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民国初年,保定府清苑县有个年轻的账房先生,姓沈,名叫沈砚秋。沈砚秋那年二十五岁,生得白净斯文,一手算盘打得精熟,在县上最大的广源粮行做事。他为人老实本分,从不与人争执,掌柜的对他很是器重,街坊邻里提起他,也都竖大拇指,说这孩子厚道。
可沈砚秋心里头,一直藏着一桩沉甸甸的心事。
他十五岁那年冬天,母亲刘氏寒冬里洗衣裳,一不留神脚底打滑,一头栽进了结冰的河面。等人捞上来,身子都僵了。他爹沈万福是粮行的老伙计,拉扯着他过了三年,到沈砚秋十八岁那年春天,也因积劳成疾,撒手去了。沈砚秋自此孑然一身,无依无靠。爹临终前拉着他的手,断断续续地嘱咐:“儿啊,爹娘对不住你……没能看你成家……你人老实,爹就怕你往后一个人孤零零的……你记住,一定要讨个知冷知热的媳妇,生儿育女,别断了沈家的香火……否则爹到了地底下,这眼也闭不上啊!”
这话像根刺,深深扎在沈砚秋心里。他日也想,夜也想,只盼着能娶上一房媳妇,告慰爹娘在天之灵。可他一个穷账房,月俸微薄,又无父母张罗,相看了好几回,人家姑娘一听他家徒四壁、双亲不在,就都没了下文。这件事,便一年一年地搁了下来,成了他心口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这一年入了秋,天气转凉。广源粮行的掌柜陈厚德做五十大寿,在后院摆了几桌酒,请了铺子里的伙计和县城里有头脸的生意朋友。觥筹交错之间,有人起哄,说要热闹热闹,光喝酒没意思,不如请神问卜,占一占明年粮价的涨落。民间有“迎紫姑”的习俗,说是正月十五迎神最灵,但平日里若心诚,也不是请不来。紫姑神在民间又叫厕姑、坑三姑娘,传说是寿阳李景的妾,被正妻妒忌,逼着干最脏最累的活,最终含怨死在正月十五的厕所里。天帝怜悯她,封她做了厕神,专管民间女子的针线女红、婚姻生育,也能预卜吉凶。只是这位神仙说起来不大体面,平日里少有人正经供奉,不过闲来玩乐时,倒是个好由头。
几个年轻伙计一听,顿时来了兴致,七手八脚地扎了个草人,又不知从哪儿翻出一身旧衣裳给它套上,抬到院角一处僻静的茅厕旁。有人点上香烛,摆上供果,又拿了个竹筛子,底下覆了层香灰。神请来了没有,全看那筛子动不动——要是灰上显出字来,便是神到了。
众人挨个上前磕头问话,问的无非是生意前程,那筛子纹丝不动。轮到沈砚秋,他本就喝了几杯酒,心里头那一团愁绪被酒气一蒸,再也压不住了。他跪倒在草人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头,心里头默念:“紫姑神在上,弟子沈砚秋,二十五岁尚未娶妻,父母早亡,临终遗愿便是看我成家。弟子无才无能,不知月老的红线牵到了何处。只求神仙垂怜,赐弟子一位贤妻共度此生,不拘美丑,不论贫富,只求能知冷知热,相伴度日。若能如愿,弟子必定重修庙宇,再塑金身!”
他这话在心里头念得恳切,眼里头差点掉下泪来。说来也怪,就在他磕完第三个头直起身子的那一瞬间,那竹筛子忽然簌簌地颤动起来,底下的香灰上,缓缓显出四个字来——“如你所愿”。
院子里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有人拍着沈砚秋的肩膀,笑得直不起腰:“好你个沈呆子,想媳妇想疯了,连坑里的神仙都看不下去了!”又有人打趣:“紫姑神莫不是看你可怜,要亲自下嫁于你?”沈砚秋被众人笑得满脸通红,心里头却是半信半疑。他抬头看那草人,烛火摇曳之下,恍惚觉得那草人脸上,竟似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旁人只当是一场玩笑,散了席便各自归家。唯有沈砚秋把这四个字牢牢记在心里。他从掌柜那儿讨了几枚喜钱,又自掏腰包添了些,果真请了个泥瓦匠,又央街口的纸扎铺扎了一尊半人高的紫姑神像,恭恭敬敬地送到了县城东头那座荒废已久的小庙里供奉。那庙原是供土地公的,后来香火稀了,便空了下来,杂草长了半人高。沈砚秋花了一整天的工夫把里外打扫干净,又将神像安放在正中的神台上,摆上香炉供果,恭恭敬敬地磕了头,心里头默念:“神仙在上,弟子说到做到,还望神仙垂怜指引。”
此后每逢初一十五,沈砚秋必定带些果子点心来上香,寒来暑往,风雨无阻。他不求大富大贵,不求出人头地,所求的,始终只有那一件事。
一晃就是大半年。
这天是八月十四,中秋前夜。沈砚秋早早收了工,回到城东那条青石板铺的小巷子里。他的住处是一间半旧的土坯房,是爹留给他的唯一家当。屋前种着一棵老枣树,枝丫横斜,遮住了半边屋檐。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点上油灯,屋里冷冷清清,桌上搁着半碟咸菜和两个凉透了的窝头。他坐下来,刚要凑合一顿,忽然听见门外头有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门环被人轻轻扣了三下。
沈砚秋一愣。他在这县城里没什么亲戚,朋友也不多,平日里少有人登门。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门一开,门外站着一个女人。
这女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裤,袖口和裤脚都磨出了毛边,头上裹着块褪了色的灰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低着头,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姐,你找谁?”沈砚秋问。
女人抬起头来。借着屋里的灯光,沈砚秋这才看清她的模样——这一看,他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魂都要飞出天灵盖去了。这女人生得实在太俊了。柳叶眉,杏仁眼,鼻梁挺秀,薄唇微抿,一张鹅蛋脸上虽然略带些风尘之色,却掩不住那股天生的清丽。她身上穿的虽是粗布衣裳,可通身的气度,倒像是个落难的大家闺秀。
“这位大哥,”女人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怯意,“我赶了几十里路来县城寻亲,亲戚没找着,路上又遭了劫,身上盘缠和地址都不见了。天黑了,我实在没地方去,能不能……能不能在你这儿借宿一晚?”
沈砚秋一听这话,顿时犯了难。他心里头想,这兵荒马乱的年月,虽说县城尚算太平,可一个孤身女子流落异乡,也着实可怜。但他一个光棍汉,家里头连个隔夜的女人都没有,收留一个年轻女子住下,传出去还不得被街坊戳脊梁骨?他犹豫着,挠了挠后脑勺,刚要开口拒绝,那女人又说:“大哥,我不要床铺,只求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你这院子里可有柴房或者空屋?若是没有,我在灶台边上蹲一晚也行的。”
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沈砚秋实在硬不起心肠。他叹了口气,侧身让开:“那……那你进来吧。屋里简陋,你别嫌弃。”
女人走进院子,沈砚秋领她到东边那间堆杂物的小耳房,里头搁着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上头堆了些柴火和农具。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挪开,找了张草席铺上,又把自个儿床上唯一一条厚褥子抱过来:“大姐,你先将就一晚。灶上还有些热水,我一会儿给你提过来。”
女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一眼这间逼仄的小屋,又看了看沈砚秋忙前忙后的背影,目光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低声道了谢。
沈砚秋回了上房,闩好门,心里头七上八下,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敲耳房的门。敲了三下,没人应。他轻轻推开门一看,里头空荡荡的,草席叠得整整齐齐,褥子也叠好了放在床板上。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沈砚秋心里头倒松了口气,可不知怎的,又有些怅然若失。他收拾了一下,正准备去粮行上工,忽然听见灶房那边传来响动。他走过去一看,登时愣住了。
灶房里热气腾腾,那女人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忙活。灶上的大锅里煮着一锅热粥,案板上摆着几碟小菜,一碟酸黄瓜,一碟凉拌萝卜丝,一碟煎豆腐,旁边还搁着一摞新烙的杂面饼,焦黄酥脆,冒着油香。沈砚秋呆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没走?”他讷讷地问。
女人回过头来,冲他微微一笑:“我走了也是无处可去。昨夜我想了一宿,大哥你是个好人,若你不嫌弃,我愿留下来给你洗衣做饭,针线缝补,算我报答你的收留之恩。”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若是……若是大哥不嫌我粗笨,我愿……愿以身相许。”
沈砚秋的脑子嗡的一声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放了一挂炮仗。他活了二十五年,哪经过这种事?他站在灶房门口,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这怎么使得?我、我配不上你……”
女人摇了摇头:“是我配不上大哥才对。我只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大哥肯收留我,便是我的福分。”
沈砚秋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清澈见底,没有半分虚假。他心里头翻江倒海地转了几转——这不正是自己天天在紫姑神面前求的事吗?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能陪他过日子的妻子。他想起纸铺掌柜说的话,庙里的神仙不能白受人香火,你求的事,人家迟早要给你一个交代。
他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朝女人作了一揖:“那就……那就委屈你了。”
女人抿嘴笑了,那笑容像是三月的桃花,暖融融地开在灶房的烟火气里。
就这样,沈砚秋的身边多了一个女人。女人自称姓尤,娘家排行老三,叫尤三娘,说是从保定南边的村子里出来投奔亲戚的。她手脚麻利,勤快得不像话,天不亮就起来生火做饭,洗衣扫地、缝缝补补、养鸡喂鸭,把沈砚秋那个破败的小院收拾得井井有条。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她辟了一小块菜地,种上了葱蒜青菜,又搭了个丝瓜架子。不出三个月,这个冷清了多年的土坯房,竟有了几分热气腾腾的过日子的模样。
沈砚秋每天下工回来,远远就能看见自家烟囱里冒出的袅袅炊烟,推开门,饭菜的香味扑鼻而来,桌上摆着两菜一汤,虽不丰盛,却样样精致可口。尤三娘就坐在灯下等他,手里头做着针线活,听见门响便抬起头来,笑盈盈地看他一眼。沈砚秋坐到桌前吃饭,浑身的疲惫就像被熨斗熨过一样,服帖舒展地散开了。他有时候吃着吃着,眼眶就湿了——爹娘走后,他一个人过了七年,从没想过还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街坊邻居很快都知道了这事。巷子口卖豆腐的王婆子最是嘴碎,逢人便说:“沈家那小子也不知积了什么德,白捡了个天仙似的媳妇!我亲眼见的,那模样俊得很,比县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还标致。还勤快,天天洗洗涮涮,小院子收拾得比有钱人家都干净。”有人问起尤三娘的来历,沈砚秋只说是在庙会上认识的,旁的一概不提。
可日子长了,沈砚秋也渐渐看出些不对劲来。
尤三娘身上的衣裳,永远是那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裤,从来没换过,可这衣裳不洗不晒,却永远洁净如新,连个褶子都不带打的。她洗衣做饭忙活一整天,浑身上下不沾一丝油烟气。有一回,沈砚秋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摸了摸被窝,凉得透透的。他吓了一跳,披衣起来找,屋里屋外都找遍了,都没见人影。他心里头慌了神,正要去街上找,忽然听见院子里有细微的响动。他扒着门缝往外一看,月光底下,尤三娘正坐在老枣树下的石墩上,手里头拿着一把桃木梳,一下一下地梳着头发,嘴里头念念有词,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月光照在她身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像是一层薄雾笼罩着她。沈砚秋没敢惊动,悄悄退回去,躺回床上。约莫过了一刻钟,门无声地开了,尤三娘轻手轻脚地钻进被窝,身上带着一股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凉丝丝的。
第二天一早,沈砚秋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夜里你去哪儿了?”尤三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说:“起夜,在外头坐了一会儿,看看月亮。”沈砚秋便没再问了。
他心里头却存了个疑影。这疑影越长越大,像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根须越扎越深。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天是正月十五上元节,县城里张灯结彩,街面上有踩高跷的、舞狮子的、放花灯的,热闹非凡。沈砚秋吃了晚饭,兴致勃勃地拉着尤三娘去街上看灯。尤三娘本不想去,架不住沈砚秋再三央求,便裹紧了头巾,跟着他出了门。
街面上人山人海,灯火辉煌。沈砚秋护着尤三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一盏莲花灯给她提着,又给她买了两串糖葫芦。尤三娘难得地露出了些少女般的神态,咬着糖葫芦,眉眼弯弯地笑着。
走过县城十字街口的时候,人群忽然让出了一条道。人们纷纷往两边退,有的还弯下腰去行礼。沈砚秋抬头一看,只见一顶蓝呢小轿缓缓行来,轿帘半掀,里头坐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身穿紫色法衣,手持一柄拂尘。这老道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是城西清虚观的玄诚道长,”旁边有人低声道,“听说这老神仙今年九十多了,道行深得很,能通阴阳,驱邪缚鬼。今儿怕是刚从府衙做完法事回来。”
沈砚秋向来对这些神神道道的事敬而远之,便拉着尤三娘往旁边让了让。尤三娘低着头,缩在他身后,那盏莲花灯在她手里微微地晃。
就在轿子经过他们身边的当口,那玄诚道长原本微阖的双眼猛地睁开了。他的目光如电,直直地朝尤三娘射过来,眉头倏地皱紧了。沈砚秋感觉到尤三娘的手一紧,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胳膊,凉得像块冰。
轿子没有停,稳稳地过去了。玄诚道长收回了目光,重新阖上了眼,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沈砚秋分明感觉到,尤三娘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回到家后,尤三娘一反常态,早早地就睡下了。沈砚秋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摇摇头,说只是累了,便翻过身去不再说话。沈砚秋躺在她身边,一夜没睡踏实。半夜里,他隐约听见身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叹息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第二天一大早,天蒙蒙亮,沈砚秋刚起身准备去上工,就听见外头有人敲门。他打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两个青色长衫的人,一男一女,面无表情,活像庙里立着的金刚。两人也不寒暄,径直开口说:“奉本县城隍之命,查点城中人口户籍。你家有几口人?”
沈砚秋心里头咯噔一下。他在这城里住了二十五年,从没听说过城隍庙还会派人上门查户籍的。可这两个人站在门口,通身的气势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地答道:“就……就两口人。我和我家娘子。”
那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沈砚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他关上门,回过头,看见尤三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起了身,站在房间门口,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三娘,你怎么了?”沈砚秋连忙走过去扶她。
尤三娘摇了摇头,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昨天看灯着凉了。”她推开沈砚秋的手,转身回了屋,把门关上了。
沈砚秋站在院子里,心里头像是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他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来了。
当天夜里,沈砚秋睡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一阵奇异的响动惊醒。那声音很低很低,像是有人在他耳边絮絮私语,又像是远处传来的金属碰撞声。他使劲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上下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四肢沉重得无法动弹。他想喊,嗓子眼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准确地说,是他“看见”了,却又不是用眼睛看见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什么力量把他的灵识从躯壳里拽了出来,让他看到了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他“看见”自家院子的地面上,凭空出现了一道裂缝。那裂缝幽深幽深的,像是一张黑色的大嘴,从地底张到了地面。裂缝里透出幽幽的绿光,影影绰绰地能看到一层一层的台阶向下延伸,看不到尽头。台阶的两侧,各有两排人影在无声地晃动,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那道裂缝里忽然涌出了一大群人——不,那不是人。他们穿着黑色的衣服,手挽着手,一排一排地从地底走上来,走在前面的几个人抬着一顶没有顶盖的小轿,说是轿子,其实更像是个竹制的坐具,四周挂着黑色的纱幔。这些人面目模糊,看不出五官,行动之间悄无声息,只有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气息在夜空中弥漫开来。
沈砚秋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要动弹,却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群黑影抬着轿子,一步一步地朝正屋走来。轿子在门口停住了,领头的那个黑衣人抬起手,朝紧闭的房门轻轻一推——那门无声无息地开了。
尤三娘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穿的还是那套靛蓝色的粗布衣裤,头发却散开了,披在肩上。她的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恐,没有挣扎,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她回头看了一眼沈砚秋躺着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千般不舍和万般留恋,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沈砚秋听不见,可他分明从那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保重”。
然后她转过身去,毫不迟疑地坐上了那顶黑色的轿子。
沈砚秋只觉得有一把烧红的刀子,猛地从他胸口捅了进去,搅得五脏六腑都在翻腾。他想要追上去,想要把那些人打翻,想要把三娘从那顶鬼轿子上拽下来,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床上,连一根头发丝都动不了。
那群黑衣人重新抬起轿子,像来时一样,无声地朝那道地缝走去。一个接一个地沉入地底。最后两个人的身影也消失了,那道裂缝缓缓合拢,地面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院子里的老枣树,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砚秋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他能动了。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他顾不得穿上鞋,光着脚就冲出了门,跑到院子里,跑到那棵老枣树底下。地面上平整如常,泥土干硬,哪里有什么裂缝?
他疯了似的跑回屋,点上了灯,一把掀开被子——尤三娘睡的那一侧空荡荡的,枕头和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余温。
她又跑了夜路,可这一次,她没有回来。
沈砚秋抱着那床空被子,站在屋子中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魂魄。他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油灯燃尽了,屋子里陷入一片黑暗,他才慢慢地蹲下身子,把脸埋进被子里,无声地痛哭起来。那被子上还残留着尤三娘身上特有的气味,是泥土和青草的清香,是灶火和炊烟的暖香,是这一年零几个月来,他以为可以抓在手里过一辈子的,家的味道。
天亮了。
沈砚秋没有去上工。他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底下,从清晨坐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坐到日头偏西。街坊邻居路过,见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都觉着奇怪。卖豆腐的王婆子壮着胆子上前问了一句:“沈家小子,你坐这儿发什么呆?你媳妇呢?”沈砚秋抬起头,眼睛红肿,嘴唇干裂,吓得王婆子往后退了一步。他哑着嗓子说:“她走了。”王婆子又问:“走哪儿去了?”沈砚秋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王婆子讪讪地走了,心里头暗暗嘀咕:莫不是那女人嫌他穷,跟人跑了?这种事她见得多了。她想着,以后见了街坊,又有新的闲话可说。
日头偏西的时候,沈砚秋终于站起身来。他想起了玄诚道长。昨天夜里的事,实在太诡异了,绝不是寻常人能解释得了的。这县城里头,要说通阴阳、懂鬼神,恐怕只有那位老道长能说得清楚。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洗了把脸,朝城西走去。清虚观在城西的一座小山上,山路清幽,松柏掩映。沈砚秋走了半个时辰的山路,到了观门前,一个小道士正在扫地。沈砚秋上前作了一揖,说要求见玄诚道长。小道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句“稍等”,便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小道士出来引他进去。穿过三重院落,到了一间清静的丹房。玄诚道长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摆着一只铜香炉,香烟袅袅。老道睁开眼,看了沈砚秋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像是早就料到他会来。
“坐。”老道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沈砚秋坐下来,一五一十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从陈掌柜寿宴上请紫姑神开始,到尤三娘出现,到这一年多的恩爱日子,再到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异象,半句没有隐瞒。
玄诚道长静静地听完,沉默了良久,才缓缓开口道:“上元节那天,老道在街上经过,便已看出你那妻子不是凡人。她虽然遮掩得极好,但老道我还是从她身上感觉到了一缕香火气——那是受了人间的供奉与香火才能有的气息。那气息不是寻常的香灰味,而是活着的人信仰凝聚成的光,凡人看不见,可在老道眼里,她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淡淡的金光里头。”
沈砚秋闻言,浑身一震:“道长,您的意思是……她是……”
“她是神。”玄诚道长的声音平缓而笃定,“但不是天界正册上的大神,而是地方上的小神。你方才说你曾在紫姑神面前许愿求妻,后来她又自称姓尤——你可知道,‘尤’字拆开,便是一个‘犬’和一个‘丿’?不对,紫姑神虽非大罗金仙,却也是天帝册封的正神,管辖一方的婚姻生育、针线女红。她若要入人间行走,按天律是万万不行的。天律森严,正神不得私入凡尘,与凡人结为夫妻,这是大忌。所以老道我猜想,她并非紫姑神本人——你是在紫姑神面前许的愿,替你了愿的确实也是她。她应当不是紫姑神的本尊,而是紫姑神座下受她管辖的众多小神中的一个,身份和民间所说的‘家仙’‘草头神’差不多。这些小神归大神管辖,大神受了香火应了愿,便差她来办了这件事。紫姑神掌管的本就是婚姻生育,她座下的小神替人牵线搭桥、促成姻缘,正是分内之事。”
沈砚秋听得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的锣鼓在他耳边敲打。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可她……她为什么要走?”
玄诚道长叹了口气:“这便是命数了。香火小神私自下凡与凡人婚配,虽非她自己做主,是奉了上神的差遣,可一旦成了事实,便犯了阴司的规矩。阴司有阴司的律法,凡间有凡间的秩序。她虽不是紫姑神本尊,可到底是带了神籍的人,阴司的人昨夜便来拿她了。那些黑衣人,便是城隍座下的阴差。你看见的那道地缝,就是通往阴司的路。地缝两侧的人影,是引路童子,轿子里坐的人,是他们要押送的魂魄或是犯了事的神明。”
沈砚秋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头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玄诚道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求道长救她一命!只要道长肯出手,弟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
玄诚道长伸手扶起他,目光里掠过一丝悲悯,却摇了摇头:“贫道道行微末,管不了阴司的事。阴阳有别,神凡殊途,这是天地间最大的规矩。谁破了规矩,谁就要付出代价。莫说是贫道,就是再往上请,请到龙虎山的张天师,也未必逆转得了天命。”
沈砚秋的心像一块石头沉到了井底,冰凉冰凉的。他失魂落魄地站起身来,朝道长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道忽然叫住了他。
“且慢。”
沈砚秋回过头。
玄诚道长沉吟了片刻,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与她也并非全然无路可走。阴阳轮回,各有定数。若你们缘分未尽,阎王殿上有冤情可诉,轮回路上有缝隙可钻。佛经上说,‘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你与她那一段缘分,既是紫姑神牵的线,便说明命中确实有这一段。如今这段缘分被阴司强断了,于理该断,于情却未必。贫道言尽于此,往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沈砚秋站在丹房门口,夕阳从门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他又朝玄诚道长行了一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清虚观。
从那天起,沈砚秋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照常去粮行上工,照常与人寒暄,可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来,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是一种坚定而狂热的光,像是一个人在茫茫黑夜中看见了远处的灯火,便不顾一切地朝那个方向走去,任凭脚下是荆棘还是深渊。
他不再去东头那座小庙上香了。他把家里所有与尤三娘有关的东西都收了起来——她用过的针线筐,她纳了一半的鞋底子,她喝过水的粗瓷碗,一样一样地被他锁进了一个木箱子里,藏在床底下。可他不是要忘记她,恰恰相反,他是不敢看这些东西,看了心就要碎了。
他开始四处走访,逢人便打听阴司的事。他去城隍庙烧香,跪在城隍爷的神像面前,求他开恩放人。他去城外的坟地,找守坟的老头喝酒聊天,打听黄泉路上的门道。他甚至一个人跑到山西五台山,在佛前跪了七天七夜,求佛菩萨指点明路。他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可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粮行的掌柜陈厚德看他日渐憔悴,实在不忍心,把他叫到账房里,关上门,语重心长地劝他:“砚秋啊,你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本分厚道,将来大有前程。为了一个女人,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值得吗?天下的好女子多的是,我给你做媒,保管找个比她还好的。”
沈砚秋听了,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无限的苦涩。他对掌柜的说:“陈叔,您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这世上只有一个尤三娘,再没有第二个了。我欠她的,我要把她找回来。”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陈厚德看着他的眼神,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力气,叹了口气,让他走了。走出账房之前,沈砚秋忽然回过头来,郑重地说了句:“陈叔,若有一天我走了,您不必找我。”陈厚德心里一惊,刚要追问,沈砚秋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转眼又是一年。这一年的时间里,沈砚秋东奔西走,四处访查,慢慢拼凑出了一条线索。他在直隶和山西交界的地方,找到了一个姓白的老太婆,人送外号“白半仙”。这白半仙早年是个稳婆,后来不知跟了哪路师父,学了一身异术,能走阴过阳,与阴司的鬼差打交道。沈砚秋在白半仙那儿泡了大半个月,端茶倒水、劈柴担粪,什么活都抢着干,终于打动了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太婆。
白半仙告诉他,阴司有阴司的规矩,尤三娘犯了神凡私通的天条,按律当受罚,在阴司的刑狱里服罪。不过,所有的罪都有期限,尤三娘受罚期满后,会被打入轮回投胎。如果沈砚秋能拿到阴司的文书,证明他与尤三娘命中确有这一段姻缘,事情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阴司的文书,我上哪儿弄去?”沈砚秋问。
白半仙眯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吐出一团烟雾:“你求的是哪位神仙?”
“紫姑神。”
“那不就结了。”白半仙磕了磕烟灰,“解铃还须系铃人。既然是紫姑神应了你的愿,又是她替你了的心愿,这桩因果,自然还得落在她头上。你拿着足够的香火与供奉,诚心诚意地去求她,请她替你出具一份关防文书。拿着文书去城隍庙,在城隍爷面前烧化了,城隍爷见了紫姑神的关防,多少也要给几分面子。至于成与不成,就看你心诚不诚了。”
沈砚秋听了这话,只觉得有一条明路清清楚楚地铺在了眼前。他朝白半仙磕了三个响头,连夜赶回了保定。
回到家,他把床底下珍藏的那只木箱子搬了出来。箱子里头装着尤三娘用过的所有东西,还有一个老旧的绣花钱袋。他打开钱袋,里头是一些碎银子,那是他这一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他揣上钱袋,径直去了街口的纸扎铺。
纸扎铺的掌柜姓胡,认识沈砚秋好些年了。沈砚秋二话不说,把碎银子哗啦啦全倒在柜台上,对胡掌柜说:“胡叔,我要一尊最好的神像。”
胡掌柜吓了一跳:“你要多大的?”
沈砚秋比划了一下:“一人高的。要上好的木料,请最好的雕工师傅,外头贴真金。神像的脸要照着画来雕——您等等,我回去拿画。”他跑回家,找出尤三娘当初留下来的一张画影。那是尤三娘刚来的第一个月,沈砚秋在街上找了个画师给她画的,虽只是寥寥数笔的写意,却把她的神韵画了个七八分。他把画影交到胡掌柜手里,郑重地说:“胡叔,受累,脸要照着这个来。”
胡掌柜接过画影,看了看画上的人,又看了看沈砚秋憔悴的面容,没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行,我给你找人。保定府最好的雕工师傅,在莲池书院那边,我明儿一早就去请。只是你这钱,怕是不够。”
沈砚秋说:“不够我再去借。这尊神像,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塑成了。”
从那天起,沈砚秋除了在粮行上工,剩下的时间全泡在了纸扎铺和东头那座小庙里。他捋起袖子自己刷墙、补瓦、修门窗,跟泥瓦匠打下手,把小庙从里到外翻修一新。他又亲手在庙门口搭了一座小砖炉,专烧香火纸钱。街坊邻居看他忙前忙后,都摇头叹气,说这沈家小子彻底魔怔了。沈砚秋不管别人说什么,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了。
半年后,神像塑好了。那尊神像有半人多高,用整块的柏木雕成,外头贴了金箔,在日光底下熠熠生辉。神像的面容依着尤三娘的画影雕刻而成,眉眼之间,活脱脱就是那个在月光下梳头的女人。
沈砚秋请了八个壮汉,小心翼翼地把神像抬到了东头的小庙里,安放在正中的神台上。他又去买了最好的香烛供果,请了一班乐师吹吹打打,自己也斋戒了三日,沐浴更衣,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从那以后,沈砚秋成了这座小庙的常客,不,简直成了半个庙祝。他早晚来上一炷香,初一十五必摆大供,逢年过节更是隆重。他不再只是为自己求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地供奉这位替他牵线搭桥的神仙。他心里头明白,紫姑神虽未亲自下凡,可她座下的小神能来,也是她老人家点了头、发了话的。这份恩情,值得他一辈子供奉。
渐渐地,东头这座原本荒废的小庙,倒有了些香火气。沈砚秋的一腔诚心,街坊们都看在眼里,有时路过,也会顺道进来拜一拜,上一炷香。这小庙,竟不知不觉地热闹了起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往下过。沈砚秋不再天南地北地跑了,他心里头安稳了许多。他知道紫姑神受了香火,必会替他周旋;他也知道尤三娘在阴司受罚,那是她自己种的因,结的果,谁也替不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这一年冬天来得格外早。十月里刮了两场北风,天上就飘起了雪花。街面上的买卖冷清了不少,粮行的生意也淡了下来。
这天傍晚,沈砚秋收了工,裹紧棉袍,照例先去东头的小庙上了一炷香。他跪在蒲团上,合掌默念了几句,无非是日复一日的那些话——愿三娘早日脱离苦海,愿此生还能再见一面。念完,他起身准备回家,刚走到庙门口,忽然听见巷子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铜锣敲得震天响。
他走出巷口一看,只见主街上围了一大群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堵着。他凑过去问旁边的人:“出什么事了?”
那人脸色发白,压低声音说:“陈家出事了……陈厚德家的大少爷,被五通神缠上了!”
沈砚秋心里一惊。陈厚德是他的东家,待他不薄。陈家三代单传,就这一个儿子,名叫陈继祖,今年刚满十八岁,是个老实本分的后生。沈砚秋挤开人群,好不容易挤到了陈家大宅的门口。门口的景象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陈家大门口的石狮子上,骑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年轻人,正是陈继祖。他两眼翻白,口吐白沫,脸上的肌肉扭曲抽搐着,嘴里头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又像是笑,又像是哭,尖利刺耳。他身上穿着一件女人的大红嫁衣,手里头抓着一只死猫,正往嘴里塞。几个家丁想要上前把他拽下来,可还没靠近,陈继祖就像是发了狂一样,一拳头把一个家丁打得飞出去老远。那力道大得吓人,绝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打出来的。
陈厚德站在门口,老泪纵横,急得团团转,不停地作揖求告:“求求各位乡亲,谁有办法救救我儿子,我陈厚德倾家荡产也要报答!”
人群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陈家少爷是撞了邪,有人说他是被狐仙迷了,还有人说这是五通神作祟——五通神是南方的邪神,专在民间作乱,好淫人妻女,占人钱财,喜怒无常,手段歹毒。保定府按理说不是五通神的势力范围,可这种东西邪性得很,指不定从哪儿就冒出来了。
沈砚秋看到陈厚德急得满头大汗,心里头也跟着揪了起来。他刚要上前说几句宽慰的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诸位让一让。”
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拄着拐杖,缓缓走了过来。正是清虚观的玄诚道长。他身后跟着两个抱剑的小道士,一男一女,面目清秀,神情肃穆。
陈厚德见了玄诚道长,像是见了救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道长!求道长救救我儿!”
玄诚道长扶起他,抬头看了一眼石狮子上疯疯癫癫的陈继祖,目光沉了沉。他回过头,对身后的一男一女两个弟子说:“布坛。”
两个小道士动作极快,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各色法器,在陈家大门口的空地上画了一个圈,四角点上白色的蜡烛,中央放一面铜镜。玄诚道长踏入法阵,手中拂尘一甩,口中念起咒来。那咒语低沉而急促,听得围观的人头皮发麻。
石狮子上的陈继祖忽然停止了狂笑,他缓缓转过头来,那双只剩下眼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玄诚道长,嘴唇一张一合,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老不死的杂毛……你敢管你五通爷爷的闲事?”
玄诚道长面色不变,手中拂尘朝他一指:“不知是哪路五通大仙驾临?这孩子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折磨于他?”
陈继祖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嘴角几乎咧到了耳根:“无冤无仇?嘿嘿……他爹陈厚德克扣佃户的粮食,把霉烂的陈米掺进好米里卖,积了多少不义之财?五通爷爷专门找这种人下手,你管得着吗?”
陈厚德听到这话,脸色刷地白了,两腿一软又跪在了地上,对着石狮子的方向连连磕头:“大仙!大仙!是我不对,是我黑心!我愿意散尽家财,重塑金身,只求大仙放过我儿子!”
玄诚道长眉头微皱,提高了声音:“五通神虽有恶名,可终究是入了仙籍的神明,不是邪魔外道。你以神明的身份欺凌凡人幼子,就不怕天帝怪罪吗?还不速速退去!”
陈继祖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扭曲的愤怒。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那声音震得在场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紧接着,一道黑气从陈继祖的嘴里喷涌而出,在空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形体。那形体有两人多高,浑身漆黑,头生双角,一双血红的眼睛俯视着脚下的众人。陈继祖的身体软软地从石狮子上滑落下来,家丁们一拥而上把他接住了。
黑气发出一阵桀桀的怪笑:“杂毛,你又不是城隍,又不是判官,又不是龙虎山的授箓道士,凭什么来驱赶本座?今日便让你知道知道,得罪了五通神是什么下场!”
话音未落,那团黑气猛地膨胀开来,像一朵巨大的乌云,朝玄诚道长当头罩下。玄诚道长须发皆张,双手结印,口中念咒,一道金光从铜镜中射出,死死抵住那团黑气。可那黑气实在太强了,金光节节后退,铜镜的镜面上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玄诚道长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人群外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
“区区五通,也敢在此放肆!”
众人齐刷刷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一身烟青色衣裙的年轻女人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身形纤细,面容清丽,一头黑发简单地挽在脑后,通身上下一股说不出的从容气度。围观的人群纷纷为她让开了路,也不知道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沈砚秋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浑身上下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声音,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那个女人,是尤三娘。
尤三娘走到法阵旁边,站住了。她抬起头,平静地看着那团遮天蔽日的黑气,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丝冷淡的笑容。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太小,周围的人都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柔柔的、软软的,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
那团黑气猛地一颤,像是碰到了什么克星一样,急剧地收缩、扭曲。五通神的声音从黑气中传来,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你、你是什么人?你身上怎么会有……”
尤三娘没有回答,只是将手掌往前轻轻一推。
轰的一声闷响,那团黑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样,炸成了一缕缕的黑烟,在夜风中四散飘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黑烟散尽之后,原地只留下一个烧焦了的大坑,坑里还有些许火星在明灭闪烁。
五通神的本体已经逃了,留下的只是一缕分神。分神被灭,虽然不至于要了它的命,却也足够让它元气大伤,几年之内不敢再出来作乱。
围观的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陈厚德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哭得涕泗横流,又朝尤三娘连连磕头道谢。玄诚道长收了法阵,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目光复杂地看了尤三娘一眼,什么也没说。
沈砚秋呆立在人群中,看着那个日思夜想的身影,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他不敢上前,因为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他的三娘,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自己,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到那个小院,回到那棵老枣树底下。
可是他的腿不听话。他的脑子还没有做出决定,脚就已经迈了出去。他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朝尤三娘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两步远的地方,他站住了。他看着她的脸,那张脸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却又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的眉宇之间,多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坚定,那是一种只有经历过最深的苦难之后才会有的光芒。
“三娘……”他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尤三娘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她要说不认识自己了。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是灶房里烟火气里的笑容,是枣树下那一方小小的菜地里的笑容,是无数个傍晚她在灯下等他回家时的笑容。
“我回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只有三个字,可在沈砚秋听来,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
沈砚秋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簌簌地往下落。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想问这一年多她去了哪里,受了什么苦,是怎么熬过来的。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傻子一样,对着她哭。
尤三娘看着他,眼眶也有些泛红,但她还是笑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回家再说。”
回家。
这两个字,沈砚秋等了一年半。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沈砚秋和尤三娘并肩走在回家的青石板路上。夜风吹过,头顶的枣树枝丫沙沙作响,院子里的月光还是从前的月光,只是人不再是从前的人了。
到了家,沈砚秋点上油灯,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旁。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是尤三娘烧的——她一进门就习惯性地走到了灶房,烧水沏茶,那动作流畅自然,和从前一模一样。沈砚秋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恍惚间觉得这一年半的分离就像是一场漫长的噩梦,现在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可他知道,不是这样的。
“三娘,”沈砚秋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有些发颤,“你告诉我,你是人,是神,还是……”
尤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小口,放下杯子,看着沈砚秋的眼睛。她的目光里没有了从前的羞怯和躲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的平静。
“我不是紫姑神,”她说,“我只是她座下一个小小的草头神,没有正册的名分,算不得正经神仙。我生前就是这保定府人,乾隆年间生人,嫁人后遭正妻虐待,凌虐致死,死时怨气太重,化作了厉鬼。紫姑神慈悲,收了我做她座下的弟子,让我帮她料理人间痴男怨女的姻缘债。你上香求妻的那天,紫姑神便差我来办你的事。按说办完事我该回去复命,可我……”
她顿住了,垂下眼帘,似乎在斟酌措辞。
“可你什么?”沈砚秋追问。
尤三娘抬起眼,目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可我在你这儿住下来以后,才头一回知道被人在意是什么滋味。活着的时候没人疼过我,死了以后也没有。你对我好,是真心的好,我心里头知道。所以我不舍得走,就一天一天地拖了下来,直到阴司发现了,把我抓了回去。”
沈砚秋听到这里,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来,走到尤三娘面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她下一秒就又会消失一样。尤三娘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便软了下来,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说话,也不动。
“你在阴司受了什么苦?”沈砚秋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
尤三娘沉默了一会儿,才轻描淡写地说:“也没什么,就是关了一阵子,做些苦役。刑期满了我本可以投胎做人,可紫姑神替我递了文书,说我在人间还有牵挂,放我回来做她的地方神使,替她料理保定府一带的阴事。这么一来,我也算是有了正经差事,不用再躲着阴司的人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沈砚秋听得心惊肉跳。他知道阴司的苦役绝不像她说的那样轻松,那一句“也没什么”的背后,不知藏着多少他不忍细想的磨难。他把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额头,好久好久没有松开。
那一夜,保定府下了一场大雪。鹅毛般的雪花覆盖了整座县城,覆盖了东头的小庙,覆盖了那条青石板的小巷,覆盖了老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天地之间一片洁白,干净得像是一张崭新的纸,等着人去写下新的故事。
沈砚秋和尤三娘并肩坐在老枣树下,身上裹着同一条厚厚的棉被。雪静静地落着,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眉毛上。沈砚秋伸手拂去尤三娘鬓边的一朵雪花,雪花在他指尖化成了一滴水珠。他想起玄诚道长说过的话——“因缘会遇时,果报还自受”。他和三娘的缘分,是紫姑神牵的线,可真正把这根线牢牢攥在手心里的,是他们自己。
“三娘,”他忽然开口,“你会一直留下来吗?”
尤三娘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嘴角弯弯的,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看你的表现了。”
沈砚秋笑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伸出小指,勾住尤三娘的小指,就像小时候村里孩子之间拉钩那样:“一言为定。我对你不好,你就回天上当你的神仙去。对你好,你就留下。”
尤三娘没有说话,只是把小指勾得更紧了些。
雪花无声地飘落,落在那棵老枣树上,落在菜地里干枯的丝瓜藤上,落在小庙金色的屋顶上,落在远山近水上。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和院落里两个相依相偎的人影。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沈砚秋照例先去东头的小庙上香。他推开庙门,发现庙里的香炉里,有一炷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人点上了,香烟袅袅地往上升着。神台上的紫姑神像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面容和尤三娘有几分相似,却又比尤三娘更端庄、更庄严。
沈砚秋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心里头有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归根结底,只化作了两个字。
“多谢。”
至于那个想要欺负人的五通邪神——它的分神被尤三娘一掌拍散之后,元气大伤,灰溜溜地逃回了南方的深山老林,据说在瘴气弥漫的老林子里躲了好几年,再也没敢往北边来。当然,这是后话了。
保定府的百姓们茶余饭后聊起陈家大门口那一场热闹,总是说得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有人说那女子是观音菩萨化身,有人说她是王母娘娘座下的仙女,还有人说她是保定的城隍奶奶显灵。至于沈砚秋和尤三娘后来怎么样了,说法就更多了。
有人说他们白头偕老,尤三娘给沈砚秋生了一儿一女,儿女长大后都有出息,一家人和和美美地过了一辈子。尤三娘比沈砚秋多活了二十年,把他送走了以后,便在一个十五的夜里,悄然不知所踪。
也有人说,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做长久夫妻,尤三娘只在人间留了三年,替紫姑神办完了保定府的阴差之后,便回去复命了。沈砚秋也没有再娶,一个人守着那座小庙,做了一辈子的庙祝,死后被城隍爷收去做了身边的一名掌案文吏,在阴司和尤三娘重逢了。
还有一种说法最离奇——说沈砚秋和尤三娘两个人后来都不见了,没人知道去了哪里。只是每逢八月十五中秋夜,有人路过东头那座小庙的时候,还能听见里头隐隐约约传出一对男女的说话声。有胆子大的人扒着门缝往里看,看见灯下有两个人影,一个男人在打算盘,一个女人在旁边做针线,有说有笑的,一如当年在那个土坯小院里,一轮明月照枣花。
到底哪一种说法是真的,谁也说不准。不过这种事嘛,本来就是老百姓口口相传的闲篇,各有各的版本,各有各的说法。你说你的,我信我的,大家图的就是一乐。
只是有一件事,保定府的人谁都不怀疑——你若是有什么姻缘上的难处,或是求不着称心如意的意中人,就去东头那座紫姑庙里,诚心诚意地烧上一炷香,把她老人家的供果摆得齐齐整整的,心里头想什么,就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千万别骗她,也千万别骗自己。
灵验不灵验的,我不敢打包票。可听说啊,去得最勤的那几个姑娘小伙子,没过多久,身边就都多了个知冷知热的人。
你若不信,改天不妨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