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一号办公楼,深夜,依旧灯火通明。
沙瑞金坐在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的大秘白景文,正站在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汇报着刚刚收到的消息。
“书记,京州第一医院方面刚刚已经正式确认,肖凤鸣同志……因突发大面积心肌梗死,经过三个小时的全力抢救,最终无效,于半小时前……宣布死亡。”白景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砰!”
一声巨响,沙瑞金面前那个古朴的紫砂茶杯,被他狠狠地砸在了桌面上。滚烫的茶水四溅而出,溅落在他面前的文件上,洇开一团团褐色的水渍。
“心肌梗死?!”沙瑞金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充满了冰冷的怒火,“早不心梗,晚不心梗,偏偏在我让纪委准备介入调查的时候心梗!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这是把我沙瑞金,当成三岁小孩来耍吗!”
这位空降汉东,一向以沉稳着称的省委书记,第一次在下属面前,表现出如此失态的愤怒。
白景文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连忙将一份刚刚传真过来的医院死亡鉴定报告,恭敬地递了上去。
“书记,您息怒。这是医院方面出具的死亡报告和法医的初步检验结论……从表面上看,所有特征都完全符合突发性疾病的特征,抢救记录也……也无懈可击。我们……我们目前找不到任何人为破坏的直接证据。”
沙瑞金一把抓过报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字。报告写得天衣无缝,每一个环节都符合程序,每一个数据都指向了“意外死亡”。
但他一个字都不信!
这做得越是滴水不漏,就越说明背后有鬼!
“好,好一个滴水不漏!”沙瑞金将报告重重地拍在桌上,猛地站起身,在巨大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当然知道这是谁干的。
梁群峰还没这个通天的本事,能在京州的医院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干掉一个副省级干部。
这分明是肖凤鸣背后,京城的那位大佬出手了!
这一手,既是斩草除根,断绝后患,更是在向他沙瑞金示威!
他们在用这种血淋淋的方式警告他:汉东的水很深,不是你想蹚就能蹚的!京城的事,更不是你一个地方上的省委书记,可以随便伸手去碰的!
沙瑞金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省委大院里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变得愈发冰冷。
想让我知难而退?想让我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不可能!
你们不是想保车吗?不是想把事情压在汉东省内吗?
好!
既然京城的人我暂时动不了,那我就拿汉东内部的这只老狐狸开刀!我要让你们看看,你们丢卒保车的代价是什么!
沙瑞金猛地转身,快步回到办公桌前,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省纪委书记巫文君的号码。
电话几乎是秒接。
“文君同志,我是沙瑞金。”
“沙书记,您好。”巫文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
“肖凤鸣的事情,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沙瑞金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书记,刚刚接到通报。”
“好!”沙瑞金的声音陡然拔高,“你立刻通知联合调查组,调查方向马上转变!不用再去管什么肖凤鸣了!给我集中全部力量,全面彻查梁成,以及他背后的梁氏集团!彻查他们所有的利益输送问题!我要看到结果!”
“我明白了,书记!”巫文君立刻领会了沙瑞金的意图。
挂断巫文君的电话,沙瑞金没有丝毫停顿,手指迅速按下了另一组号码,这次是打给省公安厅厅长祁同伟的。
“同伟同志,是我。”
“沙书记!”电话那头的祁同伟,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军人的干练。
“梁成和那个叫杜伯仲的记者,审讯进度怎么样了?”
“报告沙书记,梁成还在负隅顽抗,但杜伯仲的心理防线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我们正在对他进行最后的施压!”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沙瑞金的语气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威严,“四十八小时!我只给你四十八小时!必须从他们两个嘴里,给我拿到梁群峰涉黑涉腐的确凿证据!我要人证、物证俱全的铁证!”
“请沙书记放心!”祁同伟在电话那头猛地立正,大声回应,“保证完成任务!公安厅已经掌握了部分外围线索,杜伯仲这条线很快就会有结果!绝不辜负省委的信任!”
“好!我等你的好消息!”
沙瑞金挂断电话,胸中的那股恶气,总算是顺了一些。他转身对一直躬身站在一旁的白景文下达了新的指令。
“立刻通知省委组织部的吴春林同志,从现在开始,凡是梁群峰在位时,曾经亲自提拔或者打过招呼推荐的干部,无论级别高低,全部暂缓提拔任用!组织部要立刻成立一个审查小组,对这些干部,重新进行背景审查!一个一个地过筛子!”
“是,书记!”白景文连忙在本子上一一记下。这道命令下去,等于是在汉东官场掀起了一场八级地震!这是要将梁群峰经营了几十年的关系网,连根拔起啊!
记录完毕,白景文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书记,那……关于高育良省长那边的网络舆论,还有一些余波,省委宣传部那边问,我们是否需要发布一个官方通报,进行澄清和正面引导?”
沙瑞金摆了摆手,坐回了椅子上,神色恢复了平静。
“不需要。”他淡淡地说道,“这种事情,官方越是澄清,在该怎么做。”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了桌角另一份文件上。
这是今天下午,高育良亲自送过来向他汇报的。
“只要他能把汉东的经济搞上去,能拿出让所有人都信服的政绩,网络上那些风言风语,自然会烟消云散。”沙瑞金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规划的封面,“这份规划,写得很有水平,很有见地,切中了我们汉东目前最核心的要害。说实话,汉东现在的发展,确实离不开他高育良这个懂经济、有思路的省长。”
白景文见状,连忙在一旁补充道:“书记,今天上午,省发改委的林辰主任也来过电话,他也对高省长提出的这份规划表示了高度认可。他说,高省长提出的,非常有前瞻性,国家发改委那边也非常感兴趣,初步表示,愿意在政策和资金上给予重点倾斜。”
“哦?林辰也这么说?”沙瑞金的眉毛微微一挑。
高育良,林辰……这两个人,现在是越走越近了。一个省长,一个手握项目审批大权的发改委主任,再加上林辰背后林家的背景……他们要是真的联起手来,在汉东的经济领域,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沙瑞金心中闪过一丝警惕,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眼下,清理梁群峰和赵立春留下的旧势力,才是首要任务。至于高育良和林辰,只要他们能把经济搞上去,能为自己的政绩添砖加瓦,暂时合作,顺水推舟,又有何不可?
“既然林家也支持这个方案,那就在明天的省委常委会上,把这件事定下来。”沙瑞金做出了决断,“正式通过这份规划,让高育良放开手脚,大胆地去干!”
“是,书记。”
沙瑞金重新端起秘书新倒好的茶水,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他眼中的寒意却愈发锐利。
新的经济建设,必须立刻上马!
谁敢在这个时候,阻挡这个大局,谁就是汉东人民的罪人!
他沙瑞金,就要让谁,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