西也不少了。有时自称上八洞神仙,有时说是附近亡故的乡绅,写出来的话半文半白,不是叫他多烧纸钱,就是说些虚头巴脑的吉利话,十回里头九回半都不灵验。但陈守拙偏偏着了迷,说请仙就像摸鱼——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网能捞上什么,这是顶有意思的事。

    他家的乩坛就设在河口镇西边那座老宅的二楼。这宅子是他前年在旧货市场边上碰巧看见的,一间摇摇欲坠的老木楼,月租只要四斗米——这在民国三十一年的溧阳,简直是白送。宅子后面有一片长满芦苇的野塘,本地人管它叫藕花荡。相传南宋年间,有个落难的词人曾在此地隐居,死后魂灵化作了护塘的仙家,每逢月晦之夜,便有淡淡的磷火在芦苇丛中游荡。有人说是狐火,有人说是鬼火,陈守拙倒不在乎,他觉得自己请仙半辈子,什么稀奇东西没见过?越是阴气重的地方,请来的仙家越灵。

    出事那回,是中元节前后的旧历七月十五。

    那几日陈守拙的鱼卖得不好,太湖那边风声紧——说是浙江的军警在湖上拦船查抗日分子,渔户不敢出船,他的货源也断了。闲在屋里没事做,心里憋闷,天一黑他便爬上二楼,摆开乩盘,点上一根白蜡烛,又燃了三炷香,依着老规矩念了七七四十九遍请神咒。

    屋里忽然冷了。蜡烛火焰从黄色变成了幽幽的绿,乩盘却没有动静。陈守拙正奇怪,乩笔突然自己跳起来,在沙盘上飞快地画了三个字——

    “红衣娘。”

    字迹娟秀端正,与之前请来的那些张牙舞爪的字全然不同。陈守拙按规矩回话:“不知是哪路仙家大驾光临?”他不识字太多,只识得账本上记的鱼价、斤两和几个常见字,便请了隔壁私塾的陈秀才来替他应付——这陈秀才名叫陈友谅,祖上据说是明朝陈友谅的同宗,后来家道中落,只剩下半肚子学问和一肚子穷酸气。他爹在镇上开杂货铺,是个性情敦厚的老头,秀才没事时总爱窜到陈守拙屋里翻看乩盘,说是“做志怪小说的素材”。

    问仙家门第,乩笔却不肯答,只又写了两行诗。

    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月光照破十三楼,独自上来独自下。

    陈秀才见了诗,浑身僵住。他默念了几遍,脸色便有些不好看,低声对陈守拙说:“老陈,今天请来的怕不是什么正经仙家。”

    陈守拙不以为意:“道长说过,灵验的仙家脾气都大,爱说怪话,正常的。”

    陈秀才壮着胆子,在乩盘前问道:“这位仙家,你这诗里是有怨气,本乡并没有什么‘十三楼’,你为何要写十三楼?”

    乩盘沉默了片刻,忽然笔如狂风般疾书四句——

    十三楼爱十三时,楼是楼非那得知。寄语藕花洲上客,今宵灯下是佳期。

    写完这四句,乩笔在盘中拼命地抖动,噼噼啪啪地乱跳,完全不按规矩来。陈秀才心里发毛,双手按住乩笔不肯再动,连声说:“请仙家回府、请仙家回府——”话音未落,那乩笔竟从陈秀才手里挣脱出来,“啪”地摔在桌角,折成两截。蜡烛也忽然灭了,屋里黑得像深渊。

    陈守拙这时候也觉着不对了。他扭头往楼梯口看——只见两盏幽绿幽绿的灯笼,顺着楼梯缓缓地浮上来,灯笼后面是一个模糊的女子轮廓,穿的是一身红衣裳,脸面却看不清楚,像隔着一层水雾。

    他吓得魂飞天外,手忙脚乱从墙角拔出那把防身用的旧剑,胡乱挥舞了几下。说来也怪,他一挥剑,两盏灯笼和那红衣身影便像烟似的散了。屋里恢复了黑暗,只听见远处藕花荡里,芦花在夜风中窸窣作响。

    陈守拙满头冷汗,把剑放在枕边,心想多半是自己眼花。可到了第二日夜里,他刚躺下,又听见楼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顿地走上楼来。他睁眼看时,那红衣女子已经立在床前了,脸仍是不清楚,只觉得周身冷飒飒的,像有人把冰块贴在后脊梁上。

    他又挥剑,又散了。但从此之后,夜夜如此,无一例外。

    陈守拙被折腾得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他试过各种法子:把门板钉了铁钉、半夜点艾草熏屋子、甚至请了镇上的神婆来跳大神、贴黄纸符,都没有用。天一黑,那红衣女子就顺着楼梯上来,悄无声息地站在床前,一站就是一宿,既不动手伤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那段时间,整条藕花荡边的巷子都传遍了。隔壁的王婆婆说,她半夜起来上茅房,亲眼看见陈守拙窗户上映着两个影子,一个躺在床上,一个立在床边。更有人赌咒发誓,说听见那老木楼里半夜传出一个女子幽幽地唱曲儿,唱的什么听不清,只觉得凄凄惶惶,让人听了想哭。

    陈秀才翻遍了手头的书,始终弄不明白“十三楼”是什么来头。没过几天,他说要去南京应秋闱——民国虽废了科举,但他被乡里推举去考金陵师范,想借此跳出河口镇谋个出路,便收拾行李走了。

    他一走,陈守拙更慌了。他心想惹不起还躲不起?便咬咬牙搬出了藕花荡。他在镇西大街最热闹处租了一间平房,隔壁是王家包子铺,对面是李阿婆杂货店,人流交通不绝。搬家当晚,他烧了七七四十九根高香,把原宅子里用过的乩盘、乩笔一并烧掉,那画符用的朱砂也全倒进了藕花荡,泼在芦苇深处。

    说来也神奇,搬走之后,那红衣女子当真不再上门了。陈守拙从此再不敢扶乩,改行在码头给人扛货,日子渐渐平复下来。

    又过了两个月,陈秀才从金陵回来了。此人没考上师范——其实现在不叫考,叫保送——他没被推荐上,说是因为作文写了志怪题材,不合时宜,灰溜溜地回了河口镇。回来后听说陈守拙已经搬家,也便没再多问。

    谁知他回来的第三天夜里,就出了事。

    陈秀才住在藕花荡东头家里,那一夜他正临窗读书,忽然听见隔壁房间传出哆哆嗦嗦的声响。他爹陈老汉在梦中大叫一声,随即噤声不语。陈秀才蹑手蹑脚过去掀帘一看,只见他爹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枕头边的蚊帐外头,分明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女人。

    陈秀才吓得头皮一炸,连忙扶他爹坐起来,问怎么回事。陈老汉指着窗户,哆哆嗦嗦地说:“我刚躺下闭眼,就觉得一股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睁眼一看,这女人就站在窗外看着我,也不动,也不言语,就是看着。”

    陈秀才赶紧点了油灯,又在门窗上贴了从南京夫子庙买来的黄纸符——他备着这个原是为写志怪小说找灵感用的,没成想真的派上了用场。当夜再无动静。但他心里不安,第二天天没亮便去找了陈守拙。

    两个人在码头边碰面。陈守拙一听这情形,脸都白了:“我都搬出来两个多月了,怎么她又寻上你了?”

    陈秀才说:“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红衣娘缠上咱们是有缘由的。她在乩盘上反复提那十三楼,这十三楼想必不是本地的楼,而是她生前待过的地方。我倒想起一件事——前些年在金陵求学时,听老秦淮河边的老人讲古,说明朝末年秦淮河畔有十二座官妓绣楼,洪武皇帝下令建造,从聚宝门沿河一字排开,可是私下里知道底细的人,都说其实是十三座,多出来的那一座不设官籍,专为接待京城来密办军务的官员。后来崇祯末年,清兵入关,十三座楼全被大火烧毁,秦淮脂粉一夜散尽。史书上从不提那第十三座楼,只在老船工的歌谣里隐约传唱。”

    “楼没了,楼里的女人呢?”陈守拙问。

    “都死了。有的投河,有的悬梁,有的被乱兵杀了。”陈秀才叹了口气,“民间有个说法,女子穿红衣自尽的,必是含冤含怨的。怨气不散,就成了厉鬼。但那也是有规矩的——厉鬼报仇,有仇主有对象,不会平白无故地缠人。除非,她不是要我们的命。”

    “不是要命,那她图什么?”

    陈秀才沉吟了一会儿:“你记不记得,她在乩盘上写了‘今宵灯下是佳期’这几个字。佳期,佳期——她是不是……在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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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这事要想弄明白,还得找懂行的人。

    陈守拙有个表舅,姓赵名正阳,住在太湖边一个叫赵家渡的渔村,是远近闻名的阴阳先生。赵正阳年轻时在外头跑过船,据说在东海遇到过仙家,得了一只通灵的海螺壳,能听见鬼魂说话。回乡后他便专替人看风水、驱邪祟、点祖坟,乡里人有什么事都找他。

    陈守拙和陈秀才冒着秋雨走了半夜,约摸四更天的时候到了赵家渡。赵正阳住在村头一间青砖老屋里,屋里供着太乙救苦天尊的神像,香火终日不绝。听陈守拙把事情说完,赵正阳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你说那红衣女子只在床边站着,不动手害人?”

    “是。夜夜都来,但从不近身,一碰就散。”

    赵正阳起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海螺壳,凑近耳朵细听。屋里极静,连蜡烛燃烧的轻响都听得清清楚楚。过了许久,赵正阳放下海螺壳,面色凝重地说道:“海螺里有个女声,反反复复只唱八个字,‘眼如鱼目彻宵悬,心似酒旗终日挂’。这是含冤而死的魂灵才会说的话。鱼目是死不瞑目,酒旗是有话难言。她不是在等别人——”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说:“她是在等一个能听见她说话的人。怕是她在阴间困了几百年,能帮她的人一直没出现。如今阴间也乱得很。你们知道吗,这些年战乱不断,死人太多,城隍那边的阴差忙不过来,许多亡魂该投胎的投不了胎,该受审的排不上号,都挤在阴阳交界的地方等着。这叫‘阴滞’,阴间的滞。她缠上你们,恐怕不是要害人,是想借你们的阳气给阴司传递一个求救的信儿。”

    陈守拙问:“那为何我一搬家她就不来了,反倒去找了秀才的爹?”

    赵正阳问陈秀才:“你爹年轻时,有没有做过什么与秦淮河、与妓楼有关的事?”

    陈秀才愣住了。他想了半晌,忽然脸色变了:“我爹年轻时候确实在金陵做过茶叶生意。他有一回喝醉了酒跟我娘说起过一件事——说他在秦淮河边遇见一个女子,那女子给了他一方红手帕,请他帮忙带一句话。我爹当时醉得厉害,把红手帕接过去揣在怀里,第二天酒醒就忘了。后来那手帕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从此之后,家里偶尔就会有怪事发生,我娘在世时常说宅子里不干净,我爹总说她是疑神疑鬼。”

    赵正阳一拍桌子:“这就是了!那个女子就是当年的红衣娘,她在秦淮河十三楼里等的人没来赴约,她想托你爹把消息传给那人。可你爹把红手帕弄丢了,消息没传出去,她的怨就憋在心里,越憋越重。如今你们把陈守拙的乩坛捣毁了,她没了传递消息的口子,便回头去寻你爹了。”

    陈秀才急道:“那现在怎么办?总不能让我爹被她缠到死吧?”

    赵正阳说:“别慌。既然她只是想传话,那就替她把话传到。去秦淮河,找十三楼。”

    三

    秋末冬初,陈守拙和陈秀才搭上一条运粮的货船,顺长江而下,从溧阳到了金陵。那时的金陵城刚经历沦陷的惨祸,满目疮痍,秦淮河边昔日的繁华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排排烧焦的房梁和遍地瓦砾。河面上飘着薄薄的阴雾,偶尔有乌鸦从枯树上腾起,叫声凄厉。

    他们在夫子庙旁遇到一个摆摊算卦的瘸腿老人,自称年轻时在秦淮河做鱼贩,对河边的掌故了如指掌。陈秀才问起嘉靖年间十三楼的事,老人眯着眼想了很久,忽然说:“是有那么个传说。第十三座楼不在河边,在桃叶渡进去的深巷子里,寻常人找不到的。”

    那瘸腿老人领着他们七弯八拐地钻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有一堵青砖墙,墙上爬满了枯藤,藤蔓下隐约能看见一扇被封死的石门。老人用拐杖敲了敲墙壁,说:“这里就是当年的那座楼。叫‘未名楼’。”

    “未名?”

    “因为没有名字。官府不承认它,文人不写它,只有到了嘉靖夜里的香客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去处。当年这楼里的女子都不是官妓,是各地买了送来的良家闺秀,有些是被拐骗的,有些是被婆家卖掉的,有些是丈夫死了无家可归的孤苦寡妇。到了这里就没有再出去的道理。死在这楼里的人,比秦淮河开了十二座楼的官妓加起来还多。”

    陈守拙听得头皮发紧。“那红衣娘也是这楼里的?”

    瘸腿老人摇摇头:“不知妻姓,不晓夫家的名号,我怎么认得全?都是苦命人罢了。不过这楼已被封了数百年,阳间的门打不开。要想进去,只能在阴时阴刻开阴门——就是烧纸钱请阴差让路。”

    他说完这话便匆匆收了卦摊,头也不回地走了。陈守拙和陈秀才站在那堵石门前,只觉得一阵阴风吹过,枯藤沙沙作响,仿佛墙那边有人在小声抽泣。

    陈秀才从包袱里取出预先备好的香烛纸钱,在地上摆了个简易的香案,依着赵正阳交代的仪式,念了三遍通幽咒,最后把写在一张黄纸上的一封“代信”点燃烧掉。那黄纸上写的是陈秀才拟好的一封书信,大意是:若你等候的人不在此世,便不必苦等,我们已将你的心意禀告城隍,愿你早日往生。

    起初没什么动静。过了约莫一杯茶的工夫,那石门底下忽然渗出一大片水渍,带着殷殷的红色,像极淡淡的血水。陈守拙吓得后退了两步,陈秀才却用力盯着那水渍,只见水渍缓缓汇成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妾身去也。

    四个字写了不到一盏茶工夫,又忽然干了,地面上再没有一丝痕迹。紧接着,巷子里起了一阵旋风,风声里夹着一个女子幽幽的叹息。那叹息声飘远了,散在秦淮河的薄雾里,再也不见了。

    当天夜里,他们在金陵城外的码头边寻了一家小客栈过夜。陈秀才翻来覆去睡不着,刚合上眼就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来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城隍庙,城隍老爷的塑像忽然活了,从台座上走下来对他说:“那红衣女子本是扬州人氏,姓沈,生于嘉靖三十七年,十六岁被人拐到金陵,卖进未名楼。她的未婚夫姓周,是个镇江的穷秀才,听说她被拐到金陵,变卖了所有家产,沿江找了整整三年。三年后的一个雨夜,他终于在未名楼找到了人,暗中与她约定私逃。约定的那夜,她穿上周秀才最喜欢的红嫁衣,在楼里等着周秀才来接她。可她不知道,周秀才在渡秦淮河的时候被楼里的眼线发现,当场被活活打死在河边,尸首被扔进河里冲走了。红衣娘等到次日破晓,人没来,她以为周秀才骗了她,心如死灰,便在未名楼上悬梁自尽了。死的时候,穿着那件红嫁衣。”

    城隍老爷叹了口气:“她死后入了阴司,查遍了生死簿才知周秀才已死在秦淮河中,魂灵被冲到了千里之外的洞庭湖,与她永远错过了。她的怨气便是在那时候结成的——不是怨他负心,是怨天地不公。她不肯去投胎,在未名楼的旧址上徘徊了三百余年,只盼能把这句‘妾身去也’传给他。今日你们替她把话烧到了阴司,本王已命鬼差找到周秀才在洞庭湖边的魂魄,把话带到了。他二人的魂,方才已经一起往生去了。”

    陈秀才醒过来,看见枕头边有一小片红色的绸布,像是一角红嫁衣的碎片。他拈起来想仔细看看,那绸布却在他指尖化作了一缕青烟,贴着窗棱飘了出去。

    秋夜深沉,秦淮河上飘着淡淡的月光。陈秀才看见月光照在那片烧焦的废墟上,恍惚像是照破了一座看不见的楼。楼里有一个人影,穿着红衣,缓缓走上去,又缓缓走下来,如此反复,幽幽怨怨,不知疲倦。

    他揉了揉眼睛,那楼和那人影都消失了,只剩下满地月光,皎皎然如霜如雪。

    回河口镇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到了镇上,陈秀才去看他爹,陈老汉睡在堂屋里,呼噜打得山响,脸色红润,精神好多了。此后,夜里再没出现过任何怪事。

    陈守拙后来改行在码头当了个记账的,不再摸鱼贩鱼,也不再扶乩请仙。有人问他怎么突然就戒了这个爱好,他摇摇头说:“天地间的事,有些能问,有些不能问。问了不该问的,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就得担起不该你担的债。”

    这事就这样搁下了。河口镇的邻里至今讲起来,有人说那是瞎编的,有人说亲眼见过陈守拙窗户上映着的两个影子。藕花荡那片老宅后来也没有人住过,镇公所的人去清过一回野草,回来说屋里的地板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像是赤足踩出来的,不大不小,是个女人的脚形。再往后,藕花荡填平了修了马路,老宅也拆了。可每年七月十五的夜里,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说,那片地上会隐约飘起两盏绿莹莹的灯笼,沿着没了楼梯的方向,慢慢地走上去,走下来,反反复复,一直到天亮。

    后来我问过陈秀才,究竟那晚在未名楼前的黄纸上写了什么。陈秀才说:“也就是些寻常宽慰的话。但你可知,鬼魂被困在执念里三百多年,最缺的是什么?不是香火,不是纸钱,而是阳间有人肯认认真真替她办一桩事。”

    他停了停,望着藕花荡的方向说:“回头想想,那红衣娘从头到尾没害过一个人。她不过是想把一句没来得及说的话,送到该去的地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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