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摆了一张竹桌,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和一盘切好的木瓜。
马灯挂在椰子树杈上,橘黄色的灯光洒下来,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院子外面就是海,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像永不停歇的背景音乐。
韩卫民先开了口:“这几天的考察大家心里都有数了。现在来定一下分工。”
柳如芳第一个说话,她的声音平稳而有条理:“我负责整个项目的统筹规划。包括跟村里的对接、跟政府部门的沟通、跟投资方的谈判、跟设计院的协调。总之,项目的框架我来搭。”
韩卫民点了点她,又转向程晓玲:“晓玲,你负责宣传和拉投资。”
程晓玲放下手里的木瓜,擦了擦嘴角,认真地说道:“卫民哥,我在香江那边认识几个旅游投资商,他们对海楠这边的项目一直感兴趣。这次正好拉他们来看看。金鱼岛的沙滩、海水、渔村风情,都是卖点,我有信心能把他们说动。”
韩卫民转向王佳佳:“佳佳,你是歌星,有名气。金鱼岛的宣传推广,你来负责。写主题曲、拍宣传片、请媒体来采访,怎么有热度怎么来。”
王佳佳双手托着下巴,眼睛亮亮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卫民哥,我回去之后就写一首关于海的歌。到时候在金鱼岛拍一部宣传片,我亲自出镜。头条是‘歌星王佳佳代言金鱼岛’,保准能上热搜。”
韩卫民最后看向谷小鱼:“小鱼,你是金鱼岛的代言人。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就是让别人看到你、认识你、喜欢你。客人来了,你带着他们转转海滩、尝尝海鲜、讲讲村里的故事。你是金鱼岛土生土长的人,你对这里的感情,谁都比不了。”
谷小鱼低着头,手指绞着辫子梢,声音蚊子似的嗡嗡响:“卫民哥,我怕我做不好。我没见过大场面,在大人物面前说话就紧张,万一说错了话,把客人吓跑了怎么办?”
王佳佳坐到谷小鱼身边,搂着她的肩膀,声音轻快而坚定:“小鱼,你放心。做代言人不需要说什么大道理。你就像现在这样,开开心心地在海边走走,对着镜头笑一笑。你笑起来特别好看,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
柳如芳也说道:“小鱼,佳佳说得对。真诚是最好的包装。你是金鱼岛的人,你笑起来的样子就是金鱼岛的样子。客人看到你的笑容,就喜欢上这个地方了。”
程晓玲说道:“小鱼,你还有一个别人没有的本事——你会唱渔歌。那些古老的渔歌,城里人一辈子都听不到。到时候你在海边的篝火晚会上唱一首,客人肯定感动得掉眼泪。”
谷小鱼抬起头,看了看王佳佳,又看了看柳如芳和程晓玲,嘴唇动了动,最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忍住了,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干净而灿烂的笑容。
金鱼岛的开发规划里,渔业是重要的一环。
韩卫民没有打算让渔民们放弃捕鱼——恰恰相反,他要让渔民们捕得更专业、更高效。
那天早上,韩卫民把村里几个老渔民叫到海边开会。
老海、阿海、还有几个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汉子,光着膀子蹲在沙滩上,黑黝黝的脊背在阳光下泛着油光,面前摊着一张渔网。
“老海叔,你在海上多少年了?”韩卫民递给老海一根烟。
老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伸出两个手指:“三十年。从十七岁开始出海,今年四十七。这三十年,我什么风浪没见过?台风、暴雨、大雾,都闯过来。”
韩卫民自己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慢说道:“老海叔,你们现在捕鱼,还是老办法——早上出海,撒网,下午收网,回来?渔船也是那种小木船,跑不远,走不快,是不是?”
老海叹了口气,烟从鼻孔里冒出来,在阳光下很快就被海风吹散了:“韩总,你算说对了。咱们村的船,都是祖上传下来的那种小木船,在近海打点小鱼小虾还行,跑远了就怕回不来了。网也是旧式网,网眼小,打的鱼小,大鱼都跑了。”
韩卫民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土说道:“我给你们换船。换一种能跑远海的铁壳渔船,配大马力发动机,配冷库,打上来的鱼当场冷冻,保鲜。网也换,用大网眼的新式网,专门打大鱼。”
老海愣住了,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才合上,从耳朵上把那根烟取下来,手微微发抖,费了好大劲才点着。他猛吸了一口,被呛得咳嗽了几声,声音都有些走调了:“韩总,你说的那种船,我在县城水产公司见过。一艘要好几十万,咱们村哪里买得起?”
韩卫民摆了摆手,又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沙子里掐灭:“钱的事我来想办法。你们只管出海打鱼。鱼打上来,我帮你们卖。卖的钱,扣除成本,剩下的归你们。”
阿海蹲在他爹旁边,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这时候突然抬头说道:“韩大哥,你要是真给我们换大船,我阿海这条命就卖给你了。你让我去哪儿捕鱼我就去哪儿捕鱼,你让我捕什么鱼我就捕什么鱼。”
老海一巴掌拍在阿海后脑勺上,力气不小,拍得阿海一个趔趄:“你这条命能值几个钱?韩总是做大事业的人,要你命干啥?让你好好干活!”
阿海摸了摸后脑勺,嘿嘿笑了。
韩卫民说到做到。
离开金鱼岛半个月后,第一艘铁壳渔船就从海楠省城船厂开到了金鱼岛的码头。
那艘船不大,长十几米,涂着深蓝色的油漆,船头用白漆写着“金渔壹号”三个大字。
船上有驾驶室、船舱、冷库,甲板上堆着新式渔网和浮标。
发动机一响,声音浑厚有力,不像村里那些小木船突突突地跟放屁似的。
船到的那天,全村人都跑到码头上去看。
男人们围着船转了一圈又一圈,伸手摸摸船身的钢板,敲两下听听声响,蹲下来看看船底的螺旋桨,啧啧称奇。
女人们站在远处,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嘴里嘀咕着“这船真大,真好看”。
孩子们更兴奋,趴在码头上伸着脖子看,有几个胆大的爬上了船,在甲板上跑来跑去,被大人呵斥下来,吐了吐舌头又跑上去了。
老海站在船头,摸着那崭新的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眼眶湿润了。
他转过头对韩卫民说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韩总,我老海这辈子开过小木船、开过机帆船,就是没开过这么好的船。今天你让我开这个船,我老海就是死在海上,也值了。”
韩卫民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甲板上的老海,海风吹着他的衣服猎猎作响:“老海叔,我不要你死在海上,我要你好好活着,给我捕最多的鱼。你死了一个,谁给我捕鱼?”
老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像海图上密密麻麻的航线:“韩总,你放心。我一定给你捕最多的鱼。”
金渔壹号的首航定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晨。老海当船长,阿海当大副,还有三个年轻力壮的渔民当船员。
五个人站在甲板上,穿着崭新的蓝色工作服,戴着白色的手套,精神抖擞,像是在做梦一样。
韩卫民站在码头上,亲手解开系在缆桩上的最后一根缆绳,把绳子扔上船说道:“老海叔,风大浪大,注意安全。捕不到鱼不要紧,人安全回来就行。”
老海站在驾驶室里,握着方向盘,腰板挺得笔直,点了点头没说话。他拉了一下汽笛,呜——汽笛声在海面上回荡,惊起一群海鸥。
金渔壹号缓缓驶出了码头,朝着远海的方向驶去。船头劈开碧蓝的海水,溅起白色的浪花,船尾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航迹,像是海面上画下的一道印记。
码头上的人们挥手送别,女人们用手帕擦着眼泪,男人们举着帽子挥舞。
下午四点多,有眼尖的孩子看到海面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大声喊起来:“船回来了!船回来了!”
大人们跑到码头上,站在最前面,伸着脖子朝海面眺望。
小黑点越来越大,变成了船的形状,正是金渔壹号。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站满了人。
韩卫民站在最前面,谷小鱼跟在他身边,手里攥着一块手帕,紧张得手帕都湿了。
老海从驾驶室里出来,站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激动又疲惫又骄傲。他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好像都比早上深了几分。
“韩总,你猜这一网打了多少?”老海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灌了风,但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滚烫的。
韩卫民笑了,在午后的阳光里眯着眼睛看着老海:“老海叔,你说。”
老海伸出三根手指,声音都在发颤:“三千斤!光带鱼就有一千多斤,还有大黄鱼、鲳鱼、墨鱼,全是好货!打了一辈子鱼,没见过这么密的鱼群!”
码头上炸开了锅。
三千斤,那是金鱼岛过去全村一个月的捕捞量,金渔壹号一天就干完了。
“老海叔,鱼呢?我们要看鱼!”
“对!把鱼舱打开,让我们看看!”
老海大手一挥,阿海带着船员们打开了冷库舱门。一股白色的冷气冒出来,码头上的人们闻到了新鲜的海腥味。
一箱箱冻得结结实实的鱼被搬上岸,整整齐齐地码在码头上。
带鱼银光闪闪,大黄鱼金灿灿的,鲳鱼扁扁的像一把把银扇子,墨鱼圆滚滚的像一个白面馒头。
谷小鱼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鱼箱,转过头看着韩卫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断断续续的:“卫民哥,咱们成功了。”
韩卫民蹲下来,用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说道:“对,成功了。这才是开始。”
鱼捕上来了,怎么卖出去,是程晓玲的工作。
程晓玲提前在海楠省城联系好了几家宾馆酒店和水产批发市场,金渔壹号第一网鱼上岸的第二天,一辆冷藏车就开到了金鱼岛。
冷藏车是白色的大卡车,车厢上印着“海楠水产”四个蓝色大字,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作服,跳下车就嚷嚷:“谁是负责人?鱼呢?快装车!省城那边等着要呢!”
程晓玲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站在冷藏车旁边指挥装车。
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有些乱,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但声音依然洪亮而有力:“带鱼装下层,大黄鱼装中层,鲳鱼和墨鱼装上层,轻拿轻放,不要挤压!”
村民们排成一排,传递着鱼箱,码头上热火朝天,吆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曲交响乐。
老海光着膀子搬鱼,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海水。
装完车,程晓玲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单子,递给司机签字。
司机签了字,把单子递回来,又看了一眼码头上堆积如山的鱼箱,嘬了嘬牙花子说:“程经理,你们金鱼岛这个产量,下一批什么时候出?省城那边需求量很大,你们供得上吗?”
程晓玲把单子收回文件夹,用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供得上。我们还有两条船在准备下水。到时候每周至少供应两吨鱼。”
司机竖起大拇指,脸上露出佩服的表情:“厉害。金鱼岛这是要发啊。”
冷藏车突突突地开走了。
程晓玲转过身,看到谷小鱼站在她身后,双手捧着一杯凉茶,递过来的时候手有些抖。
“晓玲姐,辛苦了。喝口水吧。”谷小鱼的声音很轻。
程晓玲接过凉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擦了擦嘴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把这几天的疲惫都吐了出来:“小鱼,我告诉你,这批鱼卖出去的钱,扣除运费和成本,剩下的全是村里的。卫民说了,一分不留,全部分给渔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