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小鱼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晓玲姐,你说这日子,咋就跟做梦似的呢?”
程晓玲把空杯子还给谷小鱼,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不是做梦,是真的。以后会越来越好。”
谷小鱼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嘴角是笑着的。
她使劲地点了点头,把那半杯凉茶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金鱼岛的项目推进得很快。
消息传出去之后,很多企业对卫民集团这块招牌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纷纷打电话来问能不能入股、能不能参与开发。
柳如芳的电话从早响到晚,她每天要接几十个电话,嗓子都哑了。
打电话的人有做酒店管理的,有做旅行社的,有做海鲜加工厂的,有做房地产开发的,还有做广告传媒的。
有些人确实有实力,有些人就是想蹭热度,什么资源都没有就想分一杯羹。
柳如芳按照韩卫民的要求,制定了严格的股东筛选标准——有资金、有资源、有诚意、有信用,四者缺一不可。
“卫民,这是第一批筛选出来的意向股东名单。”柳如芳把一份文件递给韩卫民,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一共十二家,都是在各自行业里有头有脸的企业。你要是觉得合适,我安排他们来金鱼岛实地考察。”
韩卫民翻开名单,一个一个地看。
海楠省城的一家酒店管理公司、香江的一家旅行社、广城的一家海鲜加工厂、四九城的一家投资公司,还有几个做建筑材料、装修、运输的企业。
他把名单合上,看着柳如芳,目光沉稳而审慎:“如芳,这些企业的背景,你都查过了吗?”
柳如芳说道:“查过了。工商注册、税务记录、银行资信,能查的都查了。没有不良记录,没有涉黑背景,没有偷税漏税。有几个企业的老板,我还让人侧面打听了一下,口碑都不错。”
韩卫民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名单递还给柳如芳:“行。你安排吧。让他们来金鱼岛看看,看完再谈股份。但有一条——金鱼岛的控股权,必须在卫民集团手里。开发运营的主导权,我们说了算。”
柳如芳把名单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看着韩卫民,嘴角带着笑:“卫民,你放心。这件事我心里有数。赚钱的东西大家都想分一杯羹,但游戏规则得我们来定。”
柳如芳走了之后,韩卫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大海。
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正在回港,船头上站着收网的渔民,剪影在金色的暮光中像一幅古老的油画。
第一批股东考察团到金鱼岛的时候,柳如芳安排了最高规格的接待。
住宿在村民家里,吃饭在海边的篝火晚会上,出行用村里的小渔船,考察项目包括沙滩、礁石区、椰林、泉水、渔村风貌、海鲜餐饮,还有谷小鱼的渔歌。
十二个企业的老板在金鱼岛住了三天,住了三天之后,没有一个人说不投的。
海楠那家酒店管理公司的老板姓周,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精明能干,看过无数酒店项目,但她说了一句话。
“韩总,我做酒店做了二十年,见过最好的沙滩是普吉岛的,最清的海水是马尔代夫的,最有味道的渔村是越难下龙湾的。但金鱼岛把这三样都占了。这个项目,投定了。”
股权谈判在谷江河家的院子里进行。
院子外面是海,院子里面有马灯、有茶、有切好的木瓜和菠萝。
韩卫民坐在主位上,柳如芳坐在他旁边,对面坐着十二个企业的老板。
谷小鱼负责端茶倒水,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浅浅的笑。
柳如芳先开口,声音平静而有力:“各位老板,金鱼岛的开发项目,卫民集团占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由各位按出资比例分配。卫民集团负责项目的整体规划、开发建设和运营管理,各位参与决策、分享收益。有不同意见的,现在可以提出来。”
十二个老板面面相觑了一阵,然后开始小声议论。
百分之五十一的控股权,意味着卫民集团在金鱼岛项目上拥有一票否决权,所有重大决策都要听卫民集团的。
那个周老板第一个表态:“我同意。卫民集团的品牌价值和运营能力摆在这里,韩总的为人我们也信得过。控股权在卫民集团手里,我们才能赚到钱。”
其他老板也纷纷表态同意。
只有一个做建筑材料的老板,姓赵,个子不高,挺着个啤酒肚,举着一个夹着红烧肉的白面馒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韩总,我没意见。我就想问一句,金鱼岛什么时候能对外营业?我那边已经有人问我能订房了。”
大家笑了。
韩卫民也笑了,等他嚼完了那口馒头才说道:“明年夏天。明年这个时候,金鱼岛的酒店就能住人了。到时候第一个给你开房。”
赵老板哈哈大笑,吃得满嘴流油,又咬了一口馒头,腮帮子鼓得像只青蛙:“韩总,够意思!我等着!”
股权分配的事,比韩卫民预想的还要顺利。
十二个老板在金鱼岛住了三天,没一个人讨价还价。
这在生意场上是不多见的——通常来说,股权谈判是最磨人的环节,你争我夺,寸步不让,谈个十天半月都算快的。
可这次十二个人齐齐点了头,倒是让韩卫民有些意外。
签字仪式在谷江河家的院子里举行。
院子不大,二十来个人站进去就显得满满当当的。院墙上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几串紫色的豆角花从墙头垂下来,在海风中轻轻摇晃。
谷江河提前把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撒了水,压住了尘土。
石桌上铺了一块白布,上面放着合同文本、钢笔和印泥。靠墙的地方摆了几张条凳,坐不下的就站着。
谷小鱼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色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裤子,端着一个托盘,给大家倒茶。
她的动作还有些生涩,倒茶的时候手微微发抖,茶水溅了一点在杯壁上,她赶紧用抹布擦掉,脸微微泛红。
但她的笑容很真诚,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新月。
每一个老板接过茶杯的时候,都会多看她一眼,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而是因为她的笑容让人觉得很舒服、很踏实。
韩卫民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看起来不像个大老板,倒像个来海边度假的普通人。
柳如芳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面前摊着合同文本和签字笔,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干练而沉稳的气质。
谷江河蹲在院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旱烟袋,没有点上,就那么叼着,目光在院子里转来转去,看着那些穿着体面、说话斯文的老板们,嘴角带着一种憨厚的、满足的笑容。
十二个老板陆续在合同上签了字,按了手印。
有的字写得龙飞凤舞,有的字写得工工整整,有的手印按得端端正正,有的手印按得歪歪扭扭。
柳如芳一份一份地检查,确认没有遗漏之后,把合同收进公文包里,拉好拉链,朝韩卫民点了点头。
韩卫民站起来,端起面前的茶杯,环顾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沉稳而真诚。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连蹲在院门口的三叔公都竖起了耳朵,海风声显得格外清晰。
“各位老板,感谢大家的信任。金鱼岛的项目从今天起就不是我韩卫民一个人的事了,是咱们大家的。”
韩卫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口的,
“卫民集团主导开发和运营,各位按出资比例分享收益,年底分红一分不会少。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金鱼岛的建设,质量和安全是第一位的。谁要是为了省几个钱偷工减料,别怪我不讲情面。”
坐在条凳上的赵老板是十二个老板里嗓门最大的一个,肥硕的手掌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横肉都在抖动:“韩总,你放心,谁要是敢在金鱼岛的项目上偷工减料,我老赵第一个不答应。卫民集团的牌子就是金字招牌,谁敢砸这块招牌,就是跟我老赵过不去。”
他说话的时候唾沫横飞,溅到了旁边周老板的手臂上,周老板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挪,从口袋里掏出手帕不动声色地擦了擦。
周老板是十二个老板里唯一的女性,也是做酒店管理出身的,说话慢条斯理的,但每一句话都很有分量。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韩总,金鱼岛这家酒店建成之后,运营管理能不能交给我们公司来做?我们在海楠省城有三家酒店,经验丰富,团队成熟,肯定能把生意做起来。”
韩卫民看了柳如芳一眼。柳如芳微微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翻开。文件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贴了几张彩色照片,是周老板酒店的内部装修和客人用餐的场景。柳如芳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而有条理:“周总,你的运营方案我和卫民看过了,做得很专业,我们认可。但有一条——金鱼岛的酒店走的是中高端路线,不是普通的经济型酒店,服务标准、人员培训、菜品质量都要高于你现在的三家酒店。你能不能做到?”
周老板摘下墨镜,露出了眼睛,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看着柳如芳,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柳总,你可别小看人。我在酒店行业干了二十年,从服务员干到总经理,什么级别的酒店没管理过?金鱼岛的酒店,我有信心做成海楠省最好的。”
柳如芳笑了,合上文件重新放回公文包里:“那好。运营管理的事,就交给周总了。”
金鱼岛的专业捕鱼队,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正式成立的。
没有仪式,没有剪彩,没有领导讲话。
韩卫民站在码头上,面前站着二十个精壮的渔民,穿着清一色的蓝色工作服,脚上蹬着雨靴,头上戴着安全帽。
他们手里提着网具和浮标,腰间别着防水手电筒,身后的海面上停着三艘崭新的铁壳渔船,在黑暗中像三头安静的巨兽,只有船身在波浪中轻轻起伏,缆绳发出吱呀吱呀的摩擦声。
老海站在队伍的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手里拿着一面小红旗。
他穿着一件崭新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用白线绣着“金渔”两个字,安全帽戴得端端正正,整个人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
他今年四十七了,脸上全是海风吹出来的深沟,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的,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像海上初升的星星,闪烁着一种几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光芒。
韩卫民站在老海面前,伸手整了整老海歪了的安全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老海厚实的肩膀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海的肩膀硬得像石头,那是几十年拉网、扛鱼、撑船练出来的,每一块肌肉都像是被海水浸泡过、被太阳烤过、被风浪捶打过。
“老海叔,这三艘船交给你了。你是队长,船上的人谁不听话,你该骂就骂,该罚就罚。出了海,船上就是你说了算,不用事事请示。”韩卫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老海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泛红,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韩总,我老海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的。你让我往东,我不往西;你让我下网,我不收绳。”他举起右手,像是对着老天爷发誓一样,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韩卫民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把鱼捕回来,要你把人平平安安地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