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海用力地点了点头,转过身,面朝二十个渔民,举起了手里的小红旗。夜风把旗子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拂过他的面颊,他眯了一下眼睛,站稳了。
“上船!”
二十个渔民鱼贯登上三艘渔船,动作利索得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
他们都是金鱼岛的子弟,从小在海边长大,闭着眼睛都能走完从码头到船甲板的每一步路。
船与岸之间架着窄窄的跳板,只有一块木板那么宽,趄的。
老海跳上第一艘船的驾驶室,握住方向盘,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一个酝酿了很久的叹息。
他朝岸上的韩卫民挥了挥手,没有回头。
韩卫民站在码头上,也朝他挥了挥手。谷小鱼站在韩卫民身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祈祷什么。
三艘船同时发动了引擎,轰隆隆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栖息在码头栈桥
船头的探照灯亮了起来,光柱在漆黑的海面上扫过,照亮了一片片翻涌的浪花。
船桨搅起白色的水花,船身缓缓离岸,先是慢慢地后退,然后调转方向,朝大海深处驶去。
船越走越远,灯光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三个小光点,像三颗落在了海面上的星星,在黑暗中微微闪烁。
岸上的人们站在码头上张望着,直到那三个光点彻底融入了夜色、融入了海面上的星光,再也分辨不出哪是灯、哪是星。
谷小鱼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指甲嵌进肉里生疼也没有松开。她轻声说道:“卫民哥,他们会平安回来的,对吧?”
韩卫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手掌覆在她单薄的肩胛骨上,感觉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会的。老海叔在这片海上三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三艘新船、新网,不会有事的。”
谷小鱼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海风吹着她的头发,发丝拂过韩卫民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海水的咸腥味。
远处,金渔壹号、贰号、叁号已经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只有引擎的声音还隐隐约约地传过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被海浪声淹没了。
老海带着船队出去两天一夜,回来的时候是第三天的清晨。
太阳刚从海平面上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大火球从水里钻出来,把半个天空都染成了橘红色。
海面上的雾气还没有散尽,薄薄的一层,像新娘头上的面纱。
三艘船从雾气中驶出来,船头的探照灯还亮着,在晨雾中形成三道淡黄色的光柱,远远看去像是海面上开了三朵金色的花。
码头上早就站满了人。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声“回来了”,全村人都从屋里跑了出来。有人裹着棉袄,有人光着膀子,有人趿拉着拖鞋,有人光着脚,大家都朝码头跑。
孩子们跑在最前面,光着脚踩在石板路上,啪啪啪的脚步声像放鞭炮。
谷江河拄着拐杖站在码头最前面,身后跟着三叔公和几个村里的老人。
三叔公今年七十三了,眼睛不太好,用手搭在额头上遮着阳光,眯着眼睛使劲看,嘴里嘟囔着:“是他们的船吗?是三艘吗?我看不太清。”
谷江河说道:“是三艘。三叔公,是三艘。都回来了。”
老海的船第一个靠岸。
他关掉引擎,从驾驶室里走出来,站在船舷边,脸上的表情很疲惫但很兴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起了皮,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工作服上沾满了鱼鳞和海水,在晨光下闪着银光。
但他笑得合不拢嘴,嘴巴咧得大大的,露出几颗被烟熏黄了的牙齿,那笑容从嘴角一直咧到耳根子。
“老海叔,打了多少?”岸上有人喊道。
老海伸出四根手指,先是一个巴掌,然后又加了三根,比划了好几下,嘴唇哆嗦着,话到嘴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眼泪先流了下来。
一个四十七岁的汉子,在海上跟风浪搏斗了三十年,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此刻却站在船舷边流泪。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声音又高又亮:“四千斤!三艘船加起来四千斤!”
码头上炸开了锅。
“四千斤?我的天!”
“金渔壹号首航才三千斤,这次三艘四千斤,老海叔你们是不是偷懒了?”
老海急了,嗓门大得像打雷:“偷懒?你们知道我们跑了多远吗?跑了一百多海里!那片海域以前谁去过?都没人去!鱼群密得跟下饺子似的,一网下去,拉都拉不动,最后实在拉不动了,只好收网!”
阿海从第二艘船上跳下来,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小腿上全是海水和鱼鳞。他在人群里找到韩卫民,挤过去,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还算白的牙齿:“韩大哥,你猜我们遇到了什么?一群海豚!好几十只,围着咱们的船转,在船头领航,领了好几十里地!老海叔说这是好兆头,说海豚引路的地方,鱼群就一定多!”
老海从船上跳下来,腿有点软——在海上站了两天一夜,腿不软才怪。他踉跄了一下,韩卫民赶紧扶住他。
老海握住韩卫民的手,手粗糙得像砂纸,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全是厚厚的老茧,那是几十年拉网磨出来的。
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说出话来:“韩总,那片海域咱们以前不敢去,现在有了大船就不怕了。那里面的鱼,够咱们打好几年都打不完。”
韩卫民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到老海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疲惫,大概两者都有:“老海叔,辛苦了。让大家卸货,然后去吃饭、睡觉。今天放假一天,明天再说。”
老海摇了摇头,固执地说道:“不用放假。卸完货,补好网,加满油,明天还能出海。”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坚定,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
韩卫民看着他的眼睛,从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久违的光——那是一种被唤醒了希望的人才会有的光。
他没有再劝,点了点头。
码头上,渔民们开始卸货。
一箱箱冻得结结实实的鱼被从冷库里搬出来,码头上很快堆起了一座银白色的小山。
带鱼银光闪闪,大黄鱼金灿灿的,鲳鱼扁扁的像一把把银扇子,墨鱼圆滚滚的像一个个白馒头。
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海腥味,浓烈而纯粹,吸一口进去,整个肺腑都浸透了。
谷小鱼蹲在鱼堆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凉的鱼箱,转过头看着韩卫民,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决堤的河水:“卫民哥,咱们真的成了。”
韩卫民蹲下来,用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她的脸颊冰凉冰凉的,不知道是因为海风还是因为激动:“对,成了。这才是开始。以后金鱼岛的鱼,要送到海楠省城、送到广城、送到香江、送到四九城。”
谷小鱼破涕为笑,笑容里带着泪光,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金鱼岛的渔获产量稳定下来之后,程晓玲就开始着手打造冷链运输体系。
她在海楠省城联系了十几家宾馆酒店和海鲜批发市场,签了长期供应合同。
每天凌晨,金鱼岛的码头上一片繁忙的景象,三盏大功率灯泡把码头照得雪亮,渔民们穿着雨靴在水里走来走去,海水的反光映在他们脸上,每个人脸上都亮晶晶的。
三艘渔船的渔获被分拣、打包、装车。大黄鱼和带鱼走高端路线,直接送到海楠省城的几家高档宾馆酒店,这些酒店的客人不差钱,要的就是最新鲜的。
鲳鱼、墨鱼、鱿鱼走批发市场,量大价优,薄利多销。
还有一些小杂鱼卖不上价,供应给金鱼岛和海楠省城的几家海鲜大排档,价格便宜但销量大,积少成多。
一开始只有一辆冷藏车,从海楠省城开过来,装完货再开回去。
后来金渔壹号、贰号、叁号的产量越来越高,一辆车不够用了,增加到两辆,还是不够用。
程晓玲一咬牙,直接跟省城运输公司签了五辆冷藏车的长期租用合同。
五辆白色冷藏车每天凌晨从省城出发,走省道经过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在天亮之前赶到金鱼岛。
车队的到来成了金鱼岛每天的风景线,村民们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码头看车队,数一数今天来了几辆车,跟昨天比多了还是少了。
孩子们更是高兴,追着车子跑,车厢上印着的“海楠水产”四个蓝字被他们念叨了无数遍。
那天早上,程晓玲站在码头上,穿着那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被海风吹得飞起来,贴在脸上、脖子上,她也顾不上整理。
她手里拿着文件夹和一杆圆珠笔,在车和车之间穿梭,检查每一箱鱼的质量。她要求很严格,鱼箱上要有品名、重量、捕捞日期、渔船编号,缺一不可,查到一个不合格的整批重来。
“这批大黄鱼谁拣的?个头这么小,硬塞进去充数,拿回去换大的!”程晓玲指着一箱大黄鱼,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像一把刀子。
阿海赶紧跑过来,一看那箱鱼,脸就红了,挠着后脑勺讪讪地说:“晓玲姐,是我拣的。昨天晚上太困了,没注意,看得不仔细。”
程晓玲看着他,没有发火,但语气更硬了,一字一顿地说:“阿海,这批鱼是送到新月饭店的。
新月饭店是什么地方?四九城最高档的饭店!要是人家拆开箱子一看,大黄鱼里混着小杂鱼,信誉还要不要了?卫民集团的牌子还要不要了?”
阿海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螃蟹,不敢说话。
旁边几个渔民赶紧把箱子搬回去,重新分拣。
阿海也跟着搬,一边搬一边小声嘟囔:“晓玲姐,以后我一定注意,不会再出错了。”
程晓玲看着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阿海,我不是针对你。这批货要是出了问题,丢的是金鱼岛的脸。咱们现在不是打鱼自己吃了,是要卖到全国各地去的,不能有半点马虎。”
阿海用力地点了点头。
金鱼岛的专业捕鱼队还有一个旁人不知道的任务——巩固海防。
金鱼岛地处边陲海域,附近偶尔有外国渔船越界捕鱼。
以前金鱼岛的渔民用的是小木船,跑不远也跑不快,面对那些铁壳大船只能干瞪眼,眼睁睁看着人家把鱼打走,气得跺脚骂娘也没办法。
现在不同了,金渔壹号、贰号、叁号都是大马力铁壳渔船,速度不比那些外国船慢,航程不比那些外国船短,而且在海上作业的时间更长,能跑得更远。
老海接到韩卫民的指示是:不主动挑衅,但也不退让半步。在自己的海域里捕鱼是天经地义的事,谁要是越界,先警告、再驱离、不听劝的就报告海警。
那天下午,金渔贰号在海上一百二十海里处作业,阿海在驾驶室里值班。
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把海水晒得暖洋洋的,鱼群活跃,一网下去少说七八百斤。
阿海正盘算着这一趟能打多少斤鱼,眼睛突然眯了起来——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两艘船,船体是灰白色的,甲板上有几根天线,船尾挂着一面阿海不认识的旗。不是本国的船,不是本国的船标。
阿海的心猛地提了起来,拿起望远镜仔细看了看。
那两艘船正在收网,渔网上挂满了鱼,在阳光下银光闪闪。阿海认出那种船——就是上次被韩卫民凿沉的那种,倭国渔船。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抓起对讲机,声音又急又硬:“老海叔,东偏北方向,大约三海里,发现两艘倭国渔船,正在咱们海域里收网!”
对讲机里传来老海的声音,沉稳但带着火气:“看到了。你盯着他们,我跟韩总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