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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97章 龙卷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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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国二十七年,白河镇的夏天热得邪乎,地里的玉米叶子卷成了筒,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慌。镇上的老人说,这种天象不正常,怕是要出大事。

    果然,农历六月十三那天傍晚,西北天边压过来一道黑云,那云翻着滚往前推,云头里隐隐有金光闪动。镇东头的赵阴阳正蹲在门口抽旱烟,抬头一看,手里的烟杆子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朝街坊喊:“快!快回屋!把门窗都关死,那是过路的龙神,别冲撞了!”

    赵阴阳是白河镇方圆五十里有名的阴阳先生,平日里谁家盖房看坟地、谁家撞了邪祟,都找他。他这话一出口,街上乘凉的人呼啦一下全散了,各自跑回家,闩门闭窗。

    那黑云来得极快,刚才还在天边,说话的工夫就到了镇子上空。风是骤然而起的,带着一股子腥气,地上的沙土石子全被卷了起来,昏天黑地的。更吓人的是那风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叫,声音又尖又长,像是牛叫又像是马嘶,听的人头皮发麻,脊梁沟子冒凉气。

    赵阴阳把自家门窗全锁了,跪在堂屋地上给他供的柳三太爷上香。柳三太爷是他家的保家仙,说是他太爷爷那辈从长白山请回来的,供了三代了。他嘴里念叨着:“三太爷保佑,龙神过路,莫要惊扰……”

    风柱在白河镇上头打转的时候,镇西头的小寡妇荷香正急得团团转。她是镇上有名的接生婆,外号“荷香手”,因为她接生的手艺好,不管多难产的妇人到了她手里,母子平安那是寻常事。这会儿隔壁村的刘木匠家媳妇难产,已经疼了一天一夜了,下午托人带话来请她,她收拾了东西就要走,哪知道刚出门就看见天变了。

    荷香犹豫了一下,想到刘家媳妇那痛苦的样子,咬了咬牙,拎着接生的包袱就往外冲。她是想着趁风还没到跟前,赶紧跑过去,两个村子就隔着一条干河沟,平常跑着去也就半盏茶的功夫。

    她这一跑,刚好让斜对门的冯老太太隔着门缝看见了。冯老太太急得直拍窗框:“荷香!荷香你回来!你不要命了!”荷香回头朝她摆摆手,意思是没事,脚下却没停。

    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那黑风柱“呼”地一下从镇西头的土地庙那边扫过来,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荷香刚跑到干河沟边上,就感觉脚底下一轻,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兜了起来。她的身子像一片树叶一样,打着旋儿往上升,耳边全是风声和那奇怪的嘶鸣声。她想喊救命,嘴一张,风灌进来,根本发不出声。

    荷香被卷在风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天旋地转,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慌乱之中,她的手到处乱抓,忽然碰到一个冰凉光滑的东西,像是什么巨大的鳞片。她吓得缩回手,但那东西太大太长了,她在风里翻了几翻,又碰到了。这一次她感觉出来了,那是一条极粗的长满鳞的东西,在她身边盘旋游动,那东西一动,风就更大更急。

    也不知过了多久,荷香只觉得身子猛地一坠,像是被什么从高处扔了下来。她重重地摔在一片软绵绵的东西上,浑身上下疼得跟散了架似的,趴在原地半天没缓过气来。

    等她缓过劲来,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摔在一片高粱地里,高粱秆倒了一大片,把她垫住了,要不然非摔死不可。她试着动了动胳膊腿,还好,除了几处擦伤,骨头没断。

    她挣扎着坐起来,感觉脸上黏糊糊的,伸手一摸,一股腥臭味直冲鼻子,黏黏腻腻的,像是鱼腥味但比鱼腥味浓烈十倍,恶心得她当场就吐了出来。她低头一看,自己浑身上下全是这种黏糊糊的液体,浅黄色的,臭不可闻。

    荷香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人们讲过的故事——龙阵风过路的时候,那风里头是龙神在行云布雨,凡人要是被卷进去,沾了龙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她顾不上身上的疼,赶紧爬起来找路。一看四周,倒吸一口凉气——这地方她不认识,根本不是白河镇附近。远处是一片光秃秃的石头山,近处全是荒地,连个人影都没有。她一个年轻寡妇,浑身上下臭气熏天,又迷了路,又惊又怕,蹲在高粱地里哭了起来。

    哭了一阵,荷香想到刘木匠家的媳妇还等着她接生,肚子里的孩子耽误不起。她咬咬牙站起来,顺着一条土路往前走。走了大约三四里地,总算看见一个放羊的老汉。

    老汉远远就闻到了她身上的臭味,皱着眉捂着鼻子问她是干什么的。荷香把经过一说,老汉脸色大变,上下打量她半天,说:“闺女,你说的那个白河镇,离这儿少说有一百二十里地,你咋过来的?”

    荷香一听,脸都白了。她明明才被风卷起来一会儿功夫,怎么就跑到一百多里外了?

    老汉看她不像说谎,又见她一个妇道人家可怜,就把她领回了村里。村里人听说她被龙阵风刮过来的,都跑来看稀奇,但没一个人敢靠近她,因为她身上那股臭味实在太冲了,隔着老远都让人犯恶心。

    荷香借了人家半桶水,想洗一洗,可那黏液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沾水之后不但没洗掉,反而变得更黏了,搓都搓不下来。她洗了好几遍,皮肤都搓红了,那臭味还是顽固地附在身上。村里人嫌弃她,不让她在村里过夜,她只好在村外的打谷场上凑合了一宿。

    第二天一早,荷香问明了回白河镇的方向,一路走一路讨饭,走了整整三天才走回白河镇。这三天她遭的罪就别提了,身上臭得连野狗都绕着她走,讨饭的时候人家隔着老远扔给她,像是在喂什么脏东西。

    等她回到白河镇,她已经被风刮走的事情已经传遍了全镇。冯老太太看见她回来,先是惊喜,然后就被她身上的臭味熏得连退三步。冯老太太皱着眉头说:“荷香啊荷香,你说你当时听我一句劝多好,这回可出大事了。”

    荷香一问才知道,她出事的那天傍晚,赵阴阳就在镇上说了,那黑风柱里头有一条过路的金龙,是去东海赴宴的,路经白河镇上空。凡人要是冲撞了龙神,轻则折寿,重则当场丧命。荷香被风卷走的时候,赵阴阳说这姑娘怕是凶多吉少。

    但她居然活着回来了。

    荷香回家之后,一身的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掉,用了多少皂角、草木灰都不管用。她去镇上澡堂子,人家不让她进,说她进去一趟整个澡堂子三天没法做生意。她没办法,只好自己在家里烧水洗,洗完了水倒在后院的菜地里,第二天那些青菜全死了,根都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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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奇怪的是,自从她回来以后,左邻右舍都反应自家的井水变浑了,泛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白河镇上其他地方的井水不一样。冯老太太家的井打上来的水,煮开了放凉之后,碗底会沉淀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像鱼鳞磨成的粉,对着光看还泛着微微的金色。

    有人说这是龙神留下来的痕迹,也有人说这是不吉利的预兆。

    荷香的日子越来越不好过,走到哪里都被人躲着,接生的活也没人找她了——谁家生孩子愿意找一个满身臭味的人在边上?她天天缩在家里,白天不敢出门,晚上才偷偷出去透透气。

    有一天夜里,月亮很大,荷香坐在院子里发呆。她忽然听见隔壁冯老太太家的墙头上有说话的声音。

    她悄悄站起身,借着月光一看,头皮都炸了——冯老太太家的墙头上蹲着三只黄鼠狼,块头都特别大,左边的白毛尖嘴,右边的黑尾巴,中间那只通体金毛。它们并排蹲着,跟人似的坐得板板正正,正对着冯老太太家的正屋方向。

    中间那只金毛黄鼠狼用一种尖细的声音说:“柳三太爷,你供你的香火,我讨我的机缘,咱井水不犯河水,你何必多这个嘴?”

    荷香这才想起来,赵阴阳供的保家仙就是柳三太爷,是个蛇仙。她屏住呼吸,缩在墙角不敢动。

    堂屋里传来一个嘶哑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荷香这丫头命里有这一劫,她是为了救两条人命才冲撞了龙神,不是什么歹人。你们三兄弟趁火打劫,趁她身上沾了龙涎,就想借她的身子吸龙气修炼?这不太地道吧。”

    金毛黄鼠狼“嘿嘿”笑了两声:“柳老三,你在白河镇享了三代香火,修为上去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散修的兄弟了?龙神过路,一百年也赶不上一回,错过这次,我们兄弟还得修炼多少年才能修成人形?再说了,我们又不要那丫头的命,就把她身上龙涎的气吸一吸,损不了她多少阳寿。”

    “放你娘的狗屁。”堂屋里那个声音一点不客气,“龙涎沾身,那是龙神认定的因缘,你们算什么东西,也敢打这个主意?当心龙神秋后算账,把你们哥仨的皮剥了做灯笼。”

    三只黄鼠狼互相看了看,黑尾巴的那个开口了:“大哥,柳三太爷既然这么说了,咱们给他个面子。不过白河镇这地方风水确实好,咱们也不走,就在镇东头的乱葬岗子里住下了,往后各家各户的鸡鸭,就当是我们兄弟交的香火钱了。”

    白毛尖嘴的那个补充道:“也不能白住。荷香那丫头身上龙涎的事,我们再提一个字,天打雷劈。”

    金毛黄鼠狼点点头,三只黄鼠狼跳下墙头,一溜烟地消失在月光里。

    荷香吓得一颗心怦怦直跳,缩在墙角一动不敢动。这时候,她听见堂屋那个嘶哑的声音又说了一句:“丫头,今晚的事就当没看见。龙涎的事,是福是祸,还不好说。”

    从那以后,白河镇东头的乱葬岗子就出了名。附近的住户半夜经常听见那边有唱歌的声音,细细的,尖尖的,跟小孩的笑声差不多。谁家的鸡鸭要是丢了,去乱葬岗子边上找,准能找到一堆毛和骨头,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讲究的东西吃过。

    赵阴阳对外只说那是黄仙作祟,让大家别去招惹,逢年过节在路口摆点供品也就相安无事了。镇上人照做,果然丢鸡鸭的事情少了很多。

    至于荷香,她身上的龙涎到底也没洗掉,那股臭味跟长在了她身上似的。不过日子久了,镇上的人也慢慢习惯了,加上她的接生手艺实在是好,有些实在找不到别人的产妇,硬着头皮请她去,一来二去,她的活计又恢复了一些。

    有一年,一个孕妇难产大出血,镇上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眼看着母子俩都要保不住了。荷香赶过去,忙活了两个时辰,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带把儿的胖小子。但产妇却越来越虚弱,荷香握着产妇的手,一直守在她身边没走。

    第二天一早,产妇奇迹般地缓了过来。产妇的丈夫感激涕零,给荷香磕头,还送了一块匾。连大夫都说这是怪事,明明已经不行了的人,怎么突然又活过来了。

    后来陆续又发生了两三回这样的事,凡是荷香经手的、眼看着要不行了的人,最后总会出现转机。镇上的老人说,这是龙涎的效力——龙涎克百邪,阴间的阴差闻到龙涎的味道都得绕着走。荷香浑身上下都是龙涎,她在那儿守着,就等于一个人形的护身符,哪个阴差敢上来拿人?

    这话一传开,荷香在白河镇的地位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是躲着她,现在是争着请她。不光接生找她,谁家有人病重,也花钱请她去坐一坐,哪怕她就坐在病人屋里什么也不干,家属也觉得安心。

    荷香活到了八十七岁,临终的时候满面红光,没有一丝病容。她把侄子叫到跟前,交代了后事,说了一句“龙神来接我了”,就闭上了眼睛。

    那天夜里,白河镇下了一场大雨,雷声轰轰的,雨里头夹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和当年那场龙阵风的味道一模一样。雨停之后,人们发现荷香身上的那股臭味,竟然随着她的去世一起消失了。

    冯老太太那时候都快一百岁了,老得牙都掉光了,听见这个消息,瘪着嘴说了一句话:“我就说嘛,龙神亲自留的印记,不是白留的。”

    如今白河镇已经改名叫白河县了,那些老人也早都过世了。但你要是去那儿打听龙阵风的事,上了岁数的人多半还能给你讲上两句。镇东头那片乱葬岗子早就被推平盖了楼,但据说那几栋楼的住户,鸡鸭从来不养,因为养了也白养,一准会被什么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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