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翻涌如墨,水浪拍岸,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水底哀嚎。
玄奘立于岸边,袈裟猎猎,目光却带着几分兴致,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他打量着水中那道翻腾不休的身影,嘴角微微上扬,淡淡开口:
“你父泾河龙王,当年与袁守城打赌,擅改雨时、篡动雨数,触犯天规。”
“魏征梦中斩龙,那是天数所定。”
他说到这里,语气陡然一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与不屑:
“你父亲死了,关我陈玄奘什么事?”
话音落下,如同一柄冷刀,直刺人心。
水面猛然炸开!
“轰!!!”
黑水冲天而起,一道龙影破浪而出,小鼍龙双目赤红,浑身鳞甲在水光中泛着森冷寒芒,气息暴戾如狂。
“住口!!!”
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得河岸碎石滚落。
“我父之死,岂是天数?!”
“那是佛门算计!是观音那个贱人布下的局!”
小鼍龙双拳紧握,指节发白,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来:
“我杀不了观音,也奈何不得如来……那我便杀了你!”
他猛然抬头,目光死死锁住玄奘,杀意如实质般压来:
“毁了西游,让他们的大计,竹篮打水,一场空!!!”
河水随他情绪暴动,掀起数丈巨浪,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的怒火在燃烧。
玄奘却不动如山。
他甚至轻轻掸了掸袖口,像是嫌空气中有灰尘一般,神情里尽是嫌弃。
“啧,说得倒是热血。”
他抬眼看向小鼍龙,眼神中满是讥讽:
“可惜,又怂又蠢。”
这一句话,比任何神通都更伤人。
小鼍龙呼吸一滞,脸色瞬间涨红。
玄奘缓步向前,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
“冤有头,债有主。”
“你既然知道,是观音害了你父亲,那你就该去找观音。”
“既然你看透了这是佛门的局,那你就该打上灵山,踏碎雷音寺!”
他忽然笑了,笑意却冷得刺骨:
“结果呢?你躲在这黑水河里,专门等我这个取经人?”
“这算什么?”
玄奘微微俯身,盯着小鼍龙,一字一句道:“难道你只会,柿子挑软的捏?”
“我、我……”
小鼍龙张了张嘴,竟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脸色青白交错,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汹涌的气势,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狼狈。
良久,他才苦涩开口:
“我若能杀观音、斗如来,又岂会来找你麻烦?”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颓然:
“谁知道……你这和尚,竟也是大罗金仙。”
风声呼啸,水浪拍岸。
这一刻的小鼍龙,不再是暴怒的妖,而像一个被现实逼到绝路的孤徒。
玄奘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忽然开口:
“泾河龙王有九子,为何只有你一人来报仇?”
这一问,如重锤落下。
小鼍龙的身形微微一颤。
他低下头,眼中的怒火渐渐暗淡,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灰败。
“他们……都已经忘了仇恨,接受了佛门的安排!”
他声音沙哑,话音落下,像是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缓缓说道:
“大哥小黄龙,去了淮河,当了龙王。”
“二哥小骊龙,在济水封神。”
“三哥青背龙,执掌长江水脉。”
“四哥赤髯龙,入主黄河水系。”
“五哥徒劳龙,在雷音寺替佛祖司钟。”
“六哥稳兽龙,镇守天庭神宫。”
“七哥敬仲龙,在玉帝座前守擎天华表。”
“八哥蜃龙,成了东海辖下太岳山神。”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刀刀刻在心上。
“他们一个个,都活得很好,活的心安理得!”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而刺耳:
“用我父亲的命,换来的锦绣前程。”
黑水河风声呜咽,玄奘的神色,也微微收敛。
“观音……可也曾给你安排?”
玄奘问的极轻极淡,小鼍龙突然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锋利:
“给过,封我为一方水神,不过我拒绝了。”
“呵。”
他冷笑一声,带着几分桀骜与孤绝:
“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岂能用父亲的命,换自己的荣华富贵?”
“那种富贵,我呸!我不稀罕!”
话音落下,他昂首而立,虽身处绝境,却有一股不肯低头的傲气。
玄奘看着他,忽然大笑:
“好!生子当如此!泾河龙王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笑声在河面回荡,但笑过之后,他的目光却慢慢沉了下来。
这一刻,他看着小鼍龙,眼中第一次没有嘲讽。
只有一丝复杂,甚至有一抹怜悯。
佛门大兴,众生为棋。
泾河龙王,不过是一枚弃子。
而眼前这个小鼍龙,也不过是一枚,不肯认命的弃子。
玄奘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可惜了,你不过天地间一缕尘埃,那些大人物张张嘴,便叫你灰飞烟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