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板车的师傅见二人谁都没还价，心里头美得不行。

    

    两三毛钱的活儿，翻了三倍，这趟算是赚大发了。

    

    他偷偷打量着这两个人的模样，一个身材有些肥胖，戴着墨镜，看着就不是善茬。

    

    另一个裹着厚棉袄，佝偻着身子，头巾把脸遮了大半，看不清岁数。

    

    但从那花白的头发和满手的褶子看，少说也七十往上。

    

    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两张脸，想着下次没准还能碰上。

    

    遇到这么不还价的主儿，不容易啊。

    

    板车师傅蹬着三轮车，拐上了去县城的大路。

    

    “听你们的口音，是外地人吧？”师傅一边蹬车，一边回头搭话，“来塔和这边是走亲戚还是办事？”

    

    贾道光坐了一路的火车，一路上都得伺候裴龙海，端茶倒水、跑前跑后，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

    

    心里早就窝着一团火，这会儿听一个拉板车的也跟他扯闲篇，那火“噌”就上来了。

    

    “关你什么事儿？”眼皮都没抬，语气冲得很，“好好拉你的车就是了。”

    

    拉车师傅回头瞥了二人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怒意。

    

    他在这县城里拉了七八年车，什么人没见过？

    

    当官的、做生意的、走亲戚的、看病抓药的，谁坐车不是客客气气的？

    

    这么横的主儿，还真不多见。

    

    裴龙海真想踹这个蠢货一脚。

    

    他们此行是为了找宝藏，不是为了耍威风。

    

    这些年藏头露尾，靠的就是一个“忍”字。

    

    贾道光跟了他这么久，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小伙子别介意。”裴龙海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带着老年人特有的迟缓，“我这个儿子就这德行。我们来这儿就是办点事。”

    

    强龙不压地头蛇，不管走到哪里都得牢记。

    

    “问一下，县城有没有好点能住宿的地方？”

    

    本想着住招待所。

    

    可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又是公安机关重点关注的对象。

    

    他和贾道光两个人，一个装成老太婆，一个戴着墨镜，走到哪儿都扎眼。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换个去处稳妥些。

    

    拉车师傅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他蹬着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上了年纪的会说话。大白天的戴个墨镜，装什么老大？”

    

    他一边蹬车，一边絮叨起来：“别看我只是个拉板车的，我们也是有脾气的人，干这份工作的，十几号人都认识。

    

    要是把其中一个惹毛了，立马就是一场围攻。

    

    上次有个外地来的，坐车不给钱还骂人，我们十几个人把他的行李扣下，给了钱还要挨顿打。”

    

    贾道光听出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瞥了一眼裴龙海，裴龙海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

    

    贾道光咽了口唾沫，极其不情愿地挤出一句话：“刚才是我态度不好，对不住了。”

    

    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支递过去。

    

    拉车师傅一点没客气，单手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嘴里还在说。

    

    “这才对嘛，出门在外的，和为贵。”

    

    他蹬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裴龙海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

    

    “大娘，你说话声音咋跟男人似的，这么粗？”

    

    裴龙海愣了一瞬。

    

    他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画了皱纹，贴了老年斑，可这嗓音到底还是改不了。

    

    “从小就大嗓门，改不了了，年轻时候在工厂干活，机器轰隆隆的，不扯着嗓子喊，谁也听不见。”

    

    拉车师傅点点头，没再追问，把话题岔开了。

    

    “你们要是住宿的话，就去八角楼。塔和最有名的大酒楼，五层高的八角塔楼，老远就能看见。

    

    虽说这两年生意不景气，但毕竟人家是大馆子，能吃上正宗的东北菜，住的地方也不赖。

    

    锅包肉、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那都是招牌。房间也干净，被褥天天换。”

    

    裴龙海听着，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摩挲着。

    

    八角楼。他好像在哪儿听说过这个名字，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地方既然是个大酒楼，住的客人肯定少，反倒不容易引起注意。

    

    他不想再找那些犄角旮旯的小旅馆了，越是想藏，越是惹人怀疑。

    

    “就去这个八角楼。”

    

    拉车师傅闻言，手一捏刹车，三轮板车“嘎吱”一声停住了。

    

    回过头，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贾道光身子往前一栽，稳住之后瞪着师傅：“什么意思？怎么突然停了？”

    

    师傅伸出一根手指，在车把上敲了敲。

    

    “要是去八角楼，提前跟你们说清楚，还得再加两毛钱。那地方远，在城东头，过两条街，路不好走，上坡多。”

    

    贾道光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

    

    这不是明摆着坐地起价？

    

    八毛钱已经不少了，现在还要加？拿他当冤大头了？

    

    他张嘴就要骂，裴龙海却先开了口。

    

    他看了贾道光一眼，那眼神不重，却像一根针似的扎过来。

    

    贾道光的话卡在嗓子眼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裴龙海冲他使了个眼神，讲价钱，别直接答应。

    

    可贾道光理解错了。

    

    以为裴龙海是让他答应下来。

    

    他咬了咬牙，从兜里掏出一块钱，甩到师傅手里。

    

    “收好了，再叨叨个没完，老子他妈找人弄死你。”

    

    拉车师傅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一块钱的票子，又抬头看了看贾道光，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欢喜。

    

    赶紧把钱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生怕掉了。

    

    “得嘞！两位坐稳了！”

    

    他两脚一蹬，三轮车又快又稳地蹿了出去。

    

    三分钟。

    

    也就是三分钟。

    

    三轮车在一座老旧的八角塔楼前停下来。

    

    大老远就能看见那五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是从古画里搬出来似的。

    

    只是近看，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底下的青砖，飞檐上的瓦当也缺了几块，透着一股子破败的气息。

    

    “两位到了。”拉车师傅把车停稳，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拿好行李，不送了。”

    

    贾道光把裴龙海从车上扶下来，又把皮箱提在手里。

    

    他一只手扶着裴龙海，一只手拎着箱子，往酒楼大厅走去。

    

    走到门口，他习惯性地摸了摸兜——想掏钱付房费。

    

    手僵住了。

    

    脸色一变，上下拍遍了所有的口袋，翻了个底朝天。

    

    没有，什么都没有。

    

    “妈的！”贾道光的声音都变了调，“我的钱包！”