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白音部营地,炊烟袅袅升起。
女人们挤奶、煮茶,男人们驱赶着羊群出圈。一片祥和之中,却暗藏着让人窒息的紧张。
因为今天,苏合要宣布一件事。
金顶大帐前,部族头人们陆续到齐。
巴图穿着传统的皮袍,腰间挎着弯刀,杀气腾腾地坐在左边首座。
蒙力克仍是一袭青衫,施施然坐在右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对即将发生的事满不在乎。
苏合被两个侍女搀扶着,坐上了正中的虎皮大椅。
他的呼吸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跟阎王爷讨价还价。
“人都齐了。”苏合浑浊的目光扫过帐中,“今天叫大家来,是要说一件事。”
帐中鸦雀无声。
巴图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蒙力克放下书,终于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我老了。”苏合缓缓道,“这身子骨,指不定哪天就进草原了。白音部,不能没有主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个儿子身上来回扫视。
“按照祖宗的规矩,继承汗位的是长子。”
巴图眼中爆出狂喜。
蒙力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刺破了书页。
“但是——”
苏合的声音忽然拔高。
“白音部如今的处境,不比当年。北有俺答虎视眈眈,南有大胤朝廷,两边都得罪不起。选一个只会打仗的首领,白音部早晚要完蛋!”
巴图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所以,我要改规矩。”苏合咳了两声,“白音部的继承人,要经过三场比试。文比、武比、谋比。三局两胜者,继承汗位。”
帐中顿时沸腾了。
头人们议论纷纷,有人点头,有人摇头。
巴图猛地站起身:“父汗!祖宗的规矩怎么能改?我是长子,汗位本来就是我的!”
“祖宗的规矩是让人活的,不是让人死的!”苏合一拍扶手,“你除了打仗还会什么?让你当家,白音部用不了三年就得亡!”
巴图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敢跟父亲翻脸。
蒙力克站起身,语气平静:“父汗说的是。如今的白音部,确实需要一个能让部落活下去的首领。儿臣愿意接受比试。”
“你——”巴图怒视着弟弟。
蒙力克微微一笑:“大哥若是不敢比,现在退出也可以。”
“谁说老子不敢!”巴图暴怒,“比就比!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只会耍嘴皮子的东西有什么本事!”
帐中气氛剑拔弩张。
头人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这场兄弟之争会如何收场。
李继业坐在客位上,全程观察着这一切。
苏合果然老谋深算。
三局两胜的比试,看似公平,实则大有文章。
文比,蒙力克稳赢。
武比,巴图稳赢。
关键在于第三场——谋比。
这老狐狸,是想看两个儿子的真本事。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想好选谁,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拖延。
“比试的时间,定在三天后。”苏合站起身,“这三天,你们各自准备。草原上的规矩,比试期间不得私下动手,违者逐出部族。”
巴图和蒙力克同时躬身:“是。”
帐中众人散去。
李继业走出大帐,柳如霜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
“看出什么了?”她问。
“苏合有心病。”李继业压低声音,“他不想让巴图继位,但也不放心蒙力克。这老家伙,在等一个变数。”
“什么变数?”
李继业看了眼远处的金顶大帐:“咱们。”
“咱们?”
“大胤朝廷的态度,就是他最好的借口。如果朝廷明确支持某一方,他就可以顺水推舟,把锅甩给朝廷。”李继业冷笑,“草原上的老狐狸,算盘打得精着呢。”
柳如霜皱眉:“那咱们支持谁?”
李继业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呢?”
柳如霜想了想:“巴图好控制,但野心太大。蒙力克聪明,但聪明人往往靠不住。”
“所以结论是?”
“两个都不是好东西。”
李继业笑了:“说得好。所以咱们两个都不站。”
“那站谁?”
李继业的目光越过营地,看向远方正在放牧的牧民,看向那些被头人们呼来喝去的奴隶。
“站那些没有说话的人。”
当天夜里,巴图的营帐中。
十几个部族头领围坐在篝火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大哥放心,武比我肯定帮你!”一个满脸横肉的头领拍着胸脯,“蒙力克那小白脸,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
“就是!会读几本书了不起?草原上的汉子,就该用刀说话!”
巴图端着酒碗,脸色却没有豪饮时的痛快。
他的军师,一个叫莫日根的老头,凑过来低声道:“主子,不能高兴太早。苏合大汗设三局,明摆着偏袒二公子。文比那一局,咱们肯定输。”
“我知道。”巴图咬着牙,“但谋比是什么?谁知道老头子出什么题?”
“无非是处理部落事务。”莫日根沉吟道,“据说大汗会出一个难题,让两位公子各自给出对策。谁的对策好,谁就赢。”
“那还不简单?”巴图冷笑,“老子带兵去把俺答的探子砍了,不就完了?”
莫日根苦笑:“主子,这事儿恐怕不是砍人能解决的。”
巴图烦躁地灌了口酒。
他承认自己脑子不如蒙力克,可他凭什么要跟那个阴阳怪气的弟弟争?
他是长子,按规矩汗位本来就是他的!
与此同时,蒙力克的帐篷里却安静得多。
只有三个人——蒙力克,毕力格,还有一个穿着黑袍的瘦高身影。
“秦王李继业,你怎么看?”蒙力克问。
黑袍人开口,声音沙哑:“不简单。”
“废话,能带兵灭了绰罗斯的,能简单吗?”
“我说的不是他的军功。”黑袍人道,“我说的是他今天在帐中的表现。从头到尾,他只说了三句话,每一句都不偏不倚,滴水不漏。这种城府,不是十九岁的少年该有的。”
蒙力克沉默了。
他当然注意到了。
李继业全程都在听,在观察,在思考。
那双眼睛像草原上的鹰,把所有细节都收进了眼底。
“他会支持谁?”毕力格问。
黑袍人摇头:“他不会支持任何人。”
“为什么?”
“因为他来草原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选一个继承者。”黑袍人的声音低沉,“他是来解决问题的。而解决问题的方式,不一定是选一方站队。”
蒙力克瞳孔微缩:“你是说......”
“他可能要插一手。”黑袍人站起身,“二公子,这场比试的对手不是大公子,而是那个笑眯眯的少年。你若小看他,必败无疑。”
帐帘掀开,黑袍人消失在夜色中。
蒙力克端坐良久,忽然笑了起来。
“有意思。”
他拿起书,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字——
分而治之。
“巧了。”蒙力克喃喃自语,“我也想这么干。”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比试的日子到了。
白音部的营地中竖起了三座台子,分别对应文比、武比、谋比。
几乎整个部落的人都来了,牧民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议论纷纷。
文比第一场。
题目是苏合亲自出的:论白音部如何在这乱世中生存。
蒙力克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策论,从畜牧到贸易,从联姻到纳贡,把白音部活命的每一条路分析得清清楚楚。
巴图憋了半天,只写了十个字——
“谁敢来犯,老子杀他全家!”
头人们哄堂大笑。
巴图的脸色涨成了猪肝。
文比,蒙力克胜。
武比第二场。
巴图总算扬眉吐气。
他赤着上身,接连摔翻了蒙力克派出的三个勇士,最后一个被他单手举起,重重砸在地上,摔断了两根肋骨。
蒙力克坐在台上,面不改色。
武比,巴图胜。
两边打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第三场——谋比。
苏合缓缓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封羊皮信,高高举起。
“这是俺答前两天送来的信。”他环顾四周,“信上说,要白音部向他称臣纳贡,否则便发兵攻打。”
场中一片哗然。
“这封信,就是第三场的题目。”苏合看着两个儿子,“巴图,蒙力克,你们各自想一个办法,如何处理此事。”
巴图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打!俺答要找死,老子的刀正愁没血喝!”
“打?你能打赢吗?”蒙力克淡淡道。
巴图瞪眼:“打不赢也要打!草原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
“那是莽夫之勇。”蒙力克转向苏合,拱手道,“父汗,儿臣以为,可以表面答应俺答的纳贡要求,暗中向朝廷求援。让朝廷和俺答去打,白音部坐收渔利。”
话音刚落,巴图就炸了。
“放你娘的屁!向俺答称臣?你还要不要脸了?”
“一时的隐忍,换来部落的存续,有什么不行的?”
“那是软骨头!”
“那是智慧。”
两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苏合被他们吵得头疼,忽然转向一旁的李继业。
“秦王殿下,您是大胤的皇子,您觉得,这两个办法,哪个更好?”
李继业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站起身,全场瞬间安静。
“巴图兄的办法,有骨气。”李继业笑了笑,“蒙力克兄的办法,有脑子。但恕我直言,两个都不对。”
巴图皱眉:“哪里不对?”
“巴图兄,你打得过俺答吗?白音部如今只有三万控弦之士,俺答麾下精兵十万。硬打,是拿鸡蛋碰石头。”
巴图哑口无言。
“蒙力克兄,你想驱虎吞狼,却忘了一件事。”李继业的目光落在蒙力克身上,“狼吞了虎,下一个就是你。”
蒙力克的脸色微微一变。
“况且。”李继业的声音忽然拔高,“向俺答称臣?纳贡?白音部是大胤朝廷的羁縻州,朝廷的兵是摆设吗?朝廷的刀不利吗?”
他转过身,面对全场头人,声音如滚雷般炸开。
“你们忘了是谁灭了绰罗斯?你们忘了是谁把俺答从阴山赶到漠北?你们忘了当年是谁百万大军横扫草原?”
头人们纷纷低下头去。
“朝廷是狼,但不是吃自己人的狼。”李继业一字一顿,“回去告诉俺答的使者,就说是我李继业说的——白音部是大胤的白音部,白音部的人是大胤的子民。想动他们,先问问朝廷答不答应。”
他缓了口气,声音忽然变得温和起来。
“但我也知道,白音部现在兵力不足。所以,我会向父皇请旨,从北境调三千精兵,驻扎在白音部。加上苍狼营的三千铁骑,一共六千——够不够你们挡住俺答?”
六千精兵。
这既是保护,也是威慑。
保护白音部不被俺答侵犯,同时也威慑白音部不要有二心。
更重要的是,有了这六千精兵,巴图和蒙力克谁都别想翻天。
头人们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
“秦王殿下大恩!”
“白音部永远忠于朝廷!”
热烈的欢呼声震天响。
巴图愣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
“好!好!”他走到李继业面前,重重一拍对方的肩膀,“你这小子,比我这弟弟聪明多了!老子服你!”
蒙力克站在原地,脸上阴晴不定。
他的驱虎吞狼之计,被李继业一句话就破了。
不但破了,还让李继业反手将了一军——六千精兵驻扎白音部,他就等于被架空了。
“蒙力克兄长。”李继业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话?”
“跟朝廷合作,你依然是白音部的二公子。跟俺答合作——”李继业眼中的笑意忽然消失了,“你会死。”
蒙力克的脸色瞬间煞白。
苏合坐在虎皮大椅上,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他看着李继业在人群中从容应对,看着他三言两语就稳住了局面,看着那些桀骜不驯的头人们在他面前俯首帖耳。
两滴浊泪顺着老人脸上的皱纹滑落。
不是伤心。
而是心寒。
这个年轻人,比当年的李破,更可怕。
比试不了了之。
但所有人都知道,白音部的继承人是谁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真正的选择权,从来不在苏合手里,也不在巴图和蒙力克手里。
而在那个叫李继业的少年手里。
当天夜里,李继业的营帐内。
“你今天这出,唱得漂亮。”石牙笑呵呵地说,“老苏合那张脸,又青又白,跟吃了苍蝇似的。”
李继业没有笑意。
“石叔。”他递过一封信,“今天刚收到的。”
石牙接过信,拆开一看,瞳孔猛地收缩。
白音部的三万控弦之士,将成为北境最大的隐患。俺答不足惧,白音不足惧,可惧者,是那个叫蒙力克的人。
苍狼卫密报。
石牙手一抖。
这封信不是来自朝廷,而是来自一个远在天边的人。
署名只有三个字——
玉玲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