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的小玩笑,落在别人心上,许就是一辈子过不去的坎儿。
一、得病
这事儿出在松江省呼兰县,一个叫韩家窝棚的屯子。
屯子里有个韩玉良,家中排行老三,人称韩老三。他爹韩广发早年做过几年私塾先生,后来在镇上开了个粮米铺子,家道算是殷实。韩老三打小比别的孩子聪明,七八岁上就能对对子,到了十五六岁,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屯子里老一辈人提起他,都要说一句:“这孩子,将来准是吃官饭的料。”
这话不算白说。韩老三十七岁上考中了秀才,虽说不算什么大不了功名,可在小小的韩家窝棚,那也是破天荒头一桩。韩广发高兴得在院子里放了半天的鞭炮,左邻右舍都来道喜。从那以后,韩老三在屯子里走路都是昂着头的,谁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韩先生”。
到三十岁出头,韩老三又考中了个省城的文员名额,分在呼兰县署里做个书办,专管写写算算。活儿不算重,月俸也够嚼用,日子本该越过越红火。
可是到了那年秋天,怪事来了。
先头只是一两天的事儿,家里人没怎么往心里去。那天韩老三从县署回来,往饭桌前一坐,刚端起碗,突然抬起手来,五指张开,照着自己左边脸就搔了三下,一边搔一边嘴里清清楚楚吐出两个字:“羞,羞。”
他媳妇王氏正端着菜从灶房出来,听了这话一愣:“当家的,你说啥?”
韩老三翻了翻眼睛,像是一下子醒过来了,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媳妇,脸上讪讪的:“没、没说啥。”
头一回,两口子都没当回事。王氏心想,许是当家的在署里遇着什么为难事儿了,嘴上不吭声,心里憋着。
可第二天早上吃饭,韩老三又抬手搔脸,又是那两个字——“羞,羞”。
第三天,第四天,天天如此。不但吃饭的时候发作,连上茅房都犯毛病了——他一进茅房,蹲下去,手就往后伸,搔着自己屁股,嘴里还是那两个字:“羞,羞。”
王氏在院里晒被子,听见茅房里传出这声响,心里头那个不自在,就别提了。她悄悄找到大嫂刘氏,把事儿说了。刘氏一开始还笑:“三弟是不是在署里见着什么羞人的事儿了,落下心病了?”
王氏摇头:“不是,我觉得不像。他那眼神儿不对。”
大嫂子说:“那会是啥?”
王氏说:“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瘆得慌。”
到了第八天头上,韩老三的病发作得更厉害了。那天正赶上韩广发做寿,家里来了不少亲戚朋友,炕上坐了一屋子人。韩老三从西屋出来,见了一屋子人,忽然抬起手来,照着自己脸就搔,一声接一声地说:“羞羞羞羞羞……”连说了十几声,脸都搔红了,手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白印子。
屋里一下子鸦雀无声。
韩广发坐在炕头上,脸涨得通红,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在抖。亲戚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该说啥。有个岁数大的老姑婆悄悄嘀咕了一句:“这孩子莫不是中了邪?”
王氏赶紧把韩老三拉回西屋。她把门关上,回头看丈夫,只见韩老三坐在炕沿上,也不闹了,身子靠着墙,直打哆嗦,嘴里还念叨着:“羞……羞……”
她仔细一看,顿时吃了一惊——前后不到半个月工夫,韩老三瘦了一大圈。原先他脸上还有些肉的,现在颧骨都显出来了,眼窝也塌下去了,嘴唇发白发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抽走了精气神儿。
王氏慌了。第二天就去镇上请了郎中回来。郎中来了一看,先把了脉,又把了另一只手的脉,眉头越皱越紧。最后他摇摇头说:“这个脉象,虚而不实,散而不聚,像是……受了惊吓?”
王氏说:“惊吓?没听说呀。”
郎中说:“那许是过劳,耗了心血。我先开几服安神补气的药,你先给他煎上,吃个五六天看看。”
六天过去,韩老三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原先一顿饭能吃一碗高粱米饭的人,现在半碗都咽不下去,人瘦得皮包骨,走路都打晃。他每天照常去县署当差,可到了衙门,发作起来当着同僚的面搔脸喊“羞羞”,把同僚们都弄傻了。没几天工夫,署里上上下下都知道韩书办得了怪病,有人说是失心疯,有人说是羊角风。署长把他叫去谈话,话说得还算客气:“玉良啊,你先回家养着吧,等身子利索了再来。”
韩老三这一歇,就再也没能回去。
二、缘由
到了十一月初,韩老三已经不太能下炕了。王氏天天煎药、熬粥,可喂进去的米汤还没咽下去,他又抬手搔脸,嘴里喊着“羞羞”,米汤洒了一身。王氏急得直哭,又不知道该怎么办。韩广发从镇上过来,坐在儿子炕边,一声不吭地抽了一袋烟,最后说了句:“明天我去找老马头看看。”
老马头是附近屯子里有名的“看事儿的”,专门给人看虚病,请仙家上身断事。据说他供的是黄家老仙儿,灵得很,十里八乡有什么邪乎病都来找他。
第二天一早,韩广发套了马车,把老马头请了过来。
老马头有七十来岁了,干瘦干瘦的,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黄胡子,穿着一件打补丁的青布棉袄,手里常年攥着个紫铜烟袋锅子。他走进韩家院子,先在院里转了半圈,抬头看了看房顶,又低头看了看门槛,撅着胡子不说话。然后他走进西屋,往炕沿上一坐,掏出烟袋锅子,装上一锅叶子烟,划了根洋火点上。呼出一口烟来,眯起眼睛,足足半炷香的工夫没吭声。
韩老三躺在炕上,浑浑噩噩的,眼睛半睁半闭。
老马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老三,我问你,你发病的时候,自己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啥?”
韩老三眼皮动了动,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哼哼:“知道……又不知道。”
“啥意思?”
“有时候犯病的时候,我脑子里是清楚的,可是手脚不听使唤。好像……好像有人攥着我的手,硬拉着我往脸上搔。我不照着做,那人就拿鞭子抽我,疼得很……”
老马头脸色一凛,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那人长啥样?”
韩老三闭着眼睛,半晌才说:“穿黑衣裳……女的……看不清脸。”
老马头点了点头,放下烟袋,从怀里掏出三炷香来,点着了插在炕沿缝里。然后他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念叨,声音越来越快,身子也开始轻轻晃悠。屋里飘起一股说不出的沉香味儿,烟气袅袅地往上升,老马头的脸隐在烟里,模模糊糊的。
忽然间,老马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浑身一抖,紧接着睁开眼来——那眼神完全不像七十岁老头的眼神,又亮又锐,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煞气。他开口说话,声音也变了,又尖又细,像是黄鼠狼的叫声:
“韩老三!你可知罪?”
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王氏赶紧跪下,韩广发也站了起来。
老马头的声音继续说:“我乃黄家老仙座下弟子,今日应请而来,替你家查勘此事。韩老三,你不要装糊涂,你自己做下的孽,你自己心里清楚!”
韩老三在炕上缩成一团,牙齿咯咯打战。
老马头闭了一会儿眼睛,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然后他重新开口,声音缓和了些:“你家老三的病,不是寻常病症,是前世冤业找上门来了。纠缠他的那个黑衣女子,是个含冤自尽的鬼魂,阴间告了状,准她自行报仇。要想弄明白这事儿,得去城隍庙前告阴状,请城隍爷查。”
老马头说完这句话,忽然又打了个寒战,身子一歪,倒在炕上,呼哧呼哧喘气。过了一会儿,他慢慢坐起来,擦了把汗,说:“仙家走了。刚才说的你们听见了?”
王氏连连点头。
老马头叹了口气说:“那就照仙家说的办。你们家老三这病,水太深,我一个人看不了。你们去找城隍庙,告一张阴状,请城隍爷查查是咋回事。查出来之后,仙家才能做法化解。”
三、查勘
韩广发不敢怠慢,当天下午就套了马车,拉上儿子,带上王氏,一路奔呼兰城里的城隍庙去了。
城隍庙在城东,不大的一座庙,青砖灰瓦,朱漆剥落的庙门,门前两棵老榆树光秃秃地张着枝杈。庙里供着城隍爷的金身,左右判官、小鬼的泥像,一个个面目狰狞。殿里常年香火不断,香烟缭绕,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香灰气。韩广发在神像前烧了香,扑通跪下,把韩老三的事儿一五一十地说了。王氏也跪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庙里的主持是个六十来岁老道士,姓孙,号玄真子。他听了韩广发的话,看了看韩老三的模样,捋了捋胡子说:“阴状不是随便告的,得有真凭实据。不过你家这症状,确实像是冤业缠身。这样吧,你先把人安顿在偏殿,今晚我设坛作法,焚表上奏城隍,看看城隍爷能不能开恩查一查。”
当晚,孙道长在城隍殿前摆下法坛,高香三炷、白烛一对、黄纸数张、朱砂、毛笔、清水一碗。他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绕着法坛走了三圈,脚踏七星步,口中念念有词,烧了一道黄表。香烟袅袅升起来,绕着殿顶转了三圈,竟慢慢聚成一团,往神像后头飘去了。
孙道长在蒲团上打坐,一坐就是两个时辰。到半夜时分,他忽然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珠,脸上一副惊疑不定的神情。他走到韩广发面前,压低声音说:“韩员外,你家这桩事情,我查到了,可不太好办。”
韩广发心里一紧:“道长请讲,只要知道是咋回事,花多少钱我都愿意治。”
孙道长摇摇头:“不是钱的事儿。你先听我说。”
他走到韩老三跟前,弯腰看了看韩老三的脸色,又直起身来,说:“我到城隍爷跟前告了状,城隍命判官查了生死簿,又问了阴司当值的鬼差。我把查出来的事儿说一遍,你们听仔细了。”
这时候庙里的烛火忽然晃了两晃,一阵阴风吹过来,殿角的铁马叮当响了一声。王氏不由得打了个寒噤,往后退了半步。
孙道长说道:“城隍爷查明:韩老三前一辈子投生在奉天省昌图府双井子屯,姓叶。那一世,他是个女子,名叫叶桂英,嫁与双井子屯叶家长子叶文举为妻。”
“叶家是当地大户,有良田百亩,骡马成群。叶文举有个妹妹,名叫叶秀姑,是小妾所生,到了待嫁的年纪,许给了同镇一户李姓人家。那李家家境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叶文举疼爱妹妹,不肯让她嫁过去受苦,便把李家人品才学还算不错的一个后生——叫李明远的——接到叶家来读书,说等他考中了秀才,再正式定婚期。”
“这李明远住在叶家后院的书房里,白天读书,晚上也用功到深夜。有一天夜里,叶秀姑睡不着,起来在院子里踱步,走到后院,远远看见书房的窗户亮着灯。她知道那是李明远在夜读,心中感动,便悄悄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翠儿,沏了一壶热茶,送过去给李明远。”
“丫鬟把茶送了,回来的时候,恰好在廊下碰见了少奶奶叶桂英。”
孙道长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庙里的烛火又晃了晃。
“叶桂英问丫鬟:‘这么晚了,你上哪儿去?’丫鬟没敢隐瞒,就把小姑叫她给李相公送茶的事儿说了。叶桂英听了没吭声,丫鬟以为没事儿了,就回了自己房里。”
“谁知第二天早饭后,叶家大院里来了七八个串门的邻居婆娘,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唠嗑,叶桂英也在座。说着说着,叶桂英忽然站起来,走到小姑叶秀姑面前,当着所有人的面,伸出手来,手指在秀姑脸上比划了两下,笑嘻嘻地说:‘羞羞!’”
王氏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道长看了她一眼,叹息一声,继续说:“屋里的人起先没反应过来,可叶桂英接着又说:‘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叫丫鬟给外男送茶,也不害臊!’这话一说,屋里的婆娘们都听明白了,有的跟着笑,有的窃窃私语,一双双眼睛都盯着叶秀姑。叶秀姑当时脸涨得通红,站起来就走了,回了自己屋里,关了门再也没出来。”
“当天夜里,叶秀姑在房里悬梁自尽了。”
庙里一时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王氏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孙道长说:“秀姑死后,一缕冤魂不散,她没有直接找叶桂英报仇,而是先去城隍庙告了阴状。她呈上牒文,说叶桂英人前羞辱,逼她含冤自尽,求城隍准她索命报仇。”
“第一状,告的是叶桂英口出恶言、人前羞辱之罪。”
“城隍看完牒文,批了三条:其一,叶桂英人前羞辱,言语刻薄,确实有过。其二,但叶秀姑身为闺女,深夜遣婢送茶与外男,本身也有不妥之处,涉嫌嫌疑之讥。其三,城隍认为,秀姑之死,虽因羞辱而起,但羞辱之语只属戏谑,罪不至死。自杀乃她自行了结,不能全怪叶桂英一人。因此城隍批了个‘不准’。”
“城隍还写了判词,大意是说:‘闺门处女,深夜送茶,本涉嫌疑。何得以戏谑微词,便索人性命?’”
韩广发听到这里,忙问:“那她怎么还来纠缠我儿子?”
孙道长抬手示意他别急:“秀姑不服城隍的判决,又往上一级告状,告到了东岳泰山府君那边。”
“东岳大帝是掌管生死善恶报应的大神,位份比城隍高。他看完秀姑的牒文,又调了城隍的卷宗,细细审了一遍。最后,东岳大帝的判词是这样的——”
“‘城隍批词甚明,汝须自省。但叶某前身既为长嫂,理应含容。况姑娘小过,亦可暗中规戒,何得人前恶谑?今若勾取对质,势必伤其性命,罪不至此。姑准汝自行报仇,俾他烦恼可也。’”
孙道长解释:“这话翻译过来就是这个意思:城隍判得没错,你也该反省反省自己。但是,叶桂英身为长嫂,本应大度包容。就算小姑子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也该私下规劝,怎么能当众出言羞辱?不过——若是因此就把叶桂英的魂勾来对质,势必伤她性命,叶桂英的罪过还没到要偿命的地步。所以东岳大帝折了个中:不准秀姑索命,但准她‘自行报仇’,让叶桂英烦恼烦恼,算是报她当初羞辱的那一下。”
韩广发气得直跺脚:“那也不能报到这一世来呀!这一世的韩老三跟我儿有什么相干?冤有头债有主,有本事你追到下一世去报仇,这算什么道理?”
孙道长摇头道:“韩员外,你莫急。东岳大帝准她‘自行报仇’,这个报仇的法子,便是缠扰本世的韩老三。按阴司的说法,韩老三既是那叶桂英的后身,业力未消,便躲不过。东岳大帝的原话是‘俾他烦恼可也’——让他烦恼烦恼,把他的脸面丢一丢,让他也尝尝当年叶桂英给秀姑的那个滋味。这就叫:你拿羞字当刀子捅了别人一下,这羞字就得当个病缠你一世,让你也尝尝它的分量。”
韩广发听了这话,半天说不出话来。
一直躺在旁边干草堆上的韩老三,忽然哑着嗓子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爹,别说了……都是我前世欠下的债……怨不得人家……”
韩广发心疼得直哆嗦,握住儿子的手:“老三,你别急,爹一定想法子救你。”
韩老三摇了摇头,眼角淌下一滴泪来:“爹……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从小读书也没害过人。可人家姑娘死了,冤魂找上门来,那就认吧……不过我心里也冤,说句不该说的——黑衣姑娘,你爹我是前世少奶奶,可你丫头片子自个儿想不开上了吊,也不能全怪爹呀……”
王氏听了这话,又气又心疼,抬手就想拍他一下,可看着他那副只剩半条命的模样,手举起来又放了下去。
孙道长皱着眉沉思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韩老三:“你说你清醒的时候,能跟那黑衣女子说话?”
韩老三艰难地点了点头:“有时候……她不让我说话,光让我说羞羞。可有时候她好像也累了,就掼着手站在那儿,我就趁那时候能说两句。”
孙道长眼睛一亮:“你都跟她说过啥?”
韩老三说:“我就问她,你到底要干啥,她说她要报仇,让我丢人现眼。我又问她,那你啥时候才算报完仇?她不吭声。”
孙道长一拍大腿:“症结就在这里。她虽然得了东岳大帝的准许,可以缠着你报仇,可这仇要报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了结的法子。这事儿得找人去跟她说合说合。”
韩广发赶紧问:“找谁?大仙儿能办不?”
孙道长说:“大仙儿是阳间的仙家,管阳间的事儿,这姑娘的冤魂是得了东岳大帝批文来报仇的,是两界之间的事儿,大仙儿未必压得住。得找城隍庙的阴差去办。阴差在阴间是有职务的,手上有令牌,能跟各路鬼魂搭上话。”
他说着朝老马头拱了拱手:“老马哥,你请黄家的仙家上身,能从阳间搭桥;我再烧阴牒请城内的阴差出面,从阴间接洽。咱们两条线一齐走,看看能不能说合下来。”
老马头抽完最后一口烟,清了清嗓子说:“我方才在韩家院子转的时候,就觉着他家这桩事儿不简单,不是光请仙家上身就能看的,那鬼魂手上有阴司批文,头硬。孙道长说得对,这事儿得把阳间仙家和阴间鬼差串上,两下里搭手。我在家里供着黄家的香火,回头我把香堂摆开,请我家的老黄仙儿出面,去跟那黑衣女鬼交涉交涉。黄大仙在咱东北地界上,是保家仙,说话有分量,多少能镇一镇。”
韩广发心中又燃起一丝希望。孙道长又烧了一道黄裱,在纸上写了韩老三的生辰八字和事情缘由,从金炉里烧了,这是向阴司递了牒文。做完这些,他才对韩广发说:
“你们先回去。三日之内,两路必有消息。”
四、说合
从城隍庙回来,当天夜里,老马头就在自己家的“仙堂”前摆开了香案。
他家的仙堂设在外屋东墙角,三尺见方一个小佛龛,上头贴着一张红纸,纸上用毛笔端端正正写着几个字:“黄门三代老仙之位”。香案上常年点着长明灯,面前供着两碟干果、一碟槽子糕,还有一把黄澄澄的小铜炉。
老马头洗净了手,先在仙堂前磕了三个头,点上三炷精料高香,插在铜炉里。然后他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嘴里开始哼唱:
“哎——老仙家在上,弟子今儿替人问事,求仙家慈悲,降坛给指条明路……”
他身子开始发颤,双脚在地上轻轻拍着节拍。东北这地方的出马仙,讲究的是师傅唱、仙家应。师傅唱出调子来,仙家借着调子附上来。老马头唱的这叫“请神调”,调子不高不低,拖腔拖调,听着像是跟人唠嗑似的,听着听着能把人听毛了。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老马头忽然脑门子一仰,倒抽一口冷气,浑身激灵灵打了个颤——附体了。那动静,就像庙里泥像突然活了一样。
老马头开口说话,声音却是一个老妇人的腔调,干哑干哑的,像风吹过枯草的声音:“老嫂子来啦。说吧,啥事。”
陪在旁边的老马头闺女杏儿赶紧跪下:“黄奶奶,韩家窝棚的韩老三,让一个黑衣女鬼给缠上了。想请老仙家出面,跟对方说合说合。”
老马头——不,这时候应该叫黄家老仙——闭着眼哼了一声:“我知道。那丫头叫叶秀姑,咬着一百多年前的死结不肯松。她手上有东岳大帝的亲笔批文,虽说不甚大,毕竟是君命,老身也不能硬拦。”
杏儿说:“那怎么办?”
黄老仙沉吟片刻,说:“这样吧,你们再烧一道牒,叫她来谈。老身拿我的面子给她说两句,看她肯不肯退一步。”
杏儿赶紧照办。老马头又烧了一道黄裱,对着虚空喊道:“奉岭西黄家老仙之命,召双井子屯叶氏秀姑前来答话!”
话音刚落,屋里忽地冷了下来,北墙跟的油灯忽明忽暗,火苗子被一阵阴风压得只剩黄豆大。紧接着,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子在墙角出现了,慢慢凝实——是个年轻女子,穿一身黑布衣裳,长得倒是清秀,可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角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倔强和怨恨。
她站在那里,不说话,光拿眼睛看着黄老仙。
黄老仙叹了口气:“姑娘,你的事儿老身都知道。你当年冤,确实冤。一个小姑子给未婚夫送壶茶,在咱们乡下也算不得什么天大的事儿。那叶桂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臊你,可恶是可恶,可你为这么一句玩笑话把自己的命搭上,值当吗?”
叶秀姑开口了,声音冷冷的:“婆婆您说错了。那不是玩笑话。她是当着人的面往我脸上啐唾沫。一口唾沫不值钱,可它糊住了我这张脸,让我往后怎么抬得起头来?”
黄老仙说:“你这话也不全对。你哥哥叶文举疼你,给你把李明远接到家里读书,你将来嫁过去好好过日子,谁能说啥?偏偏你性子烈,自己把自己挂在房梁上,怪谁?”
叶秀姑的眼里忽然渗出一滴血泪来:“她辱我,城隍不让我讨命——那是城隍的不公。我上告东岳,东岳准我自行报仇,婆婆你说,这难道不是天理?她叶桂英能当众说我是‘羞’,我就能让她世世都觉得‘羞’。”
黄老仙沉吟半天,说:“可韩老三如今瘦得皮包骨,眼见是活不成了。你再缠下去,就是一条人命。东岳准你报仇,可没准你把人活活害死吧?”
叶秀姑不说话,影子微微晃了晃。
黄老仙见她不吭声,知道她心里也有松动,便放软了口气:“姑娘,你已经缠了他小半年,也够他受了。他把脸也丢光了,人也瘦脱了。你再缠下去,他撑不了几天了。与其让他死了,不如换个体面的法子消账。”
叶秀姑说:“什么法子?”
黄老仙说:“让韩家出钱,替你办三件事:第一,请得道高僧给你做一场法事,好好超度你,让你早投胎,当个好人家的女儿;第二,在庙里给你供个长生牌位,受香火,也算对得起你这条命;第三,让韩老三在众人面前,诚心诚意地给你道个歉,不是搔他自己的脸,而是替你向你认错——把你前世欠你的那句话,还给你。”
叶秀姑站在那里,脸上还是冷冷的,可眼角的血泪却慢慢收住了。她的影子在油灯下微微摇晃,像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了。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黄婆婆,您拿话压我,我本该不听。可您这么大岁数,替人做说合,我也不能驳您的面子。只是,我心里这股子气怎么办?我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一口棺材。”
黄老仙说:“傻孩子,你等的是一句人话。韩老三认了,替你,也就是替叶桂英,跪地磕头,当众还你一句公道话。你拿着这句话,投胎去,比你现在做一百年游魂强。”
叶秀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松口了:“我要亲眼看着他跪下,亲耳听到他说那三个字——‘对不起’。”
黄老仙说:“行,老身作保。”
话音刚落,叶秀姑的影子散了。屋里的灯又亮了起来。老马头身子一软,倒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他扶着仙堂,半晌才说出一句话来:“成了……她答应了……”
这边在说合的时候,城隍庙那边的阴差也正在走动。
孙道长在城隍殿上焚了一道亲笔写的阴牒,牒里把韩老三的事情前因后果写得明明白白,请求当值的阴差出面说合。那阴差姓赵,名忠,生前是个老衙役,死后在城隍庙当值,专门管两界之间的交涉。
赵忠接了牒文,当晚便去寻叶秀姑的魂。他也是好说歹说,拿着城隍的眼光替她分析:你再缠下去,韩老三死了,你也落不着好,鬼差迟早拿你。不如趁早投胎,找个好人家,来世还能重新做人。
叶秀姑在黄老仙和阴差的两路夹击下,心里那口气终于松动了。她点了头。
五、化解
到了第十天头上,韩家在城隍庙后殿设了法坛,请了呼兰府白塔寺的老方丈了尘和尚带了三名弟子,为叶秀姑做了一场隆重的超度法事。
法事那天,天阴着,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城隍庙的飞檐翘角上挂着冰凌子,冷风嗖嗖地灌进来。了尘老和尚披着大红袈裟,坐在法坛正中,手里的木鱼笃笃笃地敲着,嘴里念的是《地藏菩萨本愿经》。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细流一样,从早到晚,源源不断地往下淌。数十盏长明灯将他瘦削的身形映得有些异样,蜡油滚烫,却烫不出一点烟火气来。
他的三个弟子分坐两边,一个敲磬,一个摇铃,一个跟着诵经。
法坛正北供着一块木牌,上头用朱砂写着:“奉天双井子屯叶氏秀姑之莲位”。牌位前摆着三碟供果、一碗白米、一壶清茶,最前头,是一面铜镜——这是了尘老和尚特意让备的。
按他的说法,秀姑被一个“羞”字困了整整一生,原因就在那面照人的镜子里。她当年被人当众羞辱,等于是在镜子里看见了一个被人轻贱的自己,再也没能走出来。如今要渡她,也要从镜子里走。这面镜子不是要照她的相貌,而是要照穿她自己看自己的那双眼——看清了,看破了,才能松开抓住韩老三的那双手。
韩老三被两个人架着,也来了。他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穿着一件不称身的长衫,风一吹就要倒似的。王氏扶着他的胳膊,韩广发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
韩老三走到秀姑的牌位前,在蒲团上直直跪下,挺直了腰杆,朝那个牌位磕了一个头,又磕了一个,再磕了一个——整整磕了三个头。
殿里殿外不少人看着,有韩家的族人,有从韩家窝棚赶来的邻居,还有几个跟老马头相熟的仙家弟子。韩老三费了好大力气,伸出两只枯瘦的手,把铜镜稳稳地端到自己面前。镜面里照出一张脱了相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忽然放声大哭,那哭声不是干嚎,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涩得像砂纸在磨嗓子,一边哭一边说:
“秀姑,叶秀姑,我韩老三,前世做了那嘴毒心刁的叶桂英——你的嫂子,当众臊你,逼死了你。我前世欠你一句对不住,这一世补给你。请你放下吧,投胎去吧。这场业债,我这里给你磕头认了!”
声音不大,可殿里的人全听见了。王氏捂着嘴哭了起来。韩广发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就在这时,法坛上那铜镜忽然镜面一蒙,像是有人朝上面哈了一口热气。等雾气散开的时候,镜中隐隐约约映出一个穿黑衣裳的年轻女子。她没有发怒,也没有冷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镜面与韩老三对望。她的模样和生前一样清秀,只是比在阴司里的时候多了三分活人气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木鱼声还在笃笃笃地响着。了尘老和尚端坐在法坛正中,从始至终没有抬过一次头。他手里的经卷翻过第十六品,经文从他缺了半颗门牙的唇齿间平稳流出——那是《金刚经》的一偈,不重不轻,像是专门念给她听的: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镜中那张脸在这句经文里晃了一下,随即淡下去,像一层薄雾被朝阳打散了。守在旁边烧牒文的小沙弥后来回忆,他正往金炉里送最后一道黄裱,手里的火折子还没来得及吹灭,忽然看见香案底下有一条细细的影子贴着地砖滑过去,像一条无声无息的黑水蛇。可等他回过神再去找,香案底下空空荡荡,只有刚烧出来的一团纸灰在冷风里打了两个旋儿。
三个弟子中的一个后来说,他诵经的时候抬头看过一眼,看见一个影影绰绰的女子,穿着一件黑布衣裳,在殿柱后面站了一会儿,朝师父了尘老和尚的背影行了个万福礼,然后慢慢化成一缕青烟,顺着北风吹出了庙门。但另两个弟子都说没看见,不知道他是不是看花了眼。
法事整整做了两天两夜。老方丈把这事看得很重,亲自带着弟子把《地藏经》从头到尾诵了三遍。他说这个亡魂怨念太深,缠了太久,光是念一段消灾经文,解不开她心上的疙瘩。
法事散了的第二天清早,韩老三从朦胧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城隍庙偏殿的干草堆上,身上盖着一床新棉被。炉膛里的火还燃着,火苗慢慢舔着柴禾,噼噼啪啪地响。
王氏守在旁边,见丈夫醒了,赶忙凑上来:“当家的,你觉着咋样?”
韩老三坐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几个月来第一次,他的手听自己使唤了,不再有那股说不清的外力攥着他往脸上搔。他对王氏招了招手说:“媳妇儿,把粥端来吧。”
王氏愣了一下,赶紧把灶台上温着的米粥端了过来。韩老三接过来,自己端着碗,一口一口地吃,吃完了还要第二碗。
王氏当场就哭了。韩广发在旁边看着,老泪纵横,连声说:“好了好了,可算是好了。”他抹着眼泪,又补了一句:“这碗粥,比过年那顿饺子还香。”
从那天起,韩老三再也没有发作过。他慢慢养了几个月,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人也胖回来了些。只是他这辈子再也没在人跟前说过一句刻薄的话,嘴里的舌头好像忽然短了半截,连跟人开玩笑都小心翼翼的。
他还每年都去城隍庙给叶秀姑上香,一上一辈子,风雨不误。庙里的小道士换了一茬又一茬,可每年到了那同一天,韩玉良准会夹着香烛纸钱,一个人挪到偏殿的老香案前,上一炷香,烧一刀纸,站一会儿就走,也不跟谁说话。那个牌位在老方丈圆寂之后就被撤了,可韩老三就像还看得见它一样,每年到了日子,照样立在它原先摆过的地方,不声不响地递上那炷香。
六、后话
这个故事传开以后,韩家窝棚的人对几件事深信不疑:
第一,老马头家的黄家大仙确实灵,能通阴阳,断冤业。后来逢年过节,老马头家的门槛都快让人踏破了,都是来找他看事儿的。他也从不多收钱,一壶酒一盒槽子糕就把事办了,一辈子清贫如洗,但口碑在十里八乡好得吓人。
第二,城隍庙的孙玄真孙道长后来把这桩案子原原本本地记在了庙里的志书上,专门立了一页,写得比判词还详细。据说呼兰城隍庙的旧志上还能翻到这一页。每到初一十五有信众来上香,他若得闲,就把这故事拿出来讲一遍,讲到韩老三在众人面前对着牌位磕头喊“对不起”的那段,总要停一停,说:“你们看,嘴这东西,能杀人,也能活人。韩老三挨了一世才还清,你们那一句句不该说的话,打算什么时候还?”
第三,也是最让人唏嘘的——那个自尽的姑娘叶秀姑,她不是恶鬼,只是个把尊严看得比命还重的人。她等了一百年,等的不是索韩老三的命,等的是有人替那个从没向她说一声“对不起”的人,张嘴说出一句人话。
这话说完了,那道坎也就迈过去了。
至于那个半夜里从城隍庙香案底下滑过去的影子——有人说是耗子,有人说是一条过路的黑蛇,也有人说是叶秀姑临走时回了一下头。但到底是谁,谁也不知道,谁也没看清。
只知道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黑影子的事了。庙里的功德碑上没有她的名字,可所有听过这段故事的人都觉得,她比碑上刻着的那些名字,都要实在得多。
这正是:
嘴皮子上的一层皮,磨破了就是一条命;
磨了人家一辈子的脸,自己也得用前世今生来还。
故事讲完了。这里头的事儿您信就信,不信就当我编排着玩儿的。鬼神精怪、仙家阴差这些东西,说实话,咱也不清楚有没有。不过有一条是真的:世上有些话,说的时候跟吐瓜子皮似的轻巧,落在别人身上,那就是一座山。下一回您想说“羞不羞”的时候,不妨多看一眼听话人的眼睛。
好了,天不早了,大家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