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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搁在早些年,东北地面上但凡跑过大车的,多少都听过一耳朵。
说的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松嫩平原上有个叫栾镇的地方——早年间叫栾城,后来撤县并乡,改成了镇。地方不大,但卡在两条省道交叉口上,南北来往拉木头、运粮食的大车都得从这儿过,所以镇东头一溜儿全是车马店。后来改革开放,车马店改叫旅社、招待所,但干的还是那营生——给过往司机和货商歇脚用的。
故事的两个主角,一个姓杨,叫杨志强,是县农技站的技术员,三十出头,戴个黑框眼镜,平时下乡教农民怎么嫁接果树、防治虫害的,是个不信邪的主儿。另一个姓刘,叫刘德民,是县粮库的会计,四十来岁,胖墩墩的,为人谨慎,出门必看黄历。这俩人本来不算熟,但那年秋天有一批扶贫化肥指标要往省里报,站长让他俩搭伴去省城送材料。杨志强骑一辆长江750边三轮,刘德民坐斗里,俩人从县城出发,跑了整整一天。路上又是修路又是绕道,等远远瞅见栾镇的路牌时,天已经擦黑了。
刘德民看了看天色,说:“杨技术员,咱找个地方歇一晚吧,这黑灯瞎火的赶夜路不踏实。”杨志强虽然年轻气盛,但跑了一天也乏了,就点头应了。
俩人在镇东头转了一圈,怪事来了——栾镇虽说不算大镇,但好歹是个交通口子,往常这个时候路边的旅社门口都停满了大车,可那天一连问了四五家,家家都说客满。有的门口明明一辆车没有,老板也摆手说住不了。杨志强心里犯嘀咕,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继续往前找。
眼瞅着都快出镇子了,忽然看见路边杵着一栋二层小楼,门口挂了块牌子:“悦来旅社”。牌子是新刷的漆,红底白字,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扎眼。门口空荡荡的,一辆车也没有。
杨志强把边三轮停稳,进去一问,果然有空房。老板是个瘦高个儿,五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收了钱递了两把钥匙,说了句“二楼最里头两间”,就再没话了。杨志强注意到一个细节——这旅社看着是新开的,但楼道里的灯泡有好几个不亮,墙皮也有点发潮起皮,不像是刚装修过的样子。但他实在累了,也没多想。
刘德民倒是多看了两眼。他这人有个习惯,到陌生地方先看看风水。这旅社坐北朝南,门脸儿倒没问题,但后边紧挨着一大片荒草甸子,再往后就是黑压压的防风林带。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叫“背阴靠荒”,在讲究的人看来,不是个好地方。但累了一天,他也不愿再折腾,便硬着头皮住下了。
俩人上了楼,杨志强住最里头的北屋,刘德民住隔壁。房间还算干净,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子,墙上贴着一张掉了角的财神画。杨志强把装着材料的公文包压在枕头底下,洗了把脸,刚躺下就听见隔壁刘德民敲了敲墙:“杨技术员,睡了没?”
“还没呢,咋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这屋里有点阴冷。”
杨志强笑了笑:“老刘,你这人就是太迷信。这都十月份了,晚上凉不是正常的吗?”
刘德民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又说:“那咱俩说说话吧,我心里头不太踏实。”
杨志强应了一声,俩人隔着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聊了大概有一盏茶的工夫,杨志强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屋里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不是秋天那种凉,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阴寒。他下意识拉了拉被子,刚要开口跟刘德民说,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走路,倒像是扫帚拖过地面的动静,沙沙的,一下一下,从楼道那头慢慢往这边过来。
杨志强扭头朝门口看去——门是关着的,但底下的门缝透着走廊里微弱的灯光。就看见那光线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个黑影停在了门外。
紧接着,门自己开了。
杨志强想喊,却发现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喉咙里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浑身僵在床上,眼睁睁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着腰从门框里挤了进来。等那人直起身来,杨志强才看清他的模样,心里头顿时“咯噔”一声。
这人少说有两米高,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长袍,脚蹬绿靴子,脸也是绿的——不是那种病态的蜡绿,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像陈年铜锈一样的深绿色,满脸的络腮胡子也是绿的。他头上戴着一顶高帽子,帽尖擦着天花板上的灰条,随着他走动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这绿袍大汉走到屋子中间,停下了。杨志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大汉身后又走出一个人来——不对,应该说是“挪”出一个人来。
这个人矮得出奇,顶多一米出头,像个小学生似的,但脑袋大得不成比例,跟个大号足球似的扣在肩膀上。他同样绿脸红唇、绿衣绿帽,走起路来摇摇晃晃,活像庙会上踩高跷的秧歌队里那个“大头娃娃”。
俩人——姑且叫他们“人”吧——并排站在杨志强床前。杨志强浑身汗毛倒竖,拼命想动,但手脚就像被铅灌住了一样,一丝也动弹不得。他想喊刘德民,嘴巴张了张,硬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那一高一矮两个绿人忽然同时抬起袖子,一上一下地甩了起来,动作整齐划一,不紧不慢,就像在表演什么古老的舞蹈。绿袍大汉的袖子甩得呼呼生风,大脑袋矮子则扭着脖子转圈,那比例失调的脑袋晃来晃去,瞧着又滑稽又瘆人。
杨志强心里又怕又懵,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正六神无主的时候,他忽然看见床边的桌子旁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这人是个中年汉子,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褂子,像民国时期乡间士绅的打扮。他脸上坑坑洼洼的,有点麻子,下巴上留着一把花白的长胡子,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宽边帽——杨志强盯着那帽子仔细看了两眼,心里一惊:那帽子的样式,像极了老照片里清朝官老爷戴的暖帽。这人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进来的,杨志强完全不知道,就好像他一直都坐在那儿似的。
麻脸汉子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南个子绿人,用一种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道:“这个,不是鬼。”
然后他又指了指那个大脑袋矮子:“这个,才是真鬼。”
杨志强还没来得及琢磨这话是什么意思,麻脸汉子又朝两个绿人摆了摆手,嘴里说了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像是某种方言,又像是念经,杨志强一个字都没听懂。但那两个绿人听了之后,竟然同时朝他转过身来,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不对,按老派的说法,叫“拱手作揖”。
那动作非常规范,双手合拢,一揖到底,然后倒退一步;再一揖,又退一步;第三次作揖之后,两个绿人已经退到了门口。麻脸汉子也站起来,朝杨志强点了点头——杨志强形容不出那算是一个什么样的眼神,既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然后也拱手一揖,整个身形就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气一样,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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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强猛地从床上弹了起来。他发现自己满头大汗,后背的汗衫都湿透了。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脚,能动;试着“啊”了一声,嗓子也通了。他连鞋都没顾上穿,跳下床就往门外冲。
手刚摸到门把手,就听见隔壁房间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咣当”一声巨响,刘德民连滚带爬地从自己房间里撞了出来,胖墩墩的身子撞在走廊墙上,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怪事!怪事!”
杨志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也看见了?那一高一矮两个绿衣服的?”
刘德民使劲摇头,额头上全是冷汗:“不是不是!啥绿衣服?我压根没看见什么绿衣服!”
他喘了好半天,才断断续续说清楚自己那边的遭遇——
原来刘德民躺下之后,一直就觉得靠北墙那个角落里有阴风往外冒,一丝一丝的,凉得人骨头疼。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叫杨志强说话。叫了两声没应答,他正要起身去敲墙,一抬眼差点没把魂吓掉——屋子里全是人脸。
不是完整的人,就是一张一张漂浮在空气中的脸,有的像脸盆那么大,有的像茶碗那么小,有的长着胡子的老汉,有的是缠着头巾的老太太,有的年轻,有的年老,少说也有三四十张,在屋子里飘来飘去,若隐若现。刘德民使劲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累花了眼,可揉完再看,那些脸不但没消失,反而更多了——它们全都堆在门框上,密密麻麻的,一张叠一张,从门槛一直堆到门楣,把整个门洞堵得严严实实,全都朝他咧着嘴笑。
最吓人的是最后——那些堆叠的人脸上面,忽然盖下来一张脸,这张脸大得跟磨盘似的,比其余所有的脸加起来都大,从门框最上方压下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刘德民。他也朝他笑——不,是“她”朝他笑。那是一张老妇人的脸,满脸褶子,笑起来的表情说不出是慈祥还是怨毒。
刘德民再也绷不住了,抓起枕头就砸了过去,自己则从床上跳起来往门口冲。说来也怪,枕头砸过去之后,那些脸一瞬间就全消失了,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俩人各自说完了自己看到的景象,面面相觑,心里都明白这地方不能待了。谁也没提“回去睡觉”这四个字,连行李都没收拾,杨志强抓起枕头底下的公文包就往外跑,刘德民紧随其后。俩人“噔噔噔”跑下楼,前台的灯还亮着,但那个瘦高个的老板已经不在了。杨志强也顾不上去找人,从兜里掏出钥匙往柜台上一拍,推着边三轮就出了院子。
俩人发动了三轮车,连夜赶路,一直骑到东方发白,远远看见前面有个亮着灯的加油站,才敢停下来歇口气。杨志强坐在路边抽了根烟,手还在微微发抖。刘德民则从背包里翻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物件,打开一看,是他出门前老伴给塞的一块桃木牌,他一直随身带着但没当回事,这会儿攥在手里,说什么也不撒手了。
天大亮之后,杨志强去加油站买水,顺便跟加油站的老师傅聊了几句。老师傅听说是从栾镇过来的,面色微微一变,问他们昨晚在哪儿过的夜。杨志强说住在镇东头的悦来旅社,老师傅手里的暖瓶差点没拿稳。
“你说那家?”老师傅压低声音,“那家旅社关了十几年了!前两年有人盘下来想重新开张,结果不到半个月就又关了。你们知不知道为啥?”
杨志强心里一紧,问为啥。
老师傅说:“那地方邪门。八十年代初那会儿还开着,是个国营招待所,来来往往住的人不少。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接连出了好几档子事——住过那儿的客人,有的第二天早上被发现死在床上,脸色发青,跟冻死的一样;有的没死,但是回到家就疯了,胡言乱语,满嘴说胡话,家里人请了跳大神的来看,说是吓丢了魂。那几年派出所隔三差五就得去验尸,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干脆给封了,一锁就是十来年。”
杨志强想起昨晚那麻脸汉子指认鬼怪的情景,又想起那旅社后边紧挨荒草甸子的位置,越想越觉得蹊跷。他把这事说给了刘德民听,刘德民一拍大腿说:“我就说我看着不对劲!那旅社后边那片荒草甸子,八成就是早年间埋死人的乱葬岗子,阴气重得很。咱俩昨晚那是撞上不干净的东西了!”
后来他们到了省城,刘德民特意去找了个据说看得挺准的出马仙老太太,把前因后果讲了讲。老太太点上烟,闭着眼念叨了好一阵,忽然睁开眼说:“你俩命大。”
她解释说,那旅社底下压着一片早年间横死之人的葬身地,怨气聚而不散,日久年深成了“煞地”。住进去的人之所以非死即疯,就是因为被阴气冲撞了元神。普通人扛不住,但你俩不一样——那个穿绿衣服的高个儿,是这片煞地土生土长的护法阴兵,说是“非鬼”,其实是一种更古老的存在,专门看守那片地的。那个大脑袋矮子才是真正的怨魂成煞,专门吓唬活人、吸人阳气。至于麻脸长胡子那位,穿的是旧式官服,说明是这片地方的老阴差,管着这片的。要是没有他坐在那儿压场,杨志强那一晚就不是光看看跳舞那么简单了。
至于刘德民看到的满屋子人脸,老太太说那是之前死在旅社里的人的亡魂,被困在那宅子里出不来。后来飘在上头那张老妇人的脸,是这片阴地最老的怨魂,她之所以笑,不是要害人,而是好奇——她好多年没见过活人走进那间屋子了。刘德民一个枕头砸过去,误打误撞破了她的怨气阵,那些人脸也就散了。
老太太最后说了一句:“你俩一个八字硬,一个身上带着桃木,再加上碰巧赶上阴差不收人,才捡了一条命回来。要是换了旁人,现在家里就该办白事了。”
杨志强后来把这事跟站里的老同事们讲了。大家都觉得瘆得慌,但也有人不信,说八成是骑了一整天摩托累出了幻觉,加上栾镇那地方偏僻,夜里风大,门窗老旧,风一吹门自己开了,看花了眼也正常。杨志强也不争辩,只是从那以后,每次下乡路过栾镇,他宁可在加油站睡一宿,也绝不进镇里找旅社。
倒是刘德民有了一个变化——回家之后,他在家里正堂专门辟了一个角落,供上了保家仙的牌位。杨志强有一回上他家串门,瞧见那牌位上写着“胡三太爷、黄二大爷”几个字,旁边还摆着一碟点心和一杯白酒。刘德民说,从那以后,他每晚睡觉前都要给保家仙上炷香,从不间断。
一晃十来年过去了,栾镇那条老街拆了大半,盖起了新的商贸城。悦来旅社那片地也被推平了,据说挖地基的时候,底下挖出了好几口老棺材,还有一些不知什么年代的碎骨头。施工队请了先生来做了一堂法事,烧了三天纸,后来在上面盖了个批发市场。
怪的是,那批发市场开了大半年生意始终不行,后来租给了几家做寿衣、花圈的铺子,反倒越来越红火,成了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殡葬用品一条街。
当地人说起这事时都见怪不怪——那种地方,本来就不是给活人做买卖用的。
有人问杨志强,你还记不记得那绿袍大汉跳舞的样子?杨志强说,怎么不记得,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人又问,你觉得那麻脸阴差最后朝你点那一下头,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志强想了半天,摇了摇头。
他始终没说出口的是——后来很多个夜里,他从梦里惊醒,总觉得床边那桌子旁,还坐着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