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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43章 帝王心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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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大牛被降爵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

    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凉国公被降为诚意伯了,连降三等!”

    “听说了。可怜哪,开国功臣,就这么被撸下来了。”

    “可怜什么?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撸?收盐商的银子,一收就是二十万两!”

    “你懂个屁!那银子是给阵亡将士家眷的!凉国公自己一分没贪!”

    “就是就是!他周家现在的宅子,还是开国时赐的,小得跟鸽子笼似的!你见过哪个国公住那种宅子?”

    百姓们议论纷纷,但舆论几乎一边倒——周大牛做得对,陛下罚得也没错,但总觉得...冷了些。

    这些话,当然传进了宫里。

    李破坐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的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民间物议,都在为周伯伯叫屈。”李继业站在一旁,“百姓们都说,周伯伯是忠臣,不该受此重罚。”

    “那你觉得呢?”李破问。

    李继业沉默片刻:“儿臣觉得,百姓说得对。也不对。”

    “哦?”李破来了兴趣,“说说。”

    “对的地方是,周伯伯确实忠义。不对的地方是,如果因为忠义就可以免罪,那以后谁都可以以忠义之名行不法之事。父皇罚周伯伯,罚的是他收受贿赂这个行为,而不是否定他的忠义。”

    李破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

    “继续。”

    “而且,儿臣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

    “什么现象?”

    “百姓们都在替周伯伯叫屈,却没有一个人替梁伯昭、温明远叫屈。”李继业说,“同样是贪赃,为什么待遇不同?因为在百姓心里,有一杆秤。周伯伯拿钱,是为了别人。梁伯昭拿钱,是为了自己。同样触犯律法,但百姓心里给出了不同的判决。”

    李破靠在龙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你娘把你教得不错。”

    这话说的不是萧明华——李继业的亲娘早已不在人世。他说的,是萧明华,那个在后宫掌舵二十年的皇后。

    李继业垂首:“皇后娘娘教儿臣,为君者,要以民心为心。”

    “对。”李破点头,“为君者,要以民心为心。所以朕罚了周大牛,但没杀他。百姓心里那杆秤,朕懂。但朕是皇帝,皇帝不能只凭心里那杆秤来决断。律法是秤砣,民心是秤杆。秤砣重了,民怨沸腾。秤杆偏了,天下大乱。你得找到那个平衡点。”

    李继业若有所思。

    “回去吧。”李破摆手,“明天接着审。盐案还没完。”

    李继业退出御书房。

    夜色已深,宫灯亮起。

    萧明华从屏风后走出,将一杯参茶放在李破手边。

    “陛下,你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十天加起来都多。”她轻声说。

    李破握住她的手。

    “你听见了?百姓在替大牛叫屈。”

    “听见了。”

    “朕知道朕做得对。但心里...总有些不痛快。”

    萧明华轻轻给他按着太阳穴。

    “陛下,当年你还在死人堆里爬的时候,大牛背着你走了三十里地,找到一口吃的,他自己没吃,全给了你。这些事,百姓不知道,但你知道。所以百姓替他叫屈,你心里更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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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破没说话。

    “但陛下,你做得没有错。”萧明华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大牛也没有错。错的是那个世道——朝廷给不起抚恤金,将领只能拿黑钱补窟窿。你把世道改了,以后就不用再有将领拿黑钱了。”

    李破握紧她的手。

    “明华,朕这辈子,欠了太多人。”

    “所以你要还。”萧明华说,“把天下治好,就是还他们。”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着整个皇宫。

    远处城墙上的更鼓声,一下一下,响在夜风里。

    第二日,早朝。

    李破连下三道圣旨。

    第一道:加征盐课,设立盐课司,直属户部,专管天下盐政。盐商贩盐,必须持有盐课司颁发的“盐引”,每引明码标价,杜绝暗箱操作。

    第二道:清查历年阵亡将士抚恤。凡是抚恤不到位的,由国库补发,务必补齐每一户。

    第三道:周大牛所立阵亡将士纪念碑,由朝廷接管,每年春秋两季,派专官祭祀。碑文由礼部重新撰写,刻上每一位阵亡将士的姓名、籍贯、阵亡年月。

    三道圣旨一下,朝堂震动。

    第一道圣旨,等于把盐政彻底收归朝廷,断了无数人的财路。

    第二道圣旨,看似抚恤,实则等于承认当年朝廷亏待了阵亡将士。

    第三道圣旨,更狠——等于给周大牛平反,告诉天下人:凉国公做的事,朝廷认可。

    赵大河出列:“陛下圣明!这三道圣旨,第一道堵住了盐政的窟窿,第二道补上了当年的亏空,第三道正了天下人心。臣...五体投地!”

    武将班列里,石牙眼眶发红。

    马大彪扔下拐杖,跪地高呼:“陛下圣明!”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陛下圣明!”

    李破坐在龙椅上,看着这满殿的人。

    他忽然觉得有些孤独。

    做皇帝二十年,他杀过人,罚过人,也赏过人。手里染过血,心里装过愧。但此刻,他看着这三道圣旨,忽然觉得...好像真的做对了什么。

    散朝后,李破独坐在御书房里。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盐铁。

    盐是盐政。铁是铁器。

    朝廷要富强,这两样必须握在手里。盐政已经动了,接下来...是铁器。

    但铁器比盐更难动。天下铁矿山,一半在勋贵手里,一半在地方豪绅手里。动铁,就是动了全天下的豪强。

    李破放下笔,揉着太阳穴。

    又是一场硬仗。

    窗外传来脚步声。

    赫连明珠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肚子已经隆起老高。

    “陛下,歇歇吧。”

    李破接过碗,看着她圆滚滚的肚子,眼里才有了笑意。

    “今天孩子踢你了没?”

    “踢了。这孩子皮得很,跟他爹一个样。”赫连明珠笑着说。

    李破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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