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口城楼上的风灯被北风吹得东倒西歪。
韩元朗蹲在垛口后头,手里攥着酒葫芦,眯着眼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周大牛派人送来的信,他看了三遍,然后烧了。信上说,苏莱曼可能要分兵绕道,让他把兵往北边挪五十里。
“将军,”赵黑子爬上来,在他身边蹲下,左脸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四千人往北挪五十里,黑风口就空了。大食人要是趁虚而入……”
韩元朗灌了口酒。
“不会。”他说,“周大牛那小子算得准。苏莱曼要是真想打黑风口,就不会先运石头。他运石头,是想砸定西寨。分兵绕道,是第二手。”
他把空酒葫芦往城下扔去,站起身。
“传令下去,”他说,“四千人,天亮之前往北挪五十里。黑风口留二百人,插满旗,点上火把,让大食人以为咱们还在。”
赵黑子愣住:“将军,二百人守黑风口?”
韩元朗瞪他一眼。
“二百人怎么了?”他说,“二百人也能守三天。三天之后,周大牛那边该有结果了。”
辰时三刻,定西寨。
周大牛蹲在议事厅里,面前摊着那张羊皮地图。周石头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盯着上头那条从北边绕过来的路,盯了一夜。
“爹,”周石头忽然开口,“俺想去。”
周大牛转过头,盯着他。
“去哪儿?”
周石头指着地图上那条路。
“去北边。”他说,“带五百人,卡在那条路上。苏莱曼要是分兵,俺就挡住他们。”
周大牛盯着他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盯了很久。
“石头,”他说,“你知道那是死路吗?”
周石头点点头。
“知道。”他说,“可俺不去,他们就能绕过去。绕过去,黑风口就没了。黑风口没了,定西寨的粮道就断了。”
周大牛沉默。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周石头手里。
“拿着。”他说,“活着回来。”
午时三刻,北边那条路上。
周石头趴在一块巨石后头,盯着前头那条狭长的通道。五百个苍狼军老兵跟在他身后,分散隐蔽在两边的乱石堆里。这条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沟壑,中间只有三丈宽,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石头,”王二虎爬过来,在他身边蹲下,独臂撑着地,“大食人要是真来,咱们五百人能挡住吗?”
周石头想了想。
“能挡住一天。”他说,“一天就够了。”
王二虎愣住:“一天够干啥?”
周石头指着来路的方向。
“一天,”他说,“俺爹就能带着主力过来,前后夹击。”
申时三刻,大食人的营地。
赛义德蹲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摆着刚送来的战报。探子说,黑风口那边,城墙上插满了旗,火把亮了一夜,至少还有四千人。定西寨那边,周大牛那小子还在寨子里,没动。
他把战报折好塞回怀里,抬起头,盯着跪在帐帘边的哈立德二十一世。
“黑风口还有四千人,”他说,“周大牛那边三千六。加起来七千六。咱们七万六,十倍。”
哈立德二十一世眼睛亮了。
“赛义德大人,打吧!”
赛义德摇摇头。
“不急。”他说,“先分兵。你带两万人,从北边绕过去,打黑风口。本王带五万六,继续砸定西寨。”
哈立德二十一世愣住:“两万人打黑风口?那边有四千人……”
“四千人怎么了?”赛义德打断他,“两万对四千,五倍。你打不下来?”
哈立德二十一世咬了咬牙。
“打得下来!”
酉时三刻,北边那条路上。
周石头趴在那块巨石后头,已经趴了两个时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山后头,天快黑了。
“石头,”王二虎爬过来,压低声音,“来了。”
周石头心里一紧。
前头的官道上,烟尘滚滚。至少两万人,排成三里长的队伍,正朝这边压过来。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
“传令下去,”他说,“等他们靠近了再动手。滚木礌石准备好,箭矢码好。”
五百人同时攥紧刀柄,眼睛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潮水。
五千步。
四千步。
三千步。
两千步。
一千步。
“动手!”周石头吼道。
五百人同时从藏身处跃起,把早已准备好的滚木礌石往下砸。石头滚下去,砸得大食人鬼哭狼嚎。箭矢如雨,射倒一片又一片。
大食人的队伍乱了。
前头的被砸死,后头的挤不上来,两万人堵在那条三丈宽的通道上,进退两难。
哈立德二十一世骑在马上,盯着前头那片乱糟糟的景象,脸色铁青。
“冲过去!”他吼道,“冲过去就是活路!”
大食人拼命往前冲。
可那条路太窄了。
五百人守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戌时三刻,北边那条路上。
天黑了。
两万大食人,死了三千,还剩一万七,没冲过去。
周石头蹲在那块巨石上,浑身是血,手抖得连刀都握不住了。五百人,折了两百,还剩三百。
“石头,”王二虎爬过来,独臂撑着地,脸上全是血,可眼睛亮得像星星,“又挡住一波!”
周石头点点头。
他把那五块麒麟玉佩从怀里掏出来,对着月光照了照。玉上那五只麒麟眼睛,又溅了新血,可还是那么亮。
“王叔,”他说,“俺爹该来了。”
话音刚落,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至少三千骑,从夜色里冲出来,朝那些大食人杀去。
周大牛骑在马上,手里攥着麒麟刀,一刀砍翻一个,又一刀砍翻另一个。三千苍狼军跟在他身后,像三千头猛虎,杀进那片混乱的人群。
哈立德二十一世脸色煞白。
“撤!”他吼道。
一万七千人开始往后撤,往西边退去。
亥时三刻,北边那条路上。
周大牛蹲在周石头面前,盯着他那张被血糊住的脸。
“石头,”他说,“你活着。”
周石头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
“爹,”他说,“俺守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